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南 村
(作者系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會員)

周日。
頭晚歇在鹽津豆沙關古鎮。一早起來,群峰聳峙,云霞流轉,古城風和日麗。物,朝氣蓬勃;人,朝氣蓬勃。
這樣好的晨光中,穿過古鎮,在殘存的五尺茶馬古道,蹀躞上下,流連不去。這是一條仍然在發揮作用的道路。村民們背著背簍,經此從溝底爬上山,到古鎮購得所需,又背下山去。他們腳下的青石塊,千年磨礪,馬踏人踩,如今光滑錚亮,顯出鐵一般的質地,像是大地從土壤中長出的牙齒,在表達一種倔強的意志:我在,過去在,現在在,未來在……
關前騁目,狹窄的河谷間,依次是水道(關河,長江之支流)、鐵路、老公路、茶馬古道、G85高速,五道縱列,歷史如層頁巖露出剖面,將古往今來清楚展示。小小的豆沙關,是一扇狹窄的門,關閉或打開著川滇記憶。
再往南,便是彝良。
為工作方便,我在離交易中心不過百米的路邊旅館安頓下來。房間挺干凈,價錢也優惠,只是地處進城之公路邊,環境吵鬧且臟。老板開車帶我轉至彝良城北的羅炳輝廣場,教我認清進城的路,一再叮囑我:若進城走至三叉口,則左,過橋,近;直走也可以,但繞了,遠。一起用午餐,又將諸事交待,3點過,滿懷不放心地上路。

豆沙關茶馬古道
目送車子駛離,我獨自留在灰塵彌漫的公路邊,未知一周該如何度過,心情有點蔫蔫兒的。上樓回到房間,蒙頭大睡。
5點過時醒來,望窗外,天已昏昏。獨在異鄉,這黃昏次第,躺下去不妙。趕緊起身,循較近的那條道,一進彝良。
這座小城里貨車特別多。公路又窄又吵??ㄜ?、面包車、轎車、摩托車,不停地扇起路上的灰塵,撲向人身、建筑物與樹木。
路窄了,過往車輛擦身而過,人在公路上很受威脅,我想盡量走街沿,但街沿雖有,卻基本上被車或店鋪擺出的雜物占用,只得在這些灰頭土臉的車和什物中穿行,小心閃躲。本是遠離都市、遠離污染、青山綠水的地方,怎么會搞成這樣?
躲躲閃閃又快速地移動,終于見到羅炳輝廣場。從右邊下河堤,過人行小橋,就是彝良城。這時天光已盡,沒有街燈,彝良城看起來黑乎乎一團,我有些疑懼,不知該原途返回還是繼續。也該吃晚飯了,到底還是走過橋,往左兩三百米,在一家看上去還算干凈的過橋米線店內坐下。
跑堂的是一個大媽,端來滾燙的一砂鍋湯,并一碗米線、一盤肉蛋菜蔬。多年未吃過橋米線了,我都有些忘記了,經店家提醒,才恍然記起過橋米線該如何“吃”。
這個陌生的聽起來便覺邊遠的小縣城,我對它還什么都不知道。想起老板走時曾介紹:“彝良啊,有好多條河在這兒?!蔽冶銌柵芴么髬專骸芭赃呥@條小河叫什么河?”答:“小河。”可能沒聽懂,我心想,大聲又說:“我問你這條河叫什么名字!”還是兩個字:“小河?!边@什么意思?我看著她,困惑。女老板見狀,搭腔:“小河就叫小河,小河就是名字?!薄澳?,那條呢?”我指著旅館方向?!按蠛?!”老板說。我笑。我不甘心,以后逮著機會又求證其他人,大家確實都這么叫。彝良人真可愛,小的河就叫小河,大一點的就叫大河。
大河,后查閱地圖,知是洛澤河。小河,地圖上無名。
