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愛理爾

鐘聞

狐貍先生想改個網名。他看不慣之前那個毫無章法、毫無規律的名字。他坐在一張雪白的方桌前，面對一塊同樣雪白的方形電腦屏幕冥思苦想……他喜歡“理”字。“理”的世界循規蹈矩，“理”的世界井然有序。就叫“愛理爾”吧！他想著，滿意地在鍵盤上敲下了這三個字。

狐貍先生是個建筑師，黑巧市有一半的高樓都傾注了他的設計。那些高聳的辦公中心，輝煌的藝術殿堂，甚至是隨處可見的公寓小區他都毫不怠慢。

他有一個絕活兒——隨時能把眼前的畫面均勻分割成方方正正的小塊，而后，在腦海里處理成有規則有節奏的幾何圖像。他的眼神鋒利如刀，而世界就恰好成了案板上等待切割的豆腐。

“去零留整，化簡刪繁。”這是他工作的口號，也是他畢生的信條。 狐貍愛理爾花費三個七年在菲歐克斯皇家建筑學院完成了艱苦的學業，又耗盡了三個七年飽覽了全球各地各個時期的建筑學著作。光陰飛逝，轉眼，他已走到了人生的第七個七年。

太上老君的八卦爐可在七七四十九日煉出仙丹，他也能用七七四十九年熬成正果。這是個創造輝煌的好年齡！這是個名揚四海的好時期！狐貍先生抖了抖棕色的長尾，微笑地夾起公文包走向會議室。

他把公文包輕輕放在座位上，赫然發現一根紅亮的狐貍毛飄飄悠悠吸附到純黑的椅背上。這畫面實在刺眼。他一撇嘴伸出兩根手指去夾，好容易捏起來，又被自己長鼻子里呼出的氣流吹落到地上。地磚潔白，紅毛顯得愈加扎眼，正如一張清雅的黑白水墨圖，被人粗暴地蹭上一道紅漆，難以容忍。狐貍先生再一次躬身，鋪開一張濕紙巾，小心地把這根有礙和諧的狐貍毛包緊，塞進了垃圾桶。干完這些，他才安穩地坐下。一切文明，都是由聰明的腦殼創設出來的。一個優秀的建筑師眼里的世界，絕不能因凌亂而平庸。

他翻開文件夾，從里面抽出所需的資料，摞齊。又攤開記錄本，等待會議開始。

本次會議的主題是：推選一位出征菲歐克斯皇家建筑大賽選手。該賽名震八方，七年一屆。冠軍將有資格以個人名義開設建筑學院，將自己獨特的設計理念傳授給一代又一代求知若渴的弟子。

愛理爾設計學院，愛理爾皇家建筑學院……狐貍先生只想得手心潮熱，興奮難掩。經過多輪的舉手表決之后，狐貍先生的票數遙遙領先。他的資歷老，學術高，又曾是菲歐克斯學員班的成員，還給黑巧市無數座知名建筑畫過設計圖。豐富的閱歷外加高雅的品位使他當之無愧地拿到了參賽名額。他決心抓住機會，大干一番。欲收起文件回家準備，忽而聽聞本次大賽地址定在了清冷寂寥的秋千鎮，頓覺心頭不快。就像一只剛吹鼓的氣球，沒扎緊線繩，尚未飛天就癟下去大半。 秋千鎮如何能舉辦這樣頂級而又盛大的賽事？

狐貍先生搖著頭，帶領十個隊員奔赴火車站。

秋千鎮，是個芝麻大的小鎮。與繁華的黑巧市相比，它簡直破敗不堪。別說龐大恢宏的智能建筑群了，就連值得停下腳步合影留念的地標也找不到。這樣一個落后小鎮靠什么承辦建筑大賽呢？狐貍先生想不明白，卻又莫名有些得意。殺雞焉用宰牛刀！看來我只需拿出三分力氣就可穩摘桂冠了！他想了一路，笑了一路，又叮囑隊員打起精神，爭取速戰速決。

秋千鎮的中心街道是秋千小巷。小巷的中心是本鎮最大的花園。狐貍先生原本不愿多做停留，可據隨行的隊員們報告，這座花園是當地人最為鐘愛的休閑之地。既然如此，看看也罷。

狐貍先生踱著方步走進去，看看天又望望地，瞄瞄樹再瞅瞅花，本想從中搜尋些建筑元素以激發創作靈感，不料大失所望，無功而返。花園里勉強能稱得上建筑的只有一架銹跡斑斑的鐵秋千。這秋千做工粗糙，體態笨拙，建筑外形和設計思想更談不上。這不禁讓人想到黑巧市最近時興的一種手機外殼，原打算用作裝飾，卻因粗制濫造反成“眼中釘”。

