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顏色

商曉娜

月初，從北京回來，就一直忙著分送禮物。其實禮物并不很多，只是買的時候沒有概念，分配起來就很為難了。

母親一直對我說，多給三小姐一些禮物。三小姐是我舅舅的女兒。外婆有三個孩子，二女一男，這三人成家后又全都生了女孩，順次排下來，分別昵稱為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

三小姐是女孩中年紀最小的，理所應當照顧一下，再有這趟北京之行，是我和二小姐一起去的，只落下三小姐一人，怎么說都要送一份大禮。

其實，也不是故意不肯帶著三小姐。三小姐是全家最忙的，正全力以赴地備戰中考。我去送禮物時，三小姐去了補習班還沒有回來。據說，三小姐總是獨自一人學習到天亮，反復地看六本書，答五套模擬題。

這真是糟糕極了的事兒。我想起某一年，也是這樣的五月，同樣如此努力過。五月初的模擬考試被我考砸了，資深教師評估，以我的分數來看只能考上普通中專。我并不知道所謂的普通中專是什么地方，我的目標只有師范學校。師范學校的分數在那年飆升到了最高點，它強迫我必須沒完沒了地努力。

那年的五月離我已經很遠了，回憶起來卻有一種麻木的美麗。模擬考試成績使我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我長久以來都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可它還是切切實實地存在著。有時候，我就為了它哭一小會兒，如同哀悼著什么。

在那年的五月，我變得極不自信。隨后壓榨下來的還有體育加試，二小姐特別送了一條裝有計數器的繩子給我，我總能看到那觸目驚心的數字。我想，我那一年的體質真是差極了，隨便一運動就會喘個不停。和我現在不一樣，不必練習也能達標，可那時一分鐘跳160下，這是一個遙遠的目標。

我從那年的四月開始，也能收到一些讀者來信，而事實上我只是在某一本雜志的頁腳發表了一句話而已。這期雜志，幾年以后我在舊書攤上也見過。和我的朋友一起，她還問我是否覺得好笑，因為我已經是該雜志的固定作者了，誰也不知道我是從一句話開始的。

還是說那年的五月吧，四月份的信件延續到了五月也沒有停止，收發室的老師總是和藹地對我說，這里是你的垃圾場。這些信件，有很大一部分是和我談情感上的不順利，這讓我有一點為難，我那時15歲，有很多問題還回答不上來。后來，有一小段時間，我被叫到初三年組辦公室談話，班主任問我是否愿意讓她看看信，我同意了。她那天只正式和我說了一句話，師范學校不好考。我想，就為了這一句，我應該永遠地感謝她。

我有一個朋友，她的壓力似乎比我還要大。她在那個五月面臨著是否失戀的痛苦。是這樣的，她必須要在學業和男友之間做出選擇。她覺得自己像一頭驢子，在兩垛稻草之間徘徊，想吃左邊稻草的時候，發覺右邊的稻草更鮮美一些，想吃右邊稻草的時候卻發覺還是左邊的比較可口。其實，我們都有做驢子的時候，如果不做出選擇，很有可能盲目地餓死在路上。

這種選擇的痛苦，我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嘗試過。我面臨兩種職業的選擇，一種是可以做得很好卻不喜歡做的，另一種是喜歡做卻又不能做的。于是，我消極地在沒開始工作前就安排好了退休時的計劃。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就老得特別快。我還開始穿旗袍，一件紅色的，一件藍色的，有很暗的花紋，外婆說這是她年輕時的打扮。

回到屬于三小姐的五月，天空披上深藍的袍子，她還未回家來。我說，不等了，你們只須把禮物交給她便好。對于三小姐，其實有很多話想囑咐，可惜一直不知如何開始。也怕極了她嫌我嘮叨，我在她那個年紀是最煩別人一句話說上兩三遍的。

我想，那么多年前，我的五月沒有情節，只有片段。可是三小姐，我希望她的日子可以多一些快樂的顏色。

隔日，三小姐撥了電話來，說很喜歡這些東西。又過幾日，聽三小姐的父親，我的舅舅說，三小姐北京禮物不肯離身，每日嚼著果脯，揣著織錦緞挎包去上學。

無所謂了，我以為，只要她快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