食畢,也不敢亂走,怕黑暗中迷路,老老實實走原途,再吃一通灰塵,再吃一通噪音,然后回到旅館。一屋子馥郁的花香迎接我。這是涼姜的香味。從蜀南竹海摘來的涼姜花,放在車上已經花殘葉蔫了,我還是舍不得丟棄,小心拿出來插在水杯里,結果,花兒不負我心,得了水便活轉過來,竟重新次第開放起來。
一夜,窗外噌吰如瓢潑大雨。明知那不是雨,是一條河,是一條河的湍急之聲,但感覺上總認為是雨,是滂沱之雨。
一夜,莫名牲畜之哀嚎此一陣彼一陣,刺穿“雨聲”的網簾,破入耳鼓。生命瀕死的絕叫讓黑夜中聆聽的人心驚肉跳。
周一。
早晨,左行幾百米尋得一家小店喝一碗豆漿。這家有蒸的白糕。想起在李莊,想吃蒸的白糕,遍尋無果。李莊滿街巷懸掛“白糕”幌子,但人家之白糕是干的,不是蒸的。實際上,四川管這蒸的白色米糕叫“發糕”。
于是要了一塊,算是替人品嘗。豆漿還算濃,白糕卻無四川發糕之細嫩糯滑。
9點,準時坐在交易中心自己的崗位上。無人。
之后,來一小女孩,和我一樣大包小包地拎著各種文件。我和她攀談起來。小姑娘姓黎,云南昭通人,學校畢業不久,從事這個工作才一年。昭通蘋果好吃,這是9月長的見識,既是昭通人,我便和她談到蘋果。她告訴我,她家就是種蘋果的,我撫掌大喜,仿佛她家的幾畝果園有我一份干系一樣。
小黎家種蘋果,本人臉龐紅潤,身材結實,也像一個健康陽光的紅蘋果。但說話聲音極輕細,又帶點口音,起初我需要湊近她,專心聽才能聽懂,相處大半天也就習慣了。小黎講,到蘋果收獲季節,一輛輛的大車就開到昭通果園來了。價格很便宜,每斤1元左右,最好的也就2元。收購時,以園子劃定,講好價錢,買方看中哪片就摘哪片,摘下來,不論大小好壞,通通買走。而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樣,先把果子摘下來,再統貨或分等級發售。這是挺好的,保護了果農的利益。
昭通蘋果汁多水足,又脆又甜,成都水果店買不著。我問小黎可否發零單給我,她說沒做過,但也許可以試一下。欣然和她交換了電話。
中午,我請她和我一起吃飯,兩菜一湯,44元,這個實誠的姑娘卻非要AA制,說自己可以報銷的,堅持把22元塞給我。也罷,尊重別人意愿吧,硬要施小惠于別人也是令人不快的。
上午、下午,工作沒有起色,無人問津。
5點過時下班,天色尚明,嘗試從另一條老板告誡較遠的路進城。還是車,還是灰塵。路邊一家羊肉米線店吸引了我,停下來吃米線。香菜、芹菜、干辣椒、羊肉片,再讓店家加進一些白菜。滿滿一大碗,味道不錯。一邊吃著,一邊就摸出手機。我想知道在這樣的小地方是否也是wi f i遍地,便隨便一問:有沒有wi f i?也沒指望有。店主人是個女人,約莫30歲。她說沒有,隔壁有。不待我請求,立刻跑到隔壁問密碼。隔壁店家,也是一女人,正騎上摩托要離開,見問,支起雙腿架住摩托扭頭給我說密碼。她說:“勾,哥,勒……”我聽不明白,舉著手機到她跟前,她也不嫌麻煩,在我手機上幫我輸入,原來“勾”是“V”,“哥”是“G”,“勒”是“L”。再次感受彝良人之可愛:知識何須多,活用便可。
吃過米線,天又黑了。摸黑進城走了兩條街,彝良城還是不清不楚。
問人得知,夜晚之牲畜哀嚎聲來自河對岸的屠宰場。與旅館正相對的河那邊,是兩幢柱基落在河床、還未完工的紅磚樓房。屠宰場設在里頭。
入夜,拿出長笛,躲在“雨聲”中練習一陣。10點后,長笛聲落,牲畜的哀嚎聲響起。
