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人家庭隱私保護現狀及對策思考

摘 要：隱私權作為被當代社會廣泛認同的一項重要人格權益，在我國的一些法律法規中已經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確認和保護。由于未成年人不斷增強的隱私保護意識以及父母監護權和子女隱私權的沖突而造成的家庭矛盾，所以保護未成年人的家庭隱私權需要立足于未成年人身心發展的特點，服從服務于未成年人最根本和最長遠的利益。為此，呼吁未成年人隱私權的保護要符合法律規定，法律應該確認監護人未侵犯被監護人隱私權的例外情況，與此同時，有關青少年隱私權保護的規定不宜過分超前或在未成年人中過于宣傳。

關鍵詞：未成年人；身心健康；隱私權；家庭沖突；對策思考

中圖分類號：G44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10X（2018）12-0025-05

目前， 隱私權作為被當代社會廣泛認同的一項重要的人格權益，在我國的一些法律法規中已經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確認和保護。然而，未成年人的特殊性、傳統的家庭倫理觀念以及現有法律法規的不盡完善，使得未成年人隱私保護問題始終都是一個爭論不休的話題。不僅如此，多年來，筆者作為青島市青少年法制教育大講堂特聘講師，在前往中小學校“送課”“送權利”的過程中，也切身感受到了某些未成年人跟其家長在隱私權宣講問題上的迥異、對立的態度。

2017年，筆者帶著隱私權保護的有關疑惑，就未成年人家庭隱私權保護問題對青島市區六所中小學的981名學生進行了書面調查。其中初中男生378人、女生225人，小學男生153、女生225人，共發放調查問卷981份，回收980份，有效問卷980份。問卷統計結果出來后，筆者結合有關法律條款及“送課”的實踐，就如何保護好未成年人隱私權益、促進青少年更好發展等問題進行了思考。

一、未成年人家庭隱私保護的現狀

隱私，在《現代漢語詞典》中定義為：“不愿告訴他人的或不愿公開的個人的事。”從法律角度講，隱私多指與他人或公共利益生活無關的私人數據、私人事務、私人領域中的信息。而具體到我國當今未成年人家庭隱私的具體內容，則不僅要看我國法律的有關規定，同時還要結合我國的傳統家庭文化、互聯網時代的社會特征、世界人權觀念的進步狀況等多種因素 。正因如此，筆者本次調查所設計的題目內容，既有現代意義上的“網絡”信息，又有傳統意義上的私人秘密；既有未成年人視為冒犯自己尊嚴的侵權行為，也有為人父母不以為然的生活習慣；既有我國現成法律明確規定為違法的情形，也有我國傳統文化認可傳承的家教俗規。此外，為了更好地把握未成年人家庭隱私保護的狀況，筆者還增加了未成年人隱私權與父母監護權產生沖突的后果調查。

（一）未成年人家庭隱私保護意識的調查

關于“您是否有在手機或電腦上設置密碼的習慣” 的問題，在小學，70.50%的男生、68%的女生選擇“有”，11.70%的男生、24.00%的女生選擇“有時有”，17.60%的男生、8.00%的女生選擇“沒有”，合計88.09%的小學生有“有”或“有時有”在手機或電腦上設置密碼的習慣；在初中，76.19%的男生、80.0%的女生選擇“有”，16.67%的男生、12.00%的女生選擇“有時有”，9.52%的男生、8.00%的女生選擇“沒有”，合計約89.55%的初中生有“有”或“有時有”在手機或電腦上設置密碼的習慣。

關于“上網時，您是否會及時清理掉瀏覽痕跡” 的問題，在小學， 64.70%的男生、56.00%的女生選擇“會”，23.50%的男生、28.0%的女生選擇“有時會”，只有12.00%男生、1.80%女生選擇“不會”；在初中，52.38%的男生、44.00%的女生選擇“會”，23.81%的男生、20.00%的女生選擇“有時會”，23.81%的男生、36.00%女生選擇“不會”。小學生初中生合計起來，選擇“會”或“有時會”的為78.18%。

