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通：首在得人

馬楠

在山西各家票號中，大德通創辦最晚，卻是發展最為迅速和歇業最遲的一家。這與其高明的用人之道密不可分。

大德通由山西祁縣富商喬致庸為主投資創辦，它的前身是喬家的大德興茶莊，咸豐年間逐漸向票號轉化。光緒十年正式更名為大德通票號。大德通起初資本不過十萬兩白銀，極盛時經營資本高達一千萬兩以上。分號在全國有二十多處，遍布在北京、天津、沈陽、呼和浩特、包頭、濟南、西安、上海、漢口、開封、重慶、蘇州等大中城市。

從辛亥革命以后，政局長期動亂，票號難以開展正常的業務;加之現代銀行的興起，失去了對匯兌業的壟斷，山西票號一時風雨飄搖，紛紛倒下。惟獨大德通在逆流中競爭，堅持時間最長，一直到解放后的1951年國家對工商業進行改造，這在票號中是獨一無二的。

大德通能夠堅持近百年之久，高明的用人之道貫穿始終。其總經理高鈺就曾明確表示：經商之道，首在得人。

領頭羊高鈺

大德通的用人之道離不開一個表率性人物——高鈺。他在大德通工作了五十余年，任經理25年。

高鈺，祁縣子洪鎮人。同治八年，15歲的高鈺進大德通票號當學徒，由于才華出眾，光緒二十年，40歲時就開始擔任總經理一職。

高鈺任大德通總經理時，正值國內多事之秋，先后發生了中日甲午戰爭、八國聯軍侵華等事件。每一次外國侵略戰爭，票號或多或少都會蒙受損失。動蕩不安的社會，使高鈺特別注意觀察時局變化，穩健謹慎的開展業務，時時準備應付不測。

高鈺認為要求生存，必須整頓號風，反腐倡廉，不能貪猛，穩打穩做，重求發展。彼時，各票號中有一股奢靡之風，唯他“黜華崇實，不為習俗所移”，修改增訂號規，嚴格辦事紀律，大德通一時發展是其他票號無可企及的。

高鈺雖常駐祁縣小城，卻能對時局作出準確判斷，這與他廣交封疆大吏和皇室要員、消息靈通是分不開的。

結交官吏，對票號來說有好處也有義務。好處就是可以取得官吏的支持和保護，又能知道別人不可能知道的清王朝的內情和時局變化;義務是票號需給官吏借款，甚至傳遞消息和辦理私事。高鈺與官吏結交，對大德通的發展還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當年八國聯軍擾及山西的時候，大德通急需從西安向祁縣運送一批現銀。于是，高鈺給河南布政使端方去信，請求派兵護送大德通的鏢車。鏢車快進入平陽府之前，他又給平陽總兵杜金標去信要其派車接送鏢車。在官府的護送下，大德通的鏢車最終平安到達祁縣。

此外，慈禧太后與光緒帝西逃，從北京出發抵達太原的行動，高鈺了解的一清二楚。這主要是隨駕大員桂月亭多次給他送信知情。

高鈺與官員有如此密切的關系，也洞悉清王朝內部的軍政之情。宣統二年，清廷任命瑞徹為湖廣總督后，他覺得此人無才，預感到事必有變，故毅然決定收縮大德通在湖廣的業務，“力還外款，以減架本，而實行收斂”，以備應付不測之變。當時此舉，還遭到了同業的譏諷。

后來辛亥革命爆發，其他各票號猶如做夢，毫無準備，相繼倒閉，唯大德通處之泰然。

1919年，為了在動蕩中保全，高鈺與投資者喬家再一次對票號進行整頓，要求大德通票號，“益加奮勉，矢慎矢勤，彼此相關，互相贊助，鞏固向來之營業，開辟未來之利源， 庶為我號大局增光”。

1921年，王宗禹繼任經理，一切按高鈺遺志和條規辦事，使大德通數十年間不衰。

位于山東省淄博市周村區的大德通票號分號如今已開辟成展覽館供游人參觀。

嚴格用人制度

早在1913年，高鈺就明確指出：“竊維經商之道，首在得人”?？梢姶蟮峦▽⑷瞬艈栴}看得何等重要。這里所謂“得人”，是指選拔和培養品才兼優的人員隊伍。

大德通歷屆號規中多次強調人員的品德修養和才干能力，對分號經理的要求更為嚴格。其選拔標準，主要是“擇信義尤著者”、“選取計算周密、操守嚴謹”、“文雅干練”、“才優智長、交游廣闊”之人才。

大德通的分號經理以本號培養選拔者居多，也有從外選入者，但均須在本號經過幾年的考察，確實可以勝任，且有高級人士贊許，并有殷實商保才予起用。

店員的選擇標準與方法也十分講究。學徒的錄用標準通常是14至18歲的山西籍男子，身高可達五尺、家世清白、身體健康、五官端正、儀態大方、舉動靈敏、習于禮貌、善珠算、精楷書、不憚遠行者。且均需經過考試。

考試分筆試和口試兩種，若考試合格，即可擇日進號。進號之后有一年試用期，試用期滿合格者則可轉為正式練習生，否則予以淘汰。此外，以后不遵守號規者隨時都有被開除的危險。

大德通在人才培養上，從學徒開始，有一個詳細而嚴格的程序。一旦確定留用的學徒，除了必須遵守票號的約束性條文以外，每天晚上關門之后，還必須練習書法、珠算，經過幾年的訓練之后，“賢”者出師;不賢者，學徒未滿即被淘汰，絕不姑息。

票號對人員培養后的考核也有一套很為精妙的辦法?？己艘话闶窃谡脚赏痔柸问乱郧斑M行。這種測試法，實際上是故意設置或選擇一般人易犯錯誤的客觀環境進行暗中測試，以全面考查人員的真實品才?？偺枌θ藛T進行測試之后，合格者則可派往分號任事。不合格者即予開除。

大德通對經過培養并測試合格的人員，著重考慮如何合理使用人才以發揮其作用。其特點，一是善于擇人任事，使各處皆能“人盡所長”。二是注重人才流動。大德通的人員有一班期一動或數動之常例，即各分號人位互調，或總號與分號個別人員互調使用。這種調動的目的，主要是為了使人員熟悉各地市面及各類業務，并含有避免隔閡、防范不肖同事盜賬詐取之弊的發生。

大德通對人才的獎懲制度，通常是年終結賬和決算期實行。對分號經理的功過標準極為特殊，不僅考察其“正已率屬，一秉大公”，“盡心號事”的程度，而且指出“本處多利，他方未受其害者為功。尚有只顧自己結利，不考慮別路受害者為過。”這就要求分號經理必須樹立全局觀念，在此前提下以其結利多寡作為考核的主要標準。

當然，大德通在人才使用上也有其明顯的封建色彩。如非山西人不用的原則;分號經理為票號造成重大損失由其家族賠償的鋪保制;青少年入號無特大事不得回家，造成青年夫妻各居一方，致使票莊無后者居多等等，這些封建性的用人制度，實際上又限制了人才的發展和合理使用。

（作者為清華大學歷史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