對老板說起屠宰場,老板讓我換旅館。但我沒打算換。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生命變成肉塊。我沒殺過生,但也沒少吃肉,吃了那么多肉,理應受點折磨。該慶幸和感謝,上蒼讓人類居于食物鏈的頂端。
周二。
上午沒人。下午生意開張,四家。
5點,離開交易中心。今天成心要趁天亮看一看彝良城。山里黑得早,抓緊時間上樓放下文件、工具一應什物,只拿著小布包,迎著風,吹著灰,大踏步趕去羅炳輝廣場。
廣場下面的公路邊,于塵灰中,有很多小攤販販賣著水果以及燒烤食品。人們似乎也并不嫌灰塵,照樣買了燒烤攤的玉米、土豆、紅薯吃。
廣場建在臺地上,背靠山,面朝河谷,隔小河、大河(洛澤河)與城區相望,是一個很好的俯瞰彝良城的位置。忘了拿手機,沒有拍照。
彝良城在小河和洛澤河交匯的夾角。城區倒還算干凈,沒有浮灰,水泥地面磨得光亮。城,由幾條街圍成一個圈,沿著橋頭的街道右轉再右轉,總能回到起點。我算了算,幾條街圍起來,周長不超過2000米。路邊多小食攤,水果也擺在路邊賣,店鋪一間接一間,人流川流不息,還算繁榮,有幾家生活用品超市,但沒有大型購物中心。
周三。
地皮踩熟了點,工作也漸知門道,便覺甚是。
小黎單位來了人后,我便不怎么見得到她了。
下午無人,收個早工,去看新修的洛澤大道。5點準時出門。昨日去了羅炳輝廣場,但沒帶手機,今天還是走那邊。
廣場靠山那面建了羅炳輝紀念館。羅炳輝乃中國工農紅軍和新四軍著名將領,是電影《從奴隸到將軍》劇中主人公的原型。中央軍委1989年確定的全國著名36位軍事家,羅炳輝為其中之一,是云南籍唯一獲此殊榮的將軍。
這個時間廣場沒幾個人,溜達一圈,走下廣場。意外發現路邊的燒烤攤,雞蛋居然也拿來烤。好奇,買了倆,當即嘗一個,味道似乎和煮熟的沒什么區別。
一個雞蛋墊底,快步穿過舊城區,走到洛澤大道。大道沿河向南,道到哪兒,房屋修到哪兒。彝良未來之發展看來要依洛澤河向南走了。洛澤大道全程禁止貨車,路很寬闊,也干凈,近城的一段,行道樹是杏樹,再往外,似是杜英。日落西山,云彩鋪排天空,麟麟如魚甲。
沿河走出去兩三公里,返回。在環城西路和西正街的口子吃羊肉水粉。和店主人又談起小河,確定小河名叫“咪咡河”,咪咡河又有旁支曰“小咪溪”。彝良幾條水流:小咪溪、咪咡河、洛澤河。從羅炳輝廣場旁,洛澤河向北流出幾十公里后匯入橫江(關河上游)。橫江,豆沙關以下稱關河,關河在水富流進金沙江,金沙江在我的老家宜賓以后始稱長江。就是這樣,小小河,小河,大河,從任意一條毛細血管,都可以走去長江、黃河,走去大動脈。

羅炳輝將軍塑像
我以為大山深處沒多少地,糧食菜蔬應多從外地運來。店老板卻告訴我,店里一應蔬菜都出自本地。彝良產天麻,彝良天麻又以小草壩所產最好,干的大概要幾百元錢才能買一斤。這與小黎告訴我的有出入。小黎講彝良天麻沒什么藥效,就算是小草壩的,吃起來像土豆一樣,鮮貨有的一斤幾元錢,干貨一斤幾十元。彝良還出產花椒。四川的漢源也是花椒的著名產地,我習慣用漢源花椒。兩地相比,不知何如?
談到娃娃讀書,店主人說,彝良的孩子都到外地讀書。我問為什么。好像我的問題不好回答,默想一會兒,答:彝良只有一所中學。這不可能吧?一進彝良城,夜色中“彝良一中”四個紅色大字遠遠就搶進視線。難道有一無二?
