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左美的祭龍

有林有水，這是上左美給我們的第一印象。

一到達村莊，我們就進入了林里。站在村口的密林下顧視，前后左右，村莊的四周，都被林子圍著。許多人家，就住在林子下面，枝橫房脊，葉掃屋檐。這是六月的日子，雨水已經來過幾場，這些樹木隨便被幾場雨水一洗，就綻放出滿眼的黛綠。連村前的水塘，也積滿了水。

偏僻的山村，村口的歌聲、貨攤、車輛、往來的人影等等，說明上左美的今天，不是一個平常的日子。

是的，今天是上左美村祭龍的日子。

據村里的村民小組長介紹，祭龍，是西北勒彝族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

祭祀的基本議程是：確定日子后，由“龍頭”通知各家各戶，在祭祀開始的頭天，“龍頭”帶領徒弟選定“龍樹”后，向“龍樹”燒香叩拜。全村每戶來一個男人，大家集中在“龍樹”下喝酒，確定次日的祭獻事項。

第二天一早，由“龍頭”組織村里的人員在“龍樹”下宰殺豬雞，上香供奉。“龍頭”念唱經文，代表全村民眾向天地祈福，祈望新的一年村莊安寧，人畜安康，五谷豐登。全村男子在“龍樹”前下跪磕頭祈愿，祈求來年人丁興旺，糧食豐收，家庭幸福美滿。祭祀完后，全村人在“龍樹”下擺好桌凳，一同分享祭品。同時，現場修訂和宣布新的村規民約，商討村內當年的各項重要事宜。一部分肉分給各家各戶帶回去，祭祀祖宗，然后給家人和前來做客的親友們分享。

祭龍活動一般要持續三天。節日期間，傳統的活動內容有歌舞表演、斗牛，后來增加了籃球賽、下象棋等體育活動。邀請周邊村寨的親戚朋友到家做客，交流生產生活情況，增進親情友情。

在西北勒所有仆瓦人的彝族村寨里，祭龍儀式議程基本相同，只是日期上有前后差異而已。

在上左美，我們還了解到，村里的祭龍一年不只一次。

上左美一年要舉行五次祭龍活動，時間分別在農歷的二月初二、三月初三、四月十九、五月初五（端五）和十月初十。今天是農歷四月十九，陽歷六月初五，將要舉行一年當中的第三次祭龍活動。據說，每次祭祀地點也不統一，分別在村莊的五個不同方位，有時在林子里，有時在水塘邊；有時是祭樹，有時是祭水。也就是說，五個祭祀地點代表五處的“龍”，分別擔負五個不同方面的護佑責任：人、畜、谷物、水、樹木。

想不到的是，祭龍的日子，即便是在西北勒的彝族村寨中，也是有諸多不同的，如：洛戈底在二月初二、三月初三，新平是三月初六，黑龍村是三月初八，白牛勒是三月初十，他期口是三月十四，三家是三月十六，撮摸底是三月十八，西北勒是三月十九……

在三月份，西北勒的彝族寨子幾乎是輪著來祭龍的。所以，有人說當地的彝族人天天過節，就是這么來的。

在西北勒，上左美算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彝族村落。全村八十七戶人家，約四百人。房屋大多是石頭墻和土沖墻，石棉瓦頂。村里主要栽種苞谷、黃豆等傳統的農作物。現在，隨著西北勒蘋果在外知名度的提高以及蘋果種植面積在當地的推廣，上左美村也家家栽起了蘋果，有的人家的種植面積還不小。因為推廣時間晚，現在還不到掛果的時間。

祭祀，年復一年。

時光走到這個時代，一個節日的內涵其實已經遠遠走出了被命名的節日本身。現在的祭龍，它的意義和內容已經遠遠超出了祭祀本身。就在上左美，就在今天，我們親歷的，更多的也是借用這個叫“祭龍”的節日所展示的其他的事物和現象。

雨季已經來臨。由于上午的一場雨，村里到處還是濕漉漉的。順著村內的水泥路面，我們隨意走著。在寨子中心路邊的一個人家，我們看到門前的場地里，坐著十多個仆瓦婦女，像一大片正在熊熊燃燒的火海。我們忍不住進去打招呼，原來，村口的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她們相約著，要一起去村口看歌舞表演。唱歌跳舞，是當今祭龍的一項重要活動。今天，村里的文藝隊和周邊村寨的文藝隊，要聯合表演節目，給節日添彩，為祭龍助興，給村莊增喜。

村尾有一塊球場，有年輕人正在場上較量，糾纏得正激烈。老老少少的觀眾，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圍住了球場。還有一些賣各種小食品的攤子，像村口一樣，擺在場外。那些擺小攤的、賣燒烤的，也借著村里祭龍的東風，從外面趕來做生意，這表明了山寨消息的暢通，使得外界事物進入的更加快捷。但燒烤的煙霧一下撲到身上來，那濃烈的氣味，感覺和村莊的綠水青山格格不入。村組長說，平時，球場上冷冷清清的，沒人打球。好多年輕人，平時都在外面打工，今天，都是回來參加祭龍的。鄉村球賽，至今已成了祭龍節才可以見到的奢侈的一個節目。

樹和水，通常都是相輔相成的。沒樹的地方，很難想象有水；而沒水的地方，自然也難長樹。無樹無水，是西北勒鄉出名的特征。但在上左美，似乎沒有這回事，置身在村里，就像置身在林海中一樣。一路走來的村中、路邊、房前屋后、村子四邊都是大大小小的樹木，把這一片小天地密密實實地遮掩著，球場側邊的凹地里，就是一塘綠森森的水池。水塘這邊是房屋，對面岸頭是石崖。石崖上，也是看不透空間的樹林，蓊蓊郁郁，滿眼碧綠。水塘和林子的綠色，既有對比，又互為融合，相映成趣。

雨水欲走未走，烏云罩在綠綠的樹枝頭上。

水面上，有魚正在躍水。

有人正在下網。一個漢子直接走進塘子里拖網，水淹到他的脖頸。

聽說，上左美共有三個水塘子。這和西北勒所有村莊的水塘一樣，山上沒有任何水源，塘里的水都是雨水來臨后，從四面的坡地上流淌下來匯集的。在家家戶戶還沒有修建水窖之前，這是村里祖祖輩輩維系生命的甘露。現在，水塘雖然與日常飲用沒那么密切的聯系了，但村里仍然把這些塘子很好地留存著。

歌舞表演準時在村口下面的凹地里拉開帷幕。凹地背后，就是上左美的另一塘水。頭頂綠葉招搖，背后水波輕蕩，天然的舞臺背景，唯剩一個“美”字。而觀眾心里的美也是無以言喻的，無論是本村的，還是外村的，在這里聽夠、看夠、樂夠，享受完精神的盛宴，再回到火塘邊的酒桌上，品嘗祭過龍獻過祖的貢品，共享這節日的大餐。

這樣有林有水的山村，如果在經濟上能夠寬裕點，那日子就過得滋潤了。

祭龍實際上是一項和村莊農耕活動密切相關的民族宗教儀式，直接一點說，它就是尊樹、崇樹、愛樹、敬樹的一項民間活動。在西北勒的民間，又把崇拜的對象擴展到水。它在古老的村莊代代沿傳，其實就是樸實的村民用古樸的形式，表達對天地的敬畏和對生命的尊重與傳遞，傳統的村莊也因此繼續鮮活著。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