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毅
翻讀張長先生贈我的散文新書《竹樓、青瓦與春城故事》,我有種夏日沐涼風,干渴飲清泉的舒服享受感。款款的回憶、淡淡的憂思、美麗景物的記敘,加上世事滄桑的感喟,將我帶入一種亦真亦幻、虛實交融的詩境。
作家是一位廣受贊譽的散文高手,日常生活中許多不起眼的東西一經他手,就會無所遁形,凝神聚象,放出光彩,變為佳文,讓人過目不忘。比如他寫西雙版納過去的霧,那是一種“像煙像云又非煙非云。說其像云,比云淡;說其像煙,比煙濃。像什么呢?像漫天飄灑的糯米粉。卻濕漉漉的,一個個細小的顆粒都是小小的水滴,從天上蓋到地下,十二版納全被包裹住了。”時至正午,“一夜的濃霧慢慢亮起來,而薄,而上(不是‘散’)升到空中凝成一朵朵如棉的白云。在白云之間露出的天,那種藍啊,水汪汪的,質感,仿佛是被那一朵朵白云剛剛擦拭過。”郁郁蔥蔥的熱帶雨林包裹在如輕紗帳般的霧氣里,形成近乎無限透明的綠色,永遠在召喚人們的欣然進入。他用一支靈動的藝筆,將西雙版納的迷人美麗寫活了,寫神了。當然版納靠的還不光是朗天白云、溫柔濃霧,還有“一綠就是菜,一動就是肉”的生態環境;有松風過林、豪雨遠至的天籟;有花團錦簇、其樂融融的村寨;有遮天蔽日的鳳尾竹、菩提樹;有翩翩飛舞的蝴蝶會,有原生態的男女同浴,歡歌勁舞后的“串姑娘”,以及人與自然親密無間的友好和諧關系……種種美好,難以盡數,落入筆端便如詩如畫,展現得淋漓盡致。他的這些回憶文字,連同過去寫的《希望的綠葉》《最后一棵菩提樹》《太陽樹》等眾多小說、詩歌和散文作品,幫助西雙版納這一人間福地美名遠播、旅游興旺,立下過不該遺忘的功勞,江山也賴詩文著嘛。
在傾情敘寫西雙版納美好的回憶后,他又對自己生長的故鄉大山、雪峰、森林、月亮、小溪、杜鵑、石窟、美食一一回味,細加贊頌。譬如母親用濃豆漿拌新鮮苞谷面做出的粑粑表面金黃,內里雪白,皮脆心酥,又香又甜,遠勝漢堡、熱狗等中西美食,至今那特殊香味還存留齒頰之間。繽紛的記憶中,有兒時玩樂的歡快,青春年少的天真爛漫,故鄉親人的眷戀,邊地生活的情趣。雖多追憶,又不止追憶;不是鄉愁,卻勝似鄉愁。那是一種人類對童年、青春和往昔時光的深情反芻與懷念。
寫到春城故事,從靜謐山野進入都市,作家的情緒也增加了焦慮與批判。他關注到城里人下鄉,鄉下人進城的乾坤大挪移現象,留意到小販與城管勢同水火的緊張關系,他心憂拆遷,情系受污染的滇池、霧霾般的空氣,他發現手機會教人撒謊,可用于竊聽,他痛感昔日清幽的翠湖變成了全市最喧囂之地,那是被汪曾祺稱為“昆明的眼睛”,如今也亂糟糟的受到污損。當然他也發現自家陽臺上長出青翠欲滴的野藤,讓陋室變得賞心悅目生機盎然;發現一個自發小樂隊給城市公園帶來喜洋洋的無窮歡快;看到街上一少女彎腰拾起別人丟棄的紙盒扔進垃圾箱。生活便是這樣有進有退,喜愁交加。在《一支嗩吶的快樂》中,他將人物、故事、情景交叉描述,用一個拾荒者自得其樂吹嗩吶與房地產老板六神無主憂心忡忡相比較,撿垃圾吹嗩吶者過得自由無羈,開寶馬住豪宅的富翁卻心亂如麻,一肚子無法放下的操心焦慮。通過貧富懸殊之苦樂來透視人心,思考追逐財富與追逐自由的差別,文章不抒情卻寫出大情,不發感慨卻比大發感慨而打動人心,高明、豐富、飽滿,酷似一個短篇小說。作家的寫作,全是運用真材實料,將邊疆生活和日常生活化為細描靜述,用心底的回憶,吟唱出一支支深情而又甜美的歌。他用一種簡樸、明快而又傳神的文字,不光贊頌邊疆少數民族的路不拾遺、夜不避戶的淳樸生活,也欣賞春城市民平和、溫順、善良、包容的好脾氣,給讀者送去溫煦如春的柔柔情意。
細讀這些清詞麗句構成的篇章,我覺得回憶與追溯、傾訴與希望是此書最突出的特點。作家善于從日常生活的細微處著眼,發現它們獨特的詩意和美,也能夠從中看出問題,發現病灶與退化。不少別人習焉未察的東西,一經他發現抓住,就化為文章中有意味的現象,因為那是他幾十年生活在心底“窖化”的結晶,任何人無法替代。當我讀到他對多種鳥類的思念追憶時,看到他寫下城市中為數不多的鳥兒變成噤若寒蟬的無聲啞鳥,它們沒心情唱歌,即使偶鳴也被殘酷地淹沒在惡濁的市聲里,我的心為之一緊,一顫,變得悲涼灰暗。其迸發出的感嘆:“失去鳥兒的山野是寂寞的,失去山野的鳥兒就更顯得悲哀。”足以讓人痛悔與反思。
