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蓮和誠燕

身體硬朗的韓老爺子九十歲了，一家子四世同堂，含飴弄孫，晚年生活幸福著呢！

韓老爺子有一個兒子，兩個孫子。

他最得意大孫子媳婦，有眼力見兒，會來事，一張巧嘴經常哄得韓老爺子前仰后合地大笑。韓老爺子走到哪里夸到哪里，大孫子媳婦這個得他心意呀。左鄰右舍的聽了，順著老爺子的話茬夸獎一番，嘻嘻哈哈一陣說笑。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到，韓老爺子的二孫媳婦在家里出力最多，可是她天生拙嘴笨舌、不善言辭。

大孫子媳婦人如其名——“巧蓮”；二孫子媳婦名如其人——“誠燕”。

韓老爺子家六間大瓦房，東邊把頭兩間是韓老爺子和兒子、兒媳居住，中間兩間是大孫子夫妻和一雙兒女居住，西邊把頭兩間是二孫子夫妻和一個女兒居住。平時吃飯都在東邊房韓老爺子處。老爺子喜歡一大家子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人老了怕的是冷冷清清。他對孫男嫡女沒啥大的要求，每天吃上個團圓飯，哪怕是粗茶淡飯也受用。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過了年，韓老爺子病了。病來如山倒，一輩子連片止疼藥都沒吃過的韓老爺子住進了醫院。真正是病去如抽絲，持續了三個多月的治療，醫生下了病危通知單，人老了各臟器功能衰退，住院挽救不了韓老爺子瀕危的生命。韓老爺子被親人接回了家里。

孩子們孝順，商量著日夜輪流陪護。巧蓮跟婆婆說：“我心臟不好，不能熬夜?！逼牌烹m說心里有些想法，并不表現出來。老爺子住院三個多月，大伙兒擔心難過、熬夜照顧，誰的心臟恐怕也不會好呢！誠燕看著婆婆為難的神情脫口而出：“媽，我沒問題，可以熬夜照顧爺爺?！?/p>

婆婆和巧蓮做一天三頓飯，誠實和丈夫一組，大伯子和公公一組，輪流在夜里照顧爺爺，白天誰得便誰照顧。韓老爺子大小便失禁了，夜里誠燕心疼丈夫，讓他瞇一會兒，她給爺爺端屎倒尿。天亮了，幫婆婆架火做飯、刷碗掃地。婆婆勸她注意休息，她一仰頭，“沒事，我年輕?！?/p>

老親古鄰來看韓老爺子，巧蓮聽見動靜趕忙跑到韓老爺子屋子，噓寒問暖，坐在老爺子身邊揉肩捏背。誠燕見大嫂在屋里照顧老爺子，抓住機會回屋小憩修養精神。來人嘖嘖稱贊巧蓮，心靈手巧，孝順善良，是難得的好媳婦。如若有客人留下吃飯，她則去西屋叫誠燕起來去買菜，誠燕拿起錢包就走?；貋砗?，巧蓮搶過誠燕買的菜呀、肉呀、魚呀的，在廚房里忙忙活活，準備一大桌子的飯菜。吃飯的時候，她甜甜地叫著姨呀、嬸兒呀、叔呀、大爺呀的，就像叫自己的親爹親娘。別人吃飯時，誠燕不放心韓老爺子，獨自留在房間里照顧。

老爺子有迷糊的時候，也有清醒的時候，巧蓮和誠燕的表現他看在了眼里。兩個孫媳婦各有長處，一個會說，一個會做。他不過意，他的導尿管掉了，誠燕啥話不說給安上；他渴了，誠燕一口一口喂他喝水；拉屎拉到褥子上，誠燕舀一盆水親自給他的屁股、大腿擦拭干凈，換上干凈的褥子……親閨女還能咋樣，何況是孫子媳婦！

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趁著清醒的時候把全家人叫了來，立下了遺囑。他哆哆嗦嗦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黃布包來，兒媳趕緊幫著打開，里面是老爺子老伴兒在世時戴的幾件首飾。老爺子拿起一副金耳環遞給兒媳婦，“你伺候我不容易，這個是你婆婆的，送給你留個念想?！彼帜闷鹨粚︺y手鐲塞給巧蓮，“爺爺給你的，做個紀念吧?！弊詈螅闷瘘S布包里最后一件首飾——一個金燦燦的大金鐲子，巧蓮盯著跨前一步，甜兮兮叫了一聲“爺爺”。老爺子的目光轉向了誠燕，“誠燕呀，這個金鐲子爺爺送給你，你照顧爺爺辛苦了。”

“我不要。”誠燕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爺爺，你要趕緊好起來，我帶你去喝扎啤?！?/p>

兩滴淚珠在韓老爺子的眼眶里滾動，“好孩子，爺爺好不了了。這個物件你留著，看著它多想想爺爺，好嗎？”

半個月后，韓老爺子進食越來越少，糊涂不認人了。他唯一記得一個人，她的名字是——誠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