關于“父母翻看你的書包筆記，是否有必要先跟你打招呼”的問題 ，70.59%的小學男生、72.00%的小學女生、57.14%的初中男生、72.00%的初中女生選擇“有”，明確選擇“沒有”的男女生，小學為23.50%和28.00%，初中為35.71%和24.00%，選擇“不知道的”小學生為2.38%、初中生為5.97%。

（二）未成年人居家隱私保護的現狀調查

在“父母是否經常查看你的手機或電腦”的問題上，選擇“經常”“偶爾”“不知道”的小學男生分別為12.00%、71.00%、18.00%，小學女生分別為4.00%、64.00%、32.00%，合計有73.81%的小學生父母“經常”查看孩子的手機或電腦；在初中，選擇“經常”“偶爾”“不知道”的男生分別為9.52%、54.76%、35.71%，女生分別為28.00%、56.00%、16.00%，合計有72.73%的初中生父母“經常”或“偶爾”查看孩子的手機或電腦。

在“父母進你的房間是否會先敲門”的問題上，男女生選擇“會”和“不會”的比例，小學分別為40.00%、60.00%和36.00%、64.00%，初中男女生比例分別為38.10%、61.90%和60.00%、40.00%，合計有56.36%的父母在進入孩子房間時，不會先敲門。

在“父母翻看你的書包日記，是否會跟你打招呼”的問題上，選擇“不會”“一般不會”“會”的比例，小學男生分別為41.20%、12.00%、46.80%，小學女生分別為16.00%、0、64.00%；初中男生分別為42.86%、9.52%、47.62%，女生分別為16.00%、12.00%、62.00%，合計有38.18%的中小學生父母翻看孩子的書包日記時，“不會”或“一般不會”跟孩子打招呼。

（三）未成年人隱私權與父母監護權產生沖突的后果調查

在“父母是否是你最信任的人”的問題上， 回答是“是”“不是”的小學男生比例分別為77.57%、5.88%，女生比例分別為78%、0；初中男生比例分別9.52%、14.29%，女生比例分別為16.00%、8.00%，合計有20.91%的中小學生否認父母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在“你是否愿意主動跟父母談及在校期間的表現”的問題上，選擇“愿意”“不愿意”“有時不愿意”的小學男生比例分別為58.8%、11.80%、29.40%，女生比例分別為92%、0、8.00%；初中男生比例分別為69.15%、4.76%、26.19%，女生比例分別為68%、12.00%、20.00%，合計有27.27%的中小學生不愿意主動跟父母談及在校期間的表現。

在“你是否認為父母會侵犯自己的隱私權”的問題上，小學男女生中選擇“會”的比例分別為47.62%、40.00%，選擇“不會”的比例為33.33%、36.00%，選擇“不知道”的比例為19.05%、24.00%；初中男女生中選擇“會”的比例為64.71%、76.00%，選擇“不會”的比例為23.53%、12.00%，選擇“不知道”的比例為5.88%、12.00%。

分析對比上述統計結果，不難發現，未成年人隱私保護現狀明顯存在以下特點：

1.隱私保護意識相當強烈

許多人認為，未成年人的隱私保護意識一定會弱于成人，但通過這次調查，筆者盡管沒有同步對成人隱私保護狀況進行相應調查，也沒有在網絡和公開發行的期刊書籍中查找有關成人隱私保護狀況的報告，但參與抽樣的中小學生在有關隱私保護意識問題上的選項結果足以說明其隱私保護意識是非常強烈的。

2.男女生隱私意識存在較大差異

眾所周知，男女生在心理、智力方面存在差異，且這種差異也必然表現在隱私意識保護方面。通過這次調查可以看出：在手機電腦“設密”、父母“翻看”書包問題上，無論小學生還是初中生，女生都要比男生“敏感”；在上網“銷痕”問題上，無論小學生還是初中生，男生又都比女生“警惕”。

3.小學生的隱私保護意識并不比初中生的隱私保護意識弱

在隱私意識強弱及保護問題上，常識都是初中學生強于小學生。但本次的調查結果卻讓人出乎意料，在諸如“清理上網痕跡”“設計手機或電腦密碼”等問題上，小學生的“肯定”回答比例明顯高于初中生的“肯定”回答比例。雖然個中原因可能很多，但至少說明小學生的隱私意識并不弱于初中生的隱私保護意識。

