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昌訪古

文圖/ 石清泉

（作者系甘肅省隴南市檢察院退休干部）

江峽石刻懷趙星

岷江山峽，天峰聳云，峭壁凌空。行人從山峽走過，都會為峽谷的深邃、詭秘而感嘆，留下無盡遐想。

位于甘肅省隴南市宕昌縣化馬村與石閼村之間的堠兒壩，有一面斷崖立于江中。斷崖上鐫刻著“天沆永博”四個大字，格外引人注目。石刻為楷書，筆力遒勁，清麗典雅。鐫刻于斷崖懸壁上的石刻，雖經(jīng)數(shù)百年的風(fēng)雨侵蝕，字跡仍完好如初。文丕謨的《石海覓蹤》中，有一首詩是描寫摩崖石刻瑰麗風(fēng)光的，詩曰：

云徑如線山如屏，千里江風(fēng)逐浪涌。

策馬云棧懸高路，霜壓江空鎖蛟龍。

崖雨印影留千古，山月?lián)u曳照丹青。

天沆永博誰裁出，天河古道情悠悠。

江峽

“天沆永博”的作者是誰？摩崖石刻落款說得很清楚：“山右武鄉(xiāng)趙牧題，大清康熙己酉刊。”牧，知州的別稱，趙牧應(yīng)該是階州知州。“康熙己酉”為康熙八年（1669）。據(jù)清康熙《階州志》記載，康熙初年，趙星任階州知州。趙星，祖籍山西武鄉(xiāng)，出生于湖北襄陽。“由拔貢授營山令，癸卯（康熙二年，即公元1663年）歲晉階州知州。”趙星出身拔貢，為博學(xué)識社之輩。清《階州直隸州續(xù)志·藝文志》載趙星《水簾洞》詩二首，其中一首曰：

賢人殿遺跡

摩崖石刻

火龍山婆婆廟古鐘

老病耽游憚石梯，漁郎舊路未曾迷。

懸崖幾處仙人窟，空谷惟聞竹里雞。

花到寒山分早暮，草封石徑辨高低。

不辭再到源頭處，千尺飛泉下小溪。

又據(jù)化馬《文氏家譜》記載，康熙五年（1666），階州大旱，糧食絕收，民以憔悴。趙星一路查看災(zāi)情，途經(jīng)堠兒壩時，被岷江高峻險絕的山峽古道所震撼，亦為百姓的災(zāi)情苦楚而嘆息，遂請化馬村的文芝財?shù)仁吃跀嘌律峡套至裟睿允阈膽选Ｊ硞冊跀嘌掠疑戏?0米處，打眼鑿洞，拴以繩索。在下方20米處，打孔立樁，固定繩索，然后臨江設(shè)架，用火煅燒，澆以食醋，將崖面削平打光，將趙星題寫“天沆永博”四字鐫刻在斷壁摩崖上。“天沆永博”寓意深刻，立意高遠。天沆，天河也；博者，大也。岷江猶如天河，奔涌流瀉在深山峽谷中，浩浩蕩蕩，永無止境。當(dāng)年旱災(zāi)，化馬、石閼一帶莊稼幾近絕收，趙星同意當(dāng)年的課賦可來年補交。據(jù)《階州志》載，趙星“性本慈愷，節(jié)勵冰霜”。他不忍強征災(zāi)民的課賦，年終以“課督不敷”而遭貶官，匆匆離去。次年，階州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石閼百姓感恩趙星體察民苦，舍官為民，在堠兒壩崖壁的洞窟中，為趙星設(shè)祠塑身，建賢人殿。

賢人殿，洞窟高4米，寬3米。趙星塑像身著官服，頭戴官帽，兩手蓋膝，神態(tài)和藹可親，栩栩如生。塑像的兩旁題楹聯(lián)一副：“莫言殿小，心中裝著百姓，雖小不小；誰說洞陋，百姓敬奉若神，是陋不陋。”右側(cè)有壁畫：一輪紅日穿越茫茫云海，似有天河在天際蜿蜒流出。左側(cè)也有壁畫：黑云密布，雷鳴電閃，大有“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之勢。每逢過年，人們都要登上石梯，敬奉這位清政愛民的賢人。每逢旱年，石閼百姓還會在這里設(shè)壇祭祀，求神祀雨。

賢人殿，如今墻飾已脫落，塑像盡毀，只留下供桌前的彩繪仍清晰可見。每當(dāng)人們觀賞“天沆永博”摩崖石刻時，對趙星的敬仰崇慕之情便油然而生。

古廟之鐘

宕昌縣石閼街的婆婆廟，坐落在火龍山上。婆婆廟又稱“三仙圣母廟”，主管人間生兒育女之事。遠遠望去，樹木掩映，青山相托，分外亮麗，如遇云雨天氣，煙云繚繞，忽隱忽現(xiàn)，似仙境一般。

