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 歌 的 油 菜 花

文圖/ 漆子揚

（作者系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沿著甘肅省武山縣山丹河峽谷一路南行，在峽谷盡頭是豁然開朗的小盆地灘歌川。這里便是我的故鄉。

故鄉的油菜花，用自己一生的嬌艷回眸四月的追慕。當它謝去滿身的繁華，我懷著歡愉的神情歆慕它遠去的背影。我吟唱著家鄉的山歌，如春季的風一樣行走，跟隨靈動的橙黃，從峽口的王家磨到松山的紀家寨，從北山的杏樹灣到南溝的書房院，呼吸灘歌四月最金黃的迷醉，漫過龍臺，徜徉在依稀的沿安。

四月的油菜花以布谷鳥的依約呼喚我的乳名。漫坡的金黃如同夢里的親人、兒時的伙伴，宛然今生意外邂逅的半世情緣。黃燦燦的色彩以簡約的迷幻，引領我虔誠回憶它所呈現的無盡斑斕。

故鄉的油菜花招搖孤獨的我。茶味余香的書齋，離思的金黃依附在裊裊升騰的茶霧，困倦迷蒙的記憶悠悠飄散，我便有了無窮的喜悅走進故鄉的懷里。所有的欲念朝著一個方向，去武山，去灘歌，去龍臺，去楊河，去沿安。那里有武山最晶瑩的春天，那里的春天透亮得足以釋解你滿身凡塵的焦躁。那里的春天有春的味道，那里的春意絢爛無邊。

在我心里，故鄉油菜花的綺麗來自它綽約的肌體，還有它貴族的氣度與矜持。暮春該是欣賞武山南部灘歌、龍臺地區油菜花的最佳季節。無數攝影家變幻多情的鏡頭，記錄油菜花卓然的風姿，無意中激長了城里人向往山野的熱情，于是故鄉的油菜花便以清純的容顏和樸素的熱誠，誘惑著蝸居鬧市的漠然游子。

2017年4月下旬，約了幾位好友共賞美景。他們個個有小臥車，我沒有。午后，我們來到灘歌東山頂的鵝池村，村后的古堡始筑于20世紀20年代末的馬匪之亂，歷經百年依舊完好。站在堡子的女墻后，可以看到灘歌川、東溝壑谷最經典的圖景。灘歌河從太皇山與天爺山之間的圈子闔峽谷奔突而出，渙渙北流，在賀家店注入渭水。河水如同樹葉的葉脈，用溫潤的玉指耗去了數千年的時光，將灘歌川雕琢成東、西兩瓣。我的家就在玉葉的西瓣，兒時戲水的磨渠早已經不見，唯有戲水的趣味依然伴著油菜花的清香活絡在心頭。

故鄉純殷的云彩掛在天爺梁的山尖，如同守護油菜花艷異畫卷的天外女神，來時無蹤，去時無影。天藍藍的，大地翠綠而金黃。勞作的人在弋動，沒有一絲聲響。大自然也在陽光里飄動，沒有一絲聲息，我的心隨之沉入禪定。此時你什么都不需要想，滿心品味油菜花的金黃就足夠了。蛺蝶舞動著斑駁的翅翼，從一枝花飛到另一枝花，孩童笑著、追趕著。沒有什么比此時的閑逸更有淡然的氣息。

撲面而來的景致，晃得我目不暇接。忽然覺得熟悉的故鄉居然有了些許的陌生，又剎那消逝。同行的朋友驚異于滿川景色的飽滿豐腴，絲毫沒有體察到我意念的起伏。故鄉的情感全部傾注在鮮艷的金黃里，幸福的感覺注滿我的靈魂。“黃溜溜個黃來，黃溜溜個黃呀，黃燦燦的油菜花呀，那個遍地哎呀黃吆——”黃燦燦的灘歌川以多層次的圖景張揚著自然永恒的鮮活，黃溜溜的山坡以層遞的維度傾訴自然的生生不息。山風呼嘯，水波般的油菜花如凌波微步的處子，翩然起舞的輕盈映照著飄飄欲飛的長發。凝望中，花朵散溢的馨香在漫坡的橙黃里閃爍。

滿川遍野的金黃鑲嵌了油油的麥苗、綠色的野草，靡靡江蘺隱藏了莘莘的薸子，紅的、白的，星星點點。一株株楊柳，一畦畦青苗，一溝溝溪水，一朵朵云，組成了這片土地多聲部的樂章。游人陶醉的眼神裝點著油菜花的詩行，我不過是詩行華艷的衣袂滑落的一粒目光。層層疊遞的油菜花簇擁著藍天下炊煙裊裊的山莊，山路蜿蜒曲折，游弋在黃橙橙的花海之間。山風來時，山路也隨同花海一起飄漾，恍若仕女踏青時飄冉的衣帶。“美人何其曠，灼灼在云霄。”我愿做這片山莊的女婿，隱居于此，享盡山間的清風明月，可是沒有人愿意收留我。

