?上接第17版
南方周末:艾約堡主人崇拜那些不依仗權勢和財富而贏得異性芳心的人,也鉆研這樣的問題。這種現象你是否理解?
張煒:這個人敏銳過人,情感方面更是如此。他是一個有大能力的人,欲望強烈,非常自尊,易受傷害。他心頭充滿屈辱的記憶。堡壘的名字其實只等于寫了兩個大字:昨天。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在當年一些人眼里,他這樣的人連依偎一頭母牛都不配。他深知獲得芳心沒有什么規律,而獲得財富是有的,不同是前者太過復雜,永遠沒有現成藥方可用。芳心不一定喜歡外表的英俊和心靈的卓越,異性之間是一種千奇百怪的關系,理性開始介入,就會發現一切都太晚了。有些微妙的元素或因子在兩性之間往來滲透,打亂一切情感邏輯和現實邏輯,越純粹的愛情就越是如此。主人公觀察到了這一點,實踐卻無能為力。
南方周末:艾約堡主人的妻子“老政委”也是有意思的角色,這個喜歡使槍弄棒的女強人是他的精神支柱,他的財富江山都靠她的關系步步拓展?!袄险币惨蜃龊檬聨椭吮欢返摹爱敊嗯伞惫賳T,而在后來的時代受益。在她身上,善惡交織難分,你能講講這個去了西方的不在場的人物嗎?
張煒:“老政委”是一個罕見的“異數”,這樣的女人的確更多出現在戰爭年代。她經歷過武斗,竟然遲遲沒有走出“戰時狀態”,這成為她的人生優勢,深深地吸引了主人公。這是一個很古怪的女人,又因古怪而變得可愛,當然也是一個顯而易見的罪犯。
這個不在場的人物,起碼在主人公那兒魅力四射,渾身閃耀著陌生而瑰麗的色彩,洋溢出無可比擬的強大生命力。這個女人有戰爭年代的兵痞之勇,又有女性的別種嫵媚。她不是用綿軟柔弱去俘獲一個極端成熟的男人,而是用近似于粗蠻和熱烈,再加上剛毅果決與超人的見識,直率單純、勢在必得的掠取,這一切合在一起,征服了對方。主人公已歷盡滄桑,但是在她面前卻一再感到惶惑,覺得她是陌生的、力大無窮的。他在短暫的接觸與嘗試中折服了,半推半就地俯首稱臣。
村姑遇到搖扇子的少爺,有危險了
南方周末:一個企業是為害一方還是為善一方,賬如何算?在小說中,淳于寶冊聽到仰慕的女學者收集的關于自己企業的“數據”,落荒而逃,他害怕什么?
張煒:在一個時期或一個族群里,掠奪可以堂而皇之,而且人們常常不以為怪,還額手稱慶。深深的不安襲來,一定很晚了。他們感到了痛苦,發現自己正是一些“被侮辱與被損害的”。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偉大作品的名字,現在讓我們再次記住吧。一個積累起巨大財富的所謂成功者是經不起推敲的,如果他遇到一個真正有能力也有實力的推敲者,如聰明,還是躲開為好。推敲需要堅忍不拔的耐力,這種人十分缺乏。人生是有目標的,為了一時的憤怒耽擱遠大目標,會被視為傻子??墒怯幸恍┤烁十斏底?,麻煩也就來了。主人公認為自己時下就是遇到了這樣一兩個“傻子”,所以有可能退卻。他這樣做很對。
南方周末:資本的推進和城市化使生活千篇一律,鄉村或漁村的生存樣貌怎樣才算好?現代化、城市化應該怎樣尊重生活樣貌的傳統,并給予其活力?
張煒:有人以為取消鄉村建筑,以高樓替代一幢幢小房子是一種體面的生活,其實不一定。誰來取代和取消,誰來做這個決定,才是一個大問題。農民離不開土地,卻一定要把他們送到空中樓閣,這在西方也不經常發生。讓種地的居所離地更近一些,這樣才方便,本來就不是什么難懂的道理。只為獲取土地,然后再以一個美好的名義,把他們一家老少連同各種復雜的農具和雞狗鵝鴨貓一起送到立體的水泥叢林,一些磚石格子里,玩笑開得有點大。在北方,由于歷史的、經濟的原因,農民長期居住在軍營式的連排小屋中,當然是困窘的;但這仍然不能構成送他們到空中樓閣中的理由。我們應該有更好的方法,比如建設美麗的鄉村。
沒有個性的生活是不值得留戀的。一個人、一個城市或村莊,都是差不多的道理。有時候,服從或不服從,并不是哪種方式更對或更好,而僅僅要問:這是對方喜歡的嗎?這才是一個至大的問題,是問題核心。有人可能說,在物質相當貧乏的時期講這些是不是太奢侈了?有可能。不過講基本權利和自尊什么時候都不晚,都不受責備。再說我們都看到了,書中那個小漁村并不貧乏,不過是被時代的強勢所脅迫。它像個美麗淳樸的村姑遇到了搖扇子的少爺,有危險了。
南方周末:小說很大篇幅寫拉網號子,今天的情形如何?
張煒:第一次聽到拉網號子真是震撼。那是海邊的齊聲大吼,不是表演,不是發生在舞臺上的。號子各種各樣,不是想象的那樣單調,與生產實用密切相關,卻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號子在勞動現場很實用,有時候真的可用來欣賞。研究海邊的號子,今天可以是一門學問了。如今不需要拉網號子,因為海上捕魚都用機器。人力向前的時代需要用它來協調行動,以集中迸發大力量?,F在沿海一帶只有最老的漁民才會幾句號子,從頭聽下來,才發覺它這樣深奧。民俗總是蘊藏了大學問,有無窮無盡的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