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側畔

黃文軍

太小的時候，我是不敢獨自去河邊的。長輩們總說，河里住著赤發綠眼的水鬼，看到落單的小孩，就會把他拉進水底去，只在岸邊留下他的一只鞋。而且，路過的小孩也是絕對不能碰觸那只鞋的，否則，水鬼會循著他的氣味，半夜來到他家，把他擄走，只在他家的房門上留下一個淤泥手印。

所以，等我到了能夠識破這個好心的謊言的年紀，敢獨自去往河邊的時候，那艘沉船已經靜靜地橫在那里有好些歲月了。

我問大人，船是什么時候沉的？

他們顯然更關心玉米稻子是否成熟之類的小事，總搖搖頭說，不知，不知。

我當時剛剛看過《尼羅河上的慘案》，便想做起波洛探長，一探究竟來。更何況，我家附近的那條河里滿是肥泥，又盛產螺螄，我們便稱它為泥螺河。我甚至還一度以為，泥螺河就是尼羅河咧！只是，這船究竟是什么時候沉的，我至今都沒調查出來呢。

說是沉船，其實并未全沉。水大的時候，只能挺出一個船頭；水小的時候，則能露出一大半來。我們總盼著水小的時候快快到來，那樣我們便可以像大力水手一樣，登船出海了。沒錯，我們當時個個都只想當水手，卻沒有一個想當船長，這在如今看來，真是奇了怪哉。我們喜歡站在船頭，假裝舉著望遠鏡眺望，數著一艘艘來來往往的拖船，把麻雀當作海鷗，把燕子視為信天翁，把結著小果子的小樹看成結滿了椰子的大樹。

對了，船是水泥船，因此不用擔心甲板會腐爛，可以放心在上面走來走去，但我們總免不了會收不住心，在上邊跑來跑去，跳來跳去，嚇得船下棲息的相手蟹和小龍蝦也躲進了洞穴里。雖然捉魚捕蝦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但回憶起來，卻沒有當時那么激動了。

船底顯然已被洞穿，淤泥填滿了船艙，里邊長滿了紅紅綠綠的植物。我從小便認識里邊的每一種植物了，有蘆葦、有荻花，還有紅花蓼。蘆葦的葉子可以用來包粽子。大人們總害怕我浪費糧食，不讓我包糯米粽子，于是我就包泥粽子，還是挺有模有樣的。蘆葦的葉子還可以折成蘆笛，然而我總是吹不響。荻花大概是世上最不鮮艷的花了，但我喜歡它在秋風里飄來蕩去的樣子，折兩枝放在棕色的黃酒瓶里，我便感覺自己把整個秋天都搬回家了。紅花蓼我是最為喜歡的，大人們告訴我，它的花可以做我特別愛吃的甜酒釀，可為什么大人們做甜酒釀時，只會去小店里買現成的酒藥呢？紅花蓼的花還能用來給饅頭和糕點染色，也可以用來畫畫，找一個破碗，把花穗搗爛成糊狀，用毛筆一蘸，便是上好的紅色。因為是取自天然的顏色，帶著天然的氣息，畫出來的紅花，還真能引來蝴蝶和螞蟻呢！雖然是種不起眼的野花，但我在一本美術書上竟也見過它的身影，據說還是一個皇帝畫的，又聽說這個皇帝后來還亡國了。皇帝是因為畫畫而亡國的嗎？畫畫是件不好的事情嗎？我當時擔心了好幾天，后來一想，卻不再擔心了。我雖然喜歡畫畫，卻不是一國之王，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有不大不小的水泥船橫在河中，水流便自然而然地被隔斷了一些。上游漂來的東西，也時常被船身截獲。開著漂亮的藍色花的鳳眼蓮，不知從哪棵樹上墜落的枝條，或是一些煞風景的瓶瓶罐罐，當然也會有漂亮的鵝卵石什么的。船邊有什么就這么成了我每日心心念念的一個結，每天放學后總想著去看一看。

一次，船邊浮著半具雪白的大魚的殘軀，聽說是被大船的螺旋槳打死的，當真讓我傷心了半天，眼淚都流出來了，差點還拿起一塊小石頭，丟另一艘無辜的大船呢！盡管以我的力氣，是丟不到他們的。不久，一個路過的大人看魚還新鮮，一下就把它撈走了。那天晚上，他家飄出了魚香味，但據說，這魚太大太老，肉不好吃，第二天他就拿魚喂貓了。

另有一次，水特別小，河幾乎快見底了。在船下摸螺螄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個碎瓷碗，碗底寫著“大明成化年制”，那個“制”還是個繁體字，底下還有個“衣”。查了字典才知，那可是400多年前的文物了。究竟是從哪里來的呢？我那顆當偵探的心便又活躍了起來。后來一想，河的上游便是一座終日香煙裊裊的旃檀古寺，據說矗立已有千年，這破碗大概是從那里來的吧。不久，電視劇《西游記》熱播，故事的最后，唐僧功德圓滿，成了旃檀功德佛。我便想：這唐僧是不是就一直住在這座旃檀古寺里呢？這悟空是不是還經常去看望他的師父呢？這破碗是不是他們又吵架了而生氣摔碎的呢？他們因何而吵架呢？我若進去瞧瞧，能撞見他們嗎？每每我把這些問題拋給大人，大人總會戳戳我的額頭，說，你想太多了。我想太多了嗎？沒有吧，即便放在今天，我還是覺得，我不是想多了，而是想太少了。要不然，我已經成了一個更出色的作家了吧。

有時候，也會有糖紙飄過來，是全新的，成捆的。我們當時吃了糖，便有收集皺巴巴的糖紙的習慣。看到這比鏡子還平的糖紙，自然會歡喜不已。用網兜打撈上來，吹干，折成各種手工，比如幸運星和燈籠什么的，用來裝飾教室一角，好不洋洋自得。

再后來，一家家印染廠在岸邊矗立，一到夜間便將五顏六色的污水排放，植物們漸漸葉片焦黃，動物們漸漸沒了蹤跡，我們也受不了水面散發出的氣味，便再也不去那里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