走出花園，太陽早已西斜了。放學的孩子，散步的老人紛紛從這里經過。黃昏被樹枝揉碎了，隨意灑在地上，人們便悠悠地走上去，一臉的滿足，宛如正踏著金子。

狐貍愛理爾可沒時間觀看這樣粗俗的畫面。他召集助手們回到旅館，一頭扎進雪片般的圖稿中，準備明日的戰斗。

本次大賽采取淘汰制。在所有參加初賽的選手中篩出四位實力選手進入決賽，再經過民眾投票，決出皇冠。

初賽的考題很簡單——用一支鉛筆介紹自己的家鄉。這對狐貍愛理爾來說卻成了不小的挑戰。他來自高樓林立、車流不息的黑巧市，燈紅酒綠的都市之夜才是它最美的時刻。可大賽偏要只用一支鉛筆！真像是成心刁難……

狐貍先生雙手托腮，沉思片刻，突然有了主意……他鋪開一張長長的畫紙，又在上面橫橫豎豎地打滿了方格，然后他把紙豎過來，對折出一條中線。上面為天，下面為水。好了，他開始作畫了。畫什么呢？當然是他最拿手的——建筑！

希臘建筑端莊對稱，羅馬建筑宏偉硬朗……他筆下生風，不一會兒就完成了一半。接下來就是他的絕活了。他在“水中”畫出許多建筑的倒影，由于事先做好了定位分格，所以他畫得上下一致，簡直可以說是一模一樣。黑巧市在他眼里正是如此。它被無數高樓大廈分割成塊，又被巨大的玻璃墻和屏幕映得四處無異。他愛他的家鄉，它像所有繁華的大都市一樣，擁有最為科學與精密的構圖。

畫完后，狐貍先生又拿起橡皮，在建筑體的窗玻璃處擦出光影，他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終于大功告成，他長舒一口氣，把畫軸卷好。助手們三人抬畫頭，三人抬畫尾，吭哧吭哧地把作品交上去。

評委是一只雜毛波斯貓。他一只眼睛黃，一只眼睛藍，正在一張一張地審閱每一位選手的畫作。狐貍先生瞧不慣他的模樣，心中忐忑，只覺得不吉利。果然，許多選手陸續夾起大包小包離開會場，他們是被那對犀利的不守規則的眼睛淘汰的！

“16號選手愛理爾……”狐貍先生噌地站起來，只覺得空氣凝固，評委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他以一分的優勢打敗了第五名，險進四強。

這成績讓他大為惱火。因為在他看來，前三名所畫的家鄉圖真可謂是糟糕透頂。高高低低的山頭，大大小小的瓦片，橫七豎八的枯枝與遍地的殘枝敗葉組合成再庸俗不過的鄉村風景畫。這種東西怎么能排在前三名呢？狐貍先生越琢磨越氣，只怪選手平庸，評審員的品位同樣平庸……

兩天后便是激動人心的決賽了。決賽，歷時七天，將由四位選手每人抽取一個設計主題，就地取材，做出心中最完美的建筑模型。為了公平公開，大賽組委會決定讓全鎮鄉親都參與投票，第七日傍晚日落時統計最終票數，獲勝者便是本屆大賽的建筑大師。

第一位是工蜂團隊，他們抽到了最讓狐貍垂涎的主題——藝術館。第二位是黃狗小姐，她的“居民樓”主題可發揮的空間也很大。第三位是豬小弟。他“嚕嚕”地打著響鼻，興高采烈地拿走了倒數第二個主題——“農家舍”。愛理爾排在第四，只得硬著頭皮接下最后一個主題——“游樂場”。

大賽主會場早已人聲鼎沸。四選手依次入席，在巨大的歡呼聲中，他們步伐輕盈，像是要被掌聲托著飛起來。

賽場中央有四座高大的燈塔，上書四位選手的大名。塔身共十層，每層懸掛無數盞小燈，密密地排滿。每個觀眾都可以為自己喜歡的作品點亮一盞燈，亮燈數就是最終的票數。

燈塔旁便是四個工作臺，助手們忙進忙出，為各自的設計師準備好所需的木料和板材。這里將是作品最終成形的地方！也是四位筑夢人展示夢想的舞臺！狐貍先生志在必得，不停地向人群揮手致意。

決賽正式開始，選手們爭分奪秒地忙活起來。豬小弟推來一個大西瓜。他“吭吭”幾下，把紅瓤吃盡，又不緊不慢地順著深綠的瓜紋雕出一排冒著涼氣兒的“瓜皮柵欄”！這大概是他心目中“農家舍”的最重要環節，他的豬尾巴上下甩動，很滿意。