4.父母更重視對初中女生隱私權的尊重和保護

在父母眼里，初中生比小學生更懂事、女生比男生更敏感，所以本次有關隱私保護問題的調查結果顯示，家長更在意對初中女生隱私權的尊重和保護。

5.在多數子女眼中，父母“會”侵犯自己隱私權的現象比較普遍

本次調查顯示，有4成多的小學生、7成左右的中學生表示父母“會”侵犯自己的隱私權，認為父母“不會”侵犯自己隱私權的比例，小學生不足4成，中學生僅為2成左右。

6.父母侵犯孩子隱私權的危害后果明顯

在成年人看來，孩子人小無心，心里不快的事轉眼就忘，不會因為父母的某一次“過火”的言行而耿耿于懷。但本次的調查結果顯示，在兩成孩子的心目中，父母不再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近一半的小學生和超過一半的中學生不相信父母不會侵犯自己的隱私權益，有近3成中小學生不愿意主動跟父母談及在校期間的表現。

二、未成年人家庭隱私保護的對策

習近平同志指出：“全社會都要了解少年兒童、尊重少年兒童、關心少年兒童、服務少年兒童，為少年兒童提供良好社會環境。對損害少年兒童權益、破壞少年兒童身心健康的言行，要堅決防止和依法打擊。”習主席講話中的“社會環境”，首當其沖是未成年人最為依賴的家庭環境；“兒童權益”是包括隱私權在內的兒童所有的權益。面對未成年人不斷增強的隱私保護意識和青少年權益保護優先的社會共識，筆者認為，盡管隱私權已經成為未成年人最為關注的權利，但相對于生存權、發展權等這些更基本的權利，隱私權只是未成年人眾多權利中普通的一種。未成年人的家庭隱私權的保護必須立足于未成年人身心發展的特點，服從服務于未成年人最根本和最長遠的利益，嚴格依照有關法律的規定進行。為此，包括家長、媒體在內的社會各界，應當重視厘清以下幾點問題：

（一）未成年人隱私權的保護要符合法律的規定

1.目前未成年人隱私保護的法律條款主要包括：

《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三十九條 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個人隱私。對未成年人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隱匿、毀棄；除因追查犯罪的需要，由公安機關或者人民檢察院依法進行檢查，或者對無行為能力的未成年人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由其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代為開拆、查閱外，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開拆、查閱。

《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五十八條 對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新聞報道、影視節目、公開出版物、網絡等不得披露該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圖像以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二條 十四歲以上不滿十六歲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一律不公開審理。十六歲以上不滿十八歲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一般也不公開審理。

2.目前構成侵犯未成年人隱私權的情形主要有以下幾種：

包括父母等監護人在內的任何組織和個人隱匿、毀棄未成年人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

包括父母等監護人在內的任何組織和個人開拆、查閱10到18周歲的未成年人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

父母或其他監護人之外的其他人或組織開拆、查閱無行為能力人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

人民法院公開審理14周歲以上不滿16周歲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

沒有特殊情況下，人民法院公開審理16周歲以上不滿18周歲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

新聞報道、影視節目、公開出版物、網絡等披露犯罪案件中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圖像以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

3.未成年人父母構成對子女隱私權的侵犯的兩種特定情形：

隱匿、毀棄孩子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

開拆、查閱10到18周歲孩子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

其他諸如“冒然”闖入孩子的房間、“誘導”孩子說出交友的情況；翻看孩子的書包；查看10歲以下孩子的日記等，即使有些孩子有抵觸意見或情緒，甚至于造成了意想不到的社會后果，也只能算作父母對孩子的“不禮貌”“不尊重”，完全談不上違法侵權以及法律責任的承擔問題。

（二）法律應該確認監護人未侵犯被監護人隱私權的例外

對未成年人隱私權的保護要讓位于對未成年人全面的監護，相對于未成年人隱私權的規定，有關父母子女關系、家庭監護、家庭保護的法律及條款倒是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有以下幾個：