書中最有價值,最該注意的是作家回憶比較中的失落,美好記敘下的痛感。因為他寫的美好現象,許多都已隨現代化的推進不復存在,煙消云散了。隨著社會的演進與市場經濟的猛烈沖擊,我們的生活與環境、生態與人心,全都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變質變態:“曾經有的,沒有了;從未有的,有了。”諸如糯米粉般的霧、明亮豐滿動情的雨、群聚的蝴蝶、如禮花綻放、清純靈動的吹簫鳥、故鄉的森林和西山的杜鵑都沒了。小路變胖了,山溪卻瘦了。“往日結著野草莓和開著野花的地方,亂撒著暴發的小鎮的排泄物:塑料袋、玻璃瓶、廢電池、破衣服……還有一條死狗。”天空變得灰不灰、藍不藍,像破棉絮似的籠統一片。更糟的是陰霾已成昆明的常客,西雙版納的首府景洪居然也要用人造霧凈化空氣,一件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不請自來,讓人再也無法保持沉默,而想拍案而起。環境的惡化使他擔憂:過去那美如夢幻的版納霧會不會變成北京一樣可怕的霾?經過深思他認定:“霧是大自然孕育的,而霾是人類造成的!”霧是純凈的,滋潤生命的;霾則是骯臟的致病的生命殺手,二者完全不能混為一談。廢水、廢氣、廢物、噪音和污染大量出現,使城市喪失了藍天白云,鄉村喪失了鳥語花香,“那將是一個多么恐怖的生態噩夢!”眼見得時代推移、世事變遷,人們既得到了很多新東西,也失去了很多可愛寶貴的東西,我們該何去何從,該做出怎樣的選擇棄取?請聽一聽他痛苦的驚呼:“我們失去了純凈、寧靜的自然。我們失去了杜鵑。生活中,有的東西要習慣失去,但有的,你不能失去,否則,便只有永遠地、艱苦地尋覓——”
這本書提出了一個重大的啟人思考的命題,即科技、經濟和社會究竟該怎么運行,向什么方向的發展?如何在發展經濟的同時,保護好人類賴以生存的自然生態、環境家園,保護好人類珍貴的文化和道德?否則經濟雖上去了,自然卻遭災,環境也惡化了,多種災難性后果將逼迫人們苦果自嘗,那是誰都不愿看到的現象。
日月懸天鏡,興衰人自知。對于一個作家,一個有良知的公民來說,面對各種令人痛心的現實,痛惜、苦悶、無奈是自然的,但還遠遠不夠。這一是可以采取多種具體手段積極參與護衛環境、建設生態的實際行動,二是可以通過自己手中的筆,用文字作品,用一顆柔軟的心,用多情善感之筆,認真記錄過去的種種美好,為逝去的歲月、青春、鄉村與城市譜寫哀歌,用文字為其留影立傳。還可以用新舊對比、美丑相較的方式幫助人們分清好壞,明辨善惡。如同張長先生在書中所作,即對過去那些美好景物的描述益真,就越能喚起人們對之熱愛和保護;對現今失去后之惡果描述益痛,就越容易引起人們警覺、厭惡與抵制。因為凡消殞之美好可能一去便不復返,變成永久喪失,再也回不來了,因此人們應該倍加愛護和珍視我們擁有的一切。它們是上天恩賜、自然孕育的生命精華啊!退一步回來說,書中作者的感舊傷懷、憂慮與呼喚雖微不足道,但只要這樣飽含情懷的文字進入讀者的心靈和精神世界,便會成為一種能量,促使價值觀和生活的改變,從而也促進社會向著具有無限可能的未來文明前進。面對人世間出現的一切毀害與頹敗,人必須切實負起責任來。人應當洗心革面,改弦易轍,摒棄一切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短視行為,成為自己前途和命運的真正主宰。人類必須為徹底消滅不健康生產生活方式制造出來的惡魔竭盡全力。“不論目標多么遙遠,只要你一步一步走下去,總有達到的一天。”他從彝族跳左腳舞中悟出這么一個樸素的真理,也將會給我們以信心和力量。(張長著《竹樓、青瓦與春城故事》,由作家出版社2017年2月出版)

張紅兵 布面油畫 作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