黃狗小姐似乎也很輕松。她抱來一大摞稻草，看樣子像是要建造一座茅草房。

工蜂團隊最為嚴謹。他們在半空中懸飛，指揮助手搭出許多六邊形的方盒子。或許這是一個巨大的蜂巢的雛形呢！誰也不知道。

只有狐貍先生進展緩慢。他一臉愁苦，抓起一塊蓋板又放下，拎起一截木頭又扔了……建筑是凝固的音樂，藝術是時光的紀念……他努力回想著畢生所學，卻頹然發現毫無用武之地。這里的市民不懂審美，這座小鎮沒有藝術！

夜幕垂簾，波斯貓跳上照明燈臺，宣布當日比賽結束。

狐貍先生拖著沉重的大腦袋離開會場。他浪費了整整一個比賽日，連基本構思也沒設想出來。回到旅館，他一頭倒在床上，望著墻角那亮晶晶的蜘蛛網，他更是怒不可遏。他從床上彈起來，一爪掃平了蜘蛛的家。“這年頭還有如此簡陋的二維建筑！真是愚蠢至極！”生活總是這樣，總喜歡隨意地在各處留下污點制造雜音。正像這白墻生了蛛絲，燈罩進了小蟲，或者是灶臺上打翻了油瓶……它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人們對高雅的探尋與苛求！

折騰了一夜，狐貍先生連早飯也沒吃，黑著眼眶便沖進了會場。

豬小弟運來一只椰子。他費力地將椰子劈開一半，“碗口”朝上做好固定，又在那周圍粘上一圈細小的磚塊。這是一個再逼真不過的椰子井啊！更妙的是，從這口“井”里打出的水保準清甜無比！

黃狗小姐的“茅草屋”已經初見端倪了，她很細心，不忘在房前屋后鋪上一層厚厚的“草甸子”。那草甸里還夾著幾片新落的花瓣，芳香撲鼻。

最神奇的要數工蜂團隊了。他們用許多六邊形紙盒拼出一個老大的六邊體。然后他們在紙盒外面薄薄地抹上一層蜂蠟，等到拆除紙盒那天他們就能得到一座透明的“水晶宮”了！

好奇的觀眾們陸續進場。他們一會兒摸摸“椰子井”，一會兒拍拍“茅草甸”，一會兒又對著半成形的透明“藝術館”連聲驚嘆……

燈塔底部開始有燈亮起來，心急的群眾已經忍不住點燈投票了。

4號工作臺旁的愛理爾看得牙癢癢。他用木條架起一面高墻，又建了兩棟高聳的大鐘樓……這是“游樂場”嗎？他越看越不對勁，垂著尾巴躲到一邊，拼命地喝涼水。

很快，第二個比賽日也接近尾聲了。狐貍先生頭腦昏沉，走起路來活像一堆生了銹的廢鐵。

就這樣，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大賽已然過半，狐貍愛理爾的創意還在襁褓中沉睡。他那志在必得的信心此刻也早已消失殆盡……

第五天清晨，當濃厚的云層把太陽壓成一張方臉，狐貍先生才剛走出旅館房間。他起得很晚，因為他害怕看到那堆他親手制作的廢墟般的作品。他決定放棄比賽了，買了張車票，獨自走向火車站。他心中不服，暗罵“游樂場”這樣的主題分明就是在跟他作對，貓評審在跟他作對，投票燈塔也在跟他作對。大賽也好，小鎮也罷，全在跟他作對。

他登上火車，準備最后看一眼這個讓他挫敗的小鎮。秋千鎮果然還是那么令人失望。雜亂的街道和散漫的人群勾勒出粗俗不堪的景象。那些人沒學過藝術，鑒賞能力簡直就像一幫孩子。他只覺胸口憋悶，恨自己滿腹的學識無處發揮……他拉開滿是破洞的窗簾，把頭伸出那扇只剩下一半的玻璃車窗外。他的心情沉重到極點，沒想到此次出征會這樣窩囊地收場！

他有多久沒見到這樣破舊的火車了！他還記得，孩提時母親送他去建筑學院念書，坐的就是這樣的火車。只不過那時他的心情與現在截然不同，他懷揣夢想，眼里的世界雖混沌卻也生機勃勃。小小的他尚未經過任何熏陶，不懂得什么叫“俗”，什么是“雅”。但他卻憑借著一顆稚嫩的初心，把天地想象成絢麗的萬花筒，如同那紛亂而多彩的童年。童年在哪兒呢？那一去不返的時光的車輪滾滾向前，卷走了記憶中多少座寧靜的秋千架、多少個喧鬧的游樂場……

