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生最靠譜的事兒

馮唐

最近現實中幾個朋友，創立或者參與創立的公司都上市了，也都到了四十多歲，搖晃在生命的中點，往回看，經歷了很多，往前看，不知道再干點什么。其實，這不是一個特別容易回答的問題。到了這個時候、這個階段，生活必需品和老婆都有了，西裝八九套、牛仔褲六七條了。經過典型的理科生分析之后，結論是：最靠譜的還是買個酒莊。

好處很明顯。

第一，一輩子都有酒喝了，保質、保量。孩子出生那年，多留幾十箱酒，每次他們生日，都喝他們的年份酒。

第二，一輩子都有和朋友喝酒的地兒了，而且是很美好、很僻靜的地兒。有山，有水，有樹，有竹，有天，有月，有四季，有葡萄，有果實和花朵；喝多了也不用代駕，也不用嘀嘀打車深情呼喚計程車，也不用擔心回去一身酒氣被老婆孩子深深鄙視，就在酒莊睡下。酒莊的地方大，好幾個臥房，不光客廳沙發，還有花前樹下。

第三，終于遠離樓群，有了自己的山林。脫離長期背在身上的人的羈絆，讓身體里的野性和天性在山林里和酒里漸漸釋放，可以在池塘里帶著猴子撈月亮；可以在山頂問問神仙，人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第四，終于有了自己的土地上的大房子。活著的時候，全家聚齊了，每人一間，都住得下；死了之后，這個酒莊，房子還有土地，都會按照遺囑交給另一個親人。

但是，細細想，壞處也不是沒有。

第一，一輩子沒多長，一輩子喝不了多少酒。人只剩下半輩子了，就算下半輩子每天都喝一瓶酒，也就能喝七八千瓶——一箱十二瓶，也就是六七百箱酒，也就是一個小酒莊一年的產量。另外，下半輩子這幾千天，只想喝自己家這一款酒嗎？

第二，酒莊距離大都市有點距離，朋友們也不都是閑散人員，一輩子能在酒莊聚齊幾次？酒友在大城市都想換著地兒喝，不會一輩子只想在你的酒莊里喝你的紅酒就西紅柿炒雞蛋吧？

第三，山林本來屬于動物，特別是夜晚。去過Napa一個酒莊，幾乎在山尖上。莊主說，晚上就留給野獸吧，別單獨出門，附近有鹿、有狼、有野豬、有熊，不信你看圍著葡萄的鐵絲網都被撞壞好些處，總在補。

第四，下半生，全家人能聚齊幾次？如果你以為有很多次，那就想想過去十年，你們全家聚齊了幾次？說到土地歸你，死后踏實，可是死后的事兒，和你關系就不大了。留給親人，誰知道親人會如何處理？

還有一個麻煩的事兒，投資回報上不容易算過賬來。假設你一直持有而不轉手賣出，假設你不是大明星不能把原來二十歐元一瓶的酒借著名聲賣到兩百歐元一瓶，投資酒莊的投資回報能和資金成本打平就算不易。

當然，如果說天大的道理敵不過一句“我喜歡”，如果還有移民等等酒莊之外的考慮，如果是為了實現一生夙愿，那么請繼續。否則，我可以再找個時間，講講錢的更好的用途，比如開個醫院，比如建個一流的書院或者大學，比如修個巨大的數字圖書館，比如設立一個比諾貝爾獎獎金更高的文學獎，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