《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二十三條 父母有保護和教育未成年子女的權利和義務。在未成年子女對國家、集體或他人造成損害時，父母有承擔民事責任的義務。

《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十一條 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應當關注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狀況和行為習慣，以健康的思想、良好的品行和適當的方法教育和影響未成年人，引導未成年人進行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動，預防和制止未成年人吸煙、酗酒、流浪、沉迷網絡以及賭博、吸毒、賣淫等行為。

《中華人民共和國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二十條 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對未成年人不得放任不管，不得迫使其離家出走，放棄監護職責。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二十六條 父母對未成年子女負有撫養、教育和保護的義務。

由此看出，法律對包括隱私權在內的未成年人的所有權益進行保護，這不僅是法律賦予父母的神圣權利，也是國家交由父母必須履行的義務。面對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分析力、辨別力、判斷力、控制力、保護力等都比較差的客觀事實，父母為了避免未成年人受到不必要的外部傷害或防止未成年人侵害國家集體他人的合法權益，要對未成年子女，尤其是10歲以下子女在所有時間段、所有活動場所中的所有信息，盡可能多、快、好、準地及時了解和掌控。在尊重和保護未成年人家庭個人隱私問題上，法律不能夠無視父母子女間業已存在的特殊權利義務關系，把父母置于跟“他人”甚至“陌生人”完全相同或相似的位置上。

對于未成年人來說，固然隱私權作為重要的人格權在其成長中占據重要的地位，并正呈現出越來越重要的趨勢。但無論如何，相對于更重要、更基本的生存權、發展權等的保護，隱私權的保護只能退其后。如果出現了明顯不利于未成年人的生存、健康、發展甚至于可能危害國家集體合法權益的情形，面對孩子隱私權保護跟父母的知情權可能發生的沖突，法律就應當確認監護人侵犯被監護人隱私權的例外，保證父母知情權的優先行使，從而明確規定在某些特定情形下父母有權利要求孩子對自己行使知情權的行為予以配合，有權利“隱匿、毀棄未成年人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有權利“開拆、查閱”10到18周歲孩子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

（三）有關青少年隱私權保護的規定不宜過分超前或在未成年人中過于宣傳

有關青少年隱私權保護的規定不宜過分超前或在未成年人中過于宣傳，否則會加劇家庭關系的緊張，在更多、更大的方面危害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

2010年前后，為貫徹《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的實施，重慶等一些省市出臺制定了保護條例。明確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私自開拆或查看未成年人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網上聊天記錄、手機短信等個人信息，不得披露未成年人的個人隱私。”從而把青少年隱私的范圍由《未成年人保護法》中的“信件、日記”擴大到“手機短信、電子郵件、網上聊天記錄”，把侵犯青少年隱私的情形由“隱匿、銷毀”降格為“私自開拆或查看”。

應該說，這些地方性條例在禁止家長偷窺孩子隱私等細節上的規定，體現出了法律對未成年人人格尊嚴的高度關注，彰顯了社會主義法治的不斷進步。然而，面對全社會權利意識的不斷高漲和日新月異的社會發展以及網絡普及，未成年人的監護環境日趨復雜、家長的監護責任越來越重、監護難度也越來越大。如果把“不得私自開拆或查看未成年人的信件、日記、電子郵件、網上聊天記錄、手機短信等個人信息”絕對化，用隱私權來抗拒、架空父母的監護權，那么面對不良信息可能對未成年人造成的嚴重威脅，筆者想象不出父母作為監護人還怎樣保護孩子的權益。

誠因如此，考慮到未成年人的特殊性，從更有利于監護人行使監護權、有利于孩子成長的角度，筆者認為有關青少年隱私權保護的立法不宜過分迎合中小學生權利意識不斷高漲的情勢，與此同時，有關規定不宜絕對化、有關內容不宜過分超前。在青少年普法宣傳上，社會各界都要把重點放在培養法律信仰、公民意識等方面，如果一如過去那樣片面強調未成年人的權利、尊嚴，只會加劇家庭關系的緊張，從而在根本上危害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