“到哪里讀呢?比如你家的娃娃?”我刨根問底?!暗嚼ッ鳌!崩ッ麟x此500多公里,能把孩子送到昆明讀書,也是有錢人家了吧?后來證明這店家確實是有錢人。因為吃過米粉后,我在街對面買礦泉水,又碰到男主人,他稱超市也是他家開的,而且房子是他家自有。原來,他家把十字街口占盡,生意壟斷了。
彝良自來水水質很差,電水壺燒出的水渾濁不堪,前幾天馬虎對付了,今天終于記得買幾瓶礦泉水。幾瓶礦泉水,還有一串地瓜,怪沉,好手難提二兩,索性扎成一包,像朝鮮族女人,擱在頭上,梗著脖子頂回去。
晚,洗頭,吹笛子,向老板匯報工作。豬準時哀嚎。一夜難眠,不怪豬,怪自己拴不住的胡思亂想。
周四。
夜里沒睡好,上午無精打采,10點下樓到中心,11點過離開。
做了收攤生意,也無意休息了。今日天氣佳好,此時金色的夕陽照耀著洛澤河東岸的山巒,山巒上一個小亭子矗立在最高處,像召喚一般。明日將離彝良,天黑前還有點時間,何不去爬山?經打聽,原來從羅炳輝紀念館背后有石梯可上小亭。
匆匆乘興,第三次來到羅炳輝廣場,從紀念館右側小門穿出,插到其背后,抬頭一看,傻眼了。一溜兒看不到盡頭的臺階像天梯懸立,其陡直堪比峨眉山的鉆天坡。有些發憷。天將晚,不見游人上下,天梯左右又皆樹叢,看起來幽暗難測,我擔心自己的膝蓋,又擔心人身安全,更擔心隨身攜帶的公款。
猶豫間,一個女人慢慢從上面下來。我問她:“這樣的陡梯坎兒還有多少?”“四五段吧。”她說。我倒吸一口氣:“山上有人吧?”“可能有吧,我聽到有人說話?!?/p>
女人下山去,我望望天梯,上邊似有人聲,但邈邈不知所蹤,暗忖:等我爬上山,天就黑了。不免害怕,又不甘就此罷休,走兩步,反轉,停下,左右張望,期盼來點人。過一會兒,還真來了。陡梯下漸走過來兩個女孩。我若見到救星,老遠沖她們招手:“嗨!你們也上山去嗎?”人家莫名其妙。等她們走近,我說:“你們是要爬上山頂嗎?我想上山,但一個人又不敢,你們若上山頂,我跟你們一路,可以嗎?”女孩們含笑應允。
兩個女孩一個空手,一個挎著時尚提包,一看就是本地人隨便來走走的,其中一個甚至穿著極高的高跟鞋。她們說,是突然起意,衣服、鞋子都沒換。我倒喜歡這樣的率性。
爬了一層又一層,天梯果然還有好幾段。路始終被掩映在樹叢中,除了兩三個坐在道旁吸煙的半大小子,沒遇到他人。我若真一個人上來,還是有些嚇人的。

將軍山陡梯
穿高跟鞋的女孩較為健談,在醫院工作,畢業于昭通護士學校。她告訴我,這座山叫將軍山,因為羅炳輝的家鄉就在山的那一面。還有,彝良不止一所中學,有二中,但二中不在城里,在鄉下。城里除了一中,還有實驗中學和民族中學。
我們就像認識很久似的,沒有拘謹,見聞、看法,想起什么談什么。一邊談,一邊攀登,一步一挪地,倒漸漸把所有梯坎踩在了腳下。等爬上亭子所在的山頂,才得以從遮天蔽日的林叢中鉆出。欲觀日落,可夕陽光早沒了。勉強拍幾張照,天很快就黑了下來。
下到山底,女孩們遇到熟人,駐步寒暄。我感謝過她們,揮手道別,連跑帶走,趕回旅館。
為找飯吃,再次徒步從旅館出發,按圖索驥,可惜走過羅炳輝廣場,順咪咡河邊的公路走到盡頭,也沒有看到目標。只得往右過咪咡河,再往房屋林立、人氣旺盛處走。
遂穿角奎鎮,信步,又走到環城西路路口。沿途沒有看到像樣的餐館,結果還是在街邊的小攤上點了一碗面條、水粉,果腹了事。
過后回憶,當晚好像沒有聽到豬的哀嚎聲。是宰殺暫停,還是心有旁騖?已充耳不聞。
周五。
中午離開彝良。
在彝良,事事順利,所遇皆好人。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員樂于助我,不但提供工作便利,還邀我分享她們自帶的午餐,我雖婉拒,而內心感念??蛻袈犝f我要去昆明,多次電話問詢,請我搭他們的車。旅館的老板、飯店的老板,但凡在路上看到我,停下摩托車就熱情招呼,并要順路載我。一家米線店,去過兩次,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去的時候,老板便像故友,端出自己剛和好的涼拌麻辣土豆塊,非要請我分享。有點巧的是,這幾個老板都是女人。她們應該代表了普通彝良女人的素質:勤勞能干,溫良友善。
彝良,行政區劃歸于云南,感情上卻覺得它更屬于四川。當地人之飲食、語言與川南別無二致,身在彝良,如在蜀地,每逢當地人提到他們是云南人時,我心里總要愣一下,要轉換一下才反應過來:哦,這是云南了。
一路向南,太陽正好照在車頭,11月中旬了,南方的陽光還這樣熱情如夏。彝良在身后越來越遠。彝良之記憶,灰塵、噪音、豬的哀嚎聲中,躍然有涼姜之香,陌生之善,安然之歡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