婆婆廟最亮麗的風(fēng)景是那口廟鐘，其聲清越渾厚，悅耳動聽，傳得很遠。每年的農(nóng)歷正月十九是火龍山廟會，燒香敬神的人熙熙攘攘，絡(luò)繹不絕，清脆的鐘聲響起來，穿越山谷，縈繞村莊，給人們帶來節(jié)日的歡樂。按照當(dāng)?shù)亓?xí)俗，小娃娃滿月后，要給婆婆許身。長到12歲時，都要到婆婆廟里贖歲，感恩婆婆的庇佑。晚上，是婆婆廟的迎燈會，家家戶戶都要提著燈籠，上火龍山迎接婆婆下山，那熱烈的場景，讓人終生難忘。一陣洪亮的鐘聲響過，三眼火炮沖天而起，嗩吶隊、鑼鼓隊、社火隊、燈籠隊一字排開，簇?fù)碇牌诺幕ㄞI緩緩而下，像一條長長的火龍，蜿蜒飄動，與滿天的繁星交相輝映。尤其那悠揚而凝重的鐘聲，劃破天際，在夜的長空中游蕩，給人們增添了許多神秘感。

廟鐘就懸掛在廟前的鐘樓上。這是大煉鋼鐵時幸存的唯一鐵鐘，被石閼人視為珍寶，備加珍惜。廟鐘的來歷有個生動而神奇的故事，被村里人傳為佳話。

清嘉慶年間，距石閼街5里的化馬村有個叫文永泰的人（據(jù)化馬《文氏家譜》記載：文永泰，生于清代嘉慶八年九月十日，卒于同治九年九月十三日）。他母親郝氏是石閼街人。文永泰滿月后，母親郝氏將文永泰許身給火龍山的婆婆。12歲時，郝氏帶文永泰到婆婆廟贖歲，文永泰因見婆婆廟沒有廟鐘，遂在廟壁上題寫了“天地神靈，豈能無鐘”八個大字。郝氏母子回到娘家后，突然狂風(fēng)驟起，暴雨傾盆而下。文永泰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夢中，他看見翻滾的惡浪擋住了他的去路，正在疑惑間，有人從身后猛擊了一掌，他踩著浪濤飛越而過。到了對岸，卻是另外一番景象，陽光明媚，天晴如洗，一道彩虹掛在天際，格外耀眼。文永泰正在凝神望那彩虹時，母親搖醒了他。母親說：“那是婆婆在顯靈呢！”文永泰父親文士魁在西安北城書院教書。之后，文永泰被帶到西安讀書，博學(xué)強記，過目成誦，聰慧過人，被選拔到最高學(xué)府國子監(jiān)為太學(xué)生。走上仕途后，他步步遷升，官居道臺。陜甘總督很器重他，為他題寫了“拔秀成均”匾額一副，掛在他家客廳門上。

文永泰晚年回村后，想起少年時在火龍山婆婆廟的題字。大兒子文鳴鳳正在村里辦鏵廠，鑄大鐘，于是他為婆婆廟捐助了廟鐘一口。今日婆婆廟懸掛的那口大鐘，就是文永泰捐助的。

廟鐘高83厘米，下徑寬63厘米。造型美觀，結(jié)構(gòu)獨特，古樸凝重，渾然一體。其文化內(nèi)涵豐富，堪稱廟鐘上乘。鐘鈕為男、女兩個人物造像，意味著人類繁衍生息的真諦。鐘肩浮雕為花瓣，淡雅清麗。鐘身分四格，每格之間鑄有云紋。第一格是文永泰焚香拜神圖像。文永泰身著官服，寬衣舒袖，神情肅穆，雙手上舉神香，香煙繚繞，冉冉升騰。整個人物圖像造型生動，線條優(yōu)美，栩栩如生。圖像旁的銘文為廟官、廟主、匠人姓名，最顯眼的是“助布施：文永泰”六字。前方有一香爐，點燃的蠟燭閃著靈光。第二格為錦雞戲牡丹圖。雍容華貴的牡丹盛開著，姿態(tài)嬌貴、竊竊私語的錦雞蝶戲在牡丹花中，讓人拍案叫絕。牡丹是富貴吉祥的象征，借此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第三格為蓮花圖。絢麗的蓮花綻放著，枝肥葉圓，花枝招展，似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賦予人間清凈高潔的寓意。最后一格亦為銘文，鑄有總管會首名單，以及捐鐘時間“同治三年正月上吉叩掛”。鐘口為八個半圓形鐘葉，每個鐘葉上鑄有圓座，是撞擊大鐘的地方。圓座內(nèi)分鑄著“八卦”的八個符號，是古代道家萬物變化的八個圖案，用來震懾邪惡。

廟鐘的故事，已經(jīng)在當(dāng)?shù)亓鱾髁?50多年，久傳不衰。當(dāng)人們撞擊廟鐘時，凝望著文永泰焚香拜神時的虔誠神態(tài)，肅然起敬，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