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遠行（組詩）

李磊

放棄遠行

或許是因為你放棄了遠行

在憂郁的春風里，柳絮本該紛飛

卻膽怯地躲在霾霧后面

我托付春風

把紛亂帶去山野，上年的蒼耳

甘愿做我的信使，把時光的種子

送去山的北面，那里溪流溫暖而湍急

風景被火車帶走，我甘愿被拋棄在山林

順著小徑而上，清香裊裊、木魚啷啷

林隱庵里經聲嗡嚶

菩提樹和我一同呼吸，放下塵間雜念

我把愛情掛在枝頭離風最近的位置

我把夢境鎖進木箱緊貼在菩薩身旁

我把香爐抱在懷里捂熱冰凍的心臟

駐足呼喚春天的鳥兒，它正在遠行

飛過燕山的隧道、飛出密集的林場

飛來我遺落的夢鄉，在這個瞬間揮動畫筆

把楊柳的綠色停留在冬日枯萎的楓葉

施出魔法，讓飄落的銀杏葉回轉時空

放棄遠處吧！嗟嘆三十幾載的人世遭際

感動，今日的春風依舊拂面

像詩人一樣活著

一

在這個城市，我只是一具游魂

沒有重量、沒有熱度，也沒有了激情

站在最高的地方，眼睛里收獲了

車水馬龍的繁茂和劇場里雜耍的鬧劇

這些，只是熒幕上一閃即過的片斷

或者是列車飛馳時拋下的風景

每日都會經過老石燒餅鋪

他是有溫度的肉身，因為

我看到了，他胡須里閃動著似晨露晶瑩的汗滴

二

在這里生活了二十年，我一直堅信

最美麗的風景是傍晚，一扇扇窗戶里

透出來的光亮，不管是暖光還是冷光

不管是白色還是黃色

更不必在意是樓宇林立的公寓

還是低矮的舊城棚戶區

我渴望的是有一束光投下來時

只照著我的名字，夢

雖然會醒來，但是人人都祈求

美夢成真，就像背包里的詩文

三

我停下行走，擦去鞋上的泥污

決定從此刻要像一個詩人—樣活著

收集溫暖

攜帶著傳說

哪怕只抒寫賣燒餅的老石

市井里賣魚的劉媽，或者修補衣服的小琴

我和他們之間隔著晨露

我們要跨過夜晚

才能相聚，就像一支筆和一摞稿紙

從三萬英尺，落下

夜，并不全是被黑色的戰袍裹纏

我乘著“鐵鳥”，呼喊著黎明

從三萬英尺的空中，下降

一層層褪去黑暗，盡可能輕柔地

觸摸斑駁的城市軀殼，此時

我不禱告春風吹來，我怕

一用力，這片腐朽會瞬間坍塌

光，由點變成面

在巨大的黑暗里，蔓延到深處

那里，蓄藏了一股引力

拽扯著我，像相愛的力量

不可抗拒

一個盤旋，我來不及反抗

靈魂被剝離軀殼的剎那，我感到無比疼痛

那痛，收藏了三十五年

在今夜，隨著左右擺動黑暗

不斷涌來

看，比夜還黑的心

也隨著時間光標，閃爍

愛情的逃逸犯，再次被捉拿歸案

我要潛進城市最明亮的地方，擺擂挑戰

我的勝利，要經過九九八十一個回合

就像唐三藏取回真經一樣，飽受磨難

而后，廟堂里

祈求愛情的善男信女們，為了

黑暗下滋長的罌粟花，為了

在光亮中追逐星星，為了

找回愛的能力

致阿多尼斯

我之所以露出哀傷的眼神，是太陽的光芒

逃向大海的深處，那惡魔般的海嘯吞沒了溫暖

高山不再聳立、樹林里傳來的不再是知更鳥的叫聲

“在明天，藍色的光會照亮我的小閣樓”

我甩開疲憊、卸下面具，在太陽升起之前

在神靈散開之前，逃離

逃離布滿腐爛衣衫的城市

哭泣、抽打，可能只有這樣

才是“淋漓”，才會摧毀沒有重量的肉身

潛逃、縱火，或許只有這樣

才是“純粹”，才會燃燒已經沉淪的思想

我用語言和格式，羅列愛情和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