山風送來灘歌松山頭云彩的清香，吹醒了我對油菜花遙遠的記憶。大概8歲左右的一年暮春，我們一家去馬力鎮外婆家。干扎河的山坡上綠油油的麥苗叢中，一片油菜花綻放著攝人的金黃撲入我的眼簾，在靜謐空曠的山里吸吮著溫軟的春陽自由成長。我猛然覺得油菜花在合唱春水春意。倏忽間，漫卷的心靈顫動，從此沉積在記憶深處。我的外婆、我的母親、我最小的弟弟都不在了，柔和的風中散溢的干扎河鄉野的味道卻一并留存了下來。不論身在何方山野，我總喜歡嗅一嗅掠過的山風，品味干扎河的風味是否也隨我飄居在異域他鄉。

此時，同行的一位朋友小心翼翼地佇立在油菜花叢中，身影與花影合一，瀟灑的風采和慈善的心懷，以羞澀的笑容逗戲午后的春陽。也許山川有靈，整個山野的油菜花仿佛感動了，隨著山風的樂律在傳揚，清香漫卷了他時尚的春衫。我們一行也似乎迷離如一葉小船，隨花海自由蕩漾。人有意兮花不語，花無情兮風輕揚。山風和花朵也用自己獨特的語言傾訴著它們的心聲。

哎，灘歌的油菜花，我曾經伴隨你成長，我長大后你又送別我離開故鄉。離開故鄉，是為了尋找不再饑餓的理想。從此我去了遠方，留下并不美好的童年、少年時光扎根在被貧窮蹂躪的家鄉。我無法忘卻你的青苗喂養過我疲羸的軀體，你的味道永久沉淀在我羞澀的童年。貧窮、饑餓、悵惘，曾讓我喪失了欣賞你嬌艷的機能。你就是田野的花，田野的花就是你。你留給我最光鮮的印象只有挽救平民生命的慷慨。今天我來時，不再勞心饑餓，站在你華容翹英的生命里，全部的意念只有視覺的喜悅。

故鄉的油菜花吆，我的雙眼已經被你的艷異驚詫得混沌而迷離，我用什么來報答你這般的饋遺？你要我歌唱？我豈敢贊美你的美麗啊！我贊美的文字若吸引了無聊的喧囂，擊碎你靜美的高貴，我將何以面對你的悲傷？

哎，灘歌的油菜花，看著你金燦燦的色彩，我的思緒居然這般迷亂。牽著你溫婉的玉手，你化成了我，我化作了你，你是莊周，我是蝴蝶。你我又天各一涯，不曾相遇，又何曾相知相識？黃昏時分，你的姿容是故鄉的全部，是故鄉鴛鴦湖畔最美的新娘。此時才知道和你告別竟然這般的艱難和憂傷。

炊煙扭著輕盈的舞姿裊娜而起，從東溝山脊的馬年村揮別夕陽中的油菜花。我和朋友放松盛宴后的心情，車里旋轉著王洛賓和知遇者馬步芳共同創作的《花兒與少年》：

川里平不過大草原，大草原鋪上了綠絨毯，人中間最英俊的是少年，少年是人間的春天。

歡快的旋律讓我的軀體漂泛在青海湖畔萬畝油菜的金銀灘，留戀春光的感傷漲滿我的淚水。車窗外的一切開始凝固為一段歲月的回想，化成思念故鄉的一個生命符號。一院花，半坡云，一灣溪水，一張琴，該是何等的灑脫自在，一切外在的念想都顯得無足輕重。

四月的春光要走了，油菜花也將遠行，旋鼓的樂聲將送別金黃散逸的清香，傳遞給紅絲線的手款飄舞的端午。哎，灘歌的油菜花，不知道我追慕你到天涯將怎樣別離？你絢麗的色彩飛揚的香艷誘惑著我難舍依依。沒有誰能和你相比，釋散我蟄居鬧市的塵埃彌散的倦怠。我將離開故鄉，等待明年春季的下一場艷遇。

牽著你的手，一起去天堂流浪，沒有人能捕捉到你的影子。去河西走廊，去青海門源，去夢幻里的金銀灘，那里有我曾經追隨你遺落的思念。你就是春的寵兒，我才是你最心愛的新娘。你的秋波將我的心儀化成了少女心湖的漣漪。你我怎能分別？你不需要落寞世人的薄幸，來年的你依然是故鄉最美的公主。

經歷了你生命所有的優雅，我也就理解了你對自然決絕的義無反顧。灘歌的油菜花，我心中圣潔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