突然，狐貍先生“睡醒”了！他踩著火車的汽笛聲沖出了站臺，他一路狂奔。前面浪費了四天，他的比賽在第五天才剛剛開始。一團紅色閃電闖入會場，4號工作臺掀起一陣颶風。狐貍先生來了！他“轟隆”一下，推倒了這幾天做的所有模型，他要從零開始，造出一個最受歡迎的“游樂場”。 那是能讓所有成人都忘記規則的游樂場，那是能讓一切孩子都留住童年的游樂場！

比賽已經進入白熱化。豬小弟的“農家舍”快竣工了。他用彩色的糖紙折出各色小涼亭，隨意散布在農舍周圍。他瞇起眼睛想：過路的小雞、小鴨或是小豬仔兒都能在那亭子里打個盹兒啦！人們被豬小弟的淳樸設計所打動，不住地點頭夸贊。他的票數猛增。

黃狗小姐的“茅草屋”也進入了收尾工作。她在草房的屋頂種滿了蒲公英。微風吹過，蒲公英那小傘狀的種子便騰空飄飛，像無數個雪的精靈在歡樂地舞蹈。許多人感動得流下淚來，尤其是一些狗居民，他們一致認為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狗窩。

工蜂團隊的作品大變樣了。他們一點點拆下所有的紙盒，“藝術館”便只剩下一層薄如蟬翼的蜂蠟。“藝術館”是由多個六邊體拼接而成，通體透亮，又相互緊靠，像是什么人吹出一串方形泡泡，并粘連到了一塊兒。觀眾們全都張大了嘴巴，可他們沒敢叫出聲響，生怕震碎了這個藝術結晶。

前三位的票數你追我趕。燈塔從底層一圈圈逐漸被點亮，場上的氣氛再度熱烈起來。

狐貍先生卻不在意這些，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不是因為別人，而是源于自己。他沉浸在自己的創作中，忘記了比賽，也忘記了時間。

他專心地把兩根粗壯的樹枝固定在光禿禿的工作臺兩側，又仔細地修剪枝頭的樹葉，使它們垂柳般順向一邊……誰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有他自己心如明鏡。

圍觀的群眾隱隱地替他感到惋惜，因為一切都太遲了，距比賽結束還剩不到兩天。第七天落日時分，他能完成作品，就理應給予鼓勵了。

轉眼，比賽到了最后一天。前三位選手都開始了最后的檢查和清理工作，只有4號選手愛理爾還在目不轉睛地苦苦做工。他用各色花藤，編了一張巨大的花席。花席兩端拖著長長的藤條。這……這是什么？是秋千！小鎮居民再熟悉不過的秋千哪！狐貍先生把兩根藤條分別掛在兩個樹梢上，系牢，一個“花藤秋千”就做好了。

金色的斜陽從會場上空灑下來，居然在小秋千上投射出斑駁的樹影。那是狐貍先生用密密的柳葉編成的“樹冠”。太像了，這只小秋千簡直跟街心花園的鐵秋千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花藤”與“鐵”的區別。小秋千仿佛更年輕，更有活力，正像是這秋千小鎮的童年，一個未經開發未經打磨的原始村寨，在人們模糊的記憶中搖蕩起來。圍觀的人們忽然鴉雀無聲。他們忘記了歡呼，忘記了贊美，忘記了流淚，甚至忘記了感懷……他們只是沉醉，沉醉在凝固的時光里，耳畔響起躍動的風鈴聲……真的有風鈴聲！眾人睜眼仔細地看，狐貍先生拿雪白的貝殼做了一只小風車，又用樹根雕成個旋轉木馬。風車一圈圈旋轉，木馬也跟著轉，一根草繩在背后牽動，草繩上，便是那只叮當作響的風鈴兒了。

接著狐貍先生把風車和木馬全都固定在“花藤秋千”上！原來，整個“游樂場”就是個懸在半空的“秋千森林”。只要有人邁進，它便能輕輕搖擺，就像嬰兒時搖擺的睡籃兒……

當夕陽的最后一抹金輝悄悄滑入黑夜，正巧有只蝴蝶飛來落在花藤上，成了這座秋千游樂場迎接的第一位客人。蝴蝶飛走了，第七屆菲歐克斯建筑大賽敲響了結束的鐘聲。眾人才從那如幻似真的夢境中回過神來，卻猛然發現忘了大事！他們紛紛潮水般涌向4號燈塔，他們要為心中的“最美作品”投上選票！霎時間，4號燈塔像點燃的焰火一樣迅速地攀高，一口氣攀到了最頂端，好像執意躥入夜空，融進星河。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已結束。狐貍愛理爾得票數最終被宣告作廢。因為在鐘聲敲響之前他尚未得到一盞燈。人們無不為此感到遺憾，可狐貍先生卻輕松地笑起來。他錯失了七年一屆的大賽，也錯失了生命中最彌足珍貴的輝煌，但他很高興，在這個“沒有藝術”的秋千小鎮，他學到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