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美
蟬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
不分晝夜地搗鼓它們的小樂隊
東零西落的蟬衣,仿佛被棄的舊人
無用的廢物,沒有人
想起它的藥用價值
它們演奏的音樂
有時像烏云從高處跌落
有時像個體或團體
因為某件事而炸開鍋
有時具備真實的音樂性
有時卻不
崇尚自然的人
喜歡這樣原汁原味的本色表演
如果不是它們表現(xiàn)得太過于焦躁
乃至于被誤以為是滿腹牢騷
秋雨落在青云路福成庵
大成殿燭火明亮誦聲瑯瑯
與常日無異
一座庵堂,一群把素持齋的人
仿佛一條水波不驚的河
永遠保持它安靜的一面
唯熙攘的香客各懷心事:
神賜的福音何時抵達?
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少
手腳冰涼是多年以來的病癥
一把火點不著半點激情
風雨沖刷后的精神和肉身
仿佛一臺用舊的機器
提不上速度爬不了高坡
雖說時間很豐沛
但也只能待在原地修修補補
情勢不由人:做起來
遠不如說起來輕松
愛上秋天
如同愛上另一個自己
愛固然美好,卻總讓人疲憊
想起雙親白多黑少的頭發(fā)
一顆心忍不住提到嗓子眼
久病纏身的人堅信
愛是世上包治百病的良藥
人分三六九等
我知道我,是最次的那一等
我粗陋,懶惰,不思進取
你精致,勤勉,學富五車
你跨上快馬攬一攬韁繩
就與我距離十萬八千里
牛蹄不生風,我趕不上你
你與我不生嫌隙
因我是你的姐姐
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有時真誠,有時也作假
有時像親人有時也像外人
更多的時候你對我掏心窩:
不顧一切為我出手,打人打事
授我以漁,打生活的江山
陽光灑在你的臉,也灑在我的臉
這多像我們的童年:你與我
爭一塊橘子味的硬糖
爭14碼的帆布鞋
我大你三歲
你從不叫我姐姐
在夏季
必須毫不留情地摁滅
隨烈日東竄西跳的流火
挪出更多空間
給沒日沒夜練嗓子的蟬
給電線桿上的小麻雀
給稻田里晝伏夜出的青蛙
以及它們的孩子們
對于一條干枯的河流
以及停泊在她心臟
寸步難行的老朽船舶
我無計可施
陽春三月
粉嫩粉嫩的草尖
正掙脫大地母親的臂彎
使勁往外鉆
露出半個頑皮的小腦袋
像極了兒時的我們
抽芽的桃柳枝,舊巢上的燕
那么多的繁華,都坐在高處
花叢里亂飛亂撞的蜂蝶
總讓我想起一個人
親愛的小妹
傾慕你眉眼間生動的光華
以及內(nèi)心
一寸一寸長高的火焰
從一截枯朽的樹樁
追溯一棵樹的歷史
我曾經(jīng)以為它生來如此:
茁壯,繁茂,極具生命力
并且永不蒼老
我以為我會一直熱愛它
事實遠非如此
無論是對一棵樹還是一個人
我想說的是我自己
我愛過一個正當好年華的女子
卻對她的中年心生厭倦
我愛一個人浮華的外表
卻拒絕熱愛他貧瘠的靈魂
我愛過一條極富生命力的河流
卻拒絕熱愛它的污濁與干涸
寧肯讓一個字
在內(nèi)心煎熬良久,卻拒絕表達
我的愛,總顯得不夠純粹
(選自《芒種》2018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