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平
早就對當代美術教育只教技藝不教表達的現狀痛心疾首了。很多學子一輩子都糾纏在語言技巧中。他們畫山像山,畫樹像樹,能“狀物”卻不能“傳情”。如今再回望成千上萬的繪畫大軍,你就會發現他們的畫面上大多只是機械地描摹自然,而涉足內心情感與精神的內容則寥寥無幾。最近結識一位詩人畫家,他沒有系統的美術科班經歷,完全是靠自學成才。他很少寫生,但畫筆卻直指內心,其畫風既原始又當代,著實令我眼界大開。
巴音博羅早在九十年代初就以“闖入詩壇的一匹驕人的黑馬”出道。后來他又涉足散文小說,當他在首都領取《北京文學》小說獎時,“他的內心已暗暗醞釀著要主動放棄這一切,開始藝術上更瘋狂的冒險”。他要尋找更適合他表達的藝術形式來傾訴他豐富的情感。巴音博羅是滿族人后裔,從他平和儒雅的外表很難看出,他是個內心充滿激情并且情感非常豐富的人,而這種豐滿充沛的激情恰恰是一個杰出藝術家必備的天性。早年跟隨父母走南闖北的經歷為他積累了深厚的創作資源。北方狂野的山河風物又使他心靈自由,想象力超群。青少年時期曲折的閱歷又讓他對生命有著深刻的認知,所以巴音博羅的“有感要發”“不吐不快”的飽滿情感,早已在他心中凝成積存已久的圖像,一旦得到畫筆和畫布的碰撞,就開始源源不斷地涌現出來。《夢中的自我審判》是他的第一幅繪畫作品,當顏料在畫布上經過畫筆的反復涂抹進而出現了令人無限驚訝的圖像時,創作的快感和驚喜使得他品嘗到了繪畫的無窮樂趣。此后,他一發而不可收,在短短三年里創作了二百多幅作品。他似乎找到了自己心靈的表達之路。
我貪婪地翻閱著他的畫作,看了又看,陶醉在他所營造的神秘且荒誕的世界中。那些畫作的圖像不是直接截取的自然景物,而更多是來自他的心靈,來自他的夢境。那些景象似乎讓我們重新走進了一百年前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給我們展開的那個不知是天堂或是地獄的世界,似乎回到了開天辟地的洪荒時期:荒蕪、無垠的土地,凄慘、凌厲的夜空,畫面上充滿了獸面人身的怪物,天空中站立的巨人、群妖、鬼魂以及無頭的人身。“他借妖還魂,用鬼言說,以神附體,他的畫是一幅幅活生生的、超越了時空界限陰陽隔絕的幻想王國的寓言生活圖景。”我想,也許恰恰是這些令人難以捉摸的超越自然的景象,才引起我們的疑惑和震撼,并進而引起我們的思考和反省,也許這正是畫家的本意。
我非常喜歡他的那幅《夢》:象征末日的天空上橫掃著幾抹凄紅的夕照和彩云,濃黑的土地和山包連在一起通向天邊,一個巨大的穿著紅裙的鹿頭巨妖舒展地斜穿在畫面之中,身下還壓著一個瀕死的老婦,一個有著妖嬈身軀的鹿頭小妖在翩翩起舞,遠處是一個小小的讀書的孩子在觀望著這一切……也許這就是作者自己。愚鈍的我還不能完全領會他作品中暗含的寓意,但我已然被他營造的凄慘動人的畫面所感動。《我的自然母親》系列是他的代表作。還是那茫茫的夜空,還是那無垠的大地,那獸面人身的母親身上掛滿了小精靈,無奈的表情充滿了作者的豐富想象和情感。他說:“我認為原始文明之河是一條充滿野性、沒被現代人污染、最接近于人類天性的大河,也是迄今依然保持著勇敢精神和人性光輝的河流。她神秘、寬闊,既有原初的自然之神的兆示,又有日月星辰的響應;既是原始之物,又是現實生活中未來的影像,所以我畫面上的神仙妖怪獸面魔鬼,既是畫家的替身,更是當下紅塵俗世上庸碌眾生的化身。”我沒有巴音博羅那詩人的豐富想象力,所以一時還體會不到他是要向往天堂夢境,還是要鞭笞詛咒那地獄深淵。總之,我知道古往今來的藝術家都是用憧憬未來和批判現實來表達自己對世界的看法的。巴音博羅巧妙地把超現實主義和新表現主義技巧融合在一起,并運用視覺的暗喻手段描繪出這個不可言喻的世界,有人說他是“原始與當代藝術融會貫通的奇異之葩”,有人把他稱作“油畫界的卡夫卡”。
在巴音博羅的繪畫中,畫家似乎從來不刻意關注畫面自身的語言與技巧,但恰恰沒有刻意經營的語言才是最好的語言,才使他渾厚和稚拙的畫風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我從來就厭惡在舞臺上裝腔作勢“炫技”的演唱家,因而經常被山溝大漠里動情歌唱的原生態歌者感動得熱淚盈眶。我覺得,能夠真誠傳達出藝術家情感的語言就是活生生的語言,而風格則是人內心深處的自然呈現。可以說,巴音博羅的繪畫不受任何傳統和經驗主義的束縛,已然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并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他那富有寓言的圖像是極其罕見的,他的恣意縱橫的色彩是走在形體之上的,也可以說是他靈魂心跡的自在表達。它是心的靈鏡,物的神韻,從而使每一個站在畫前的觀者都可感應到一個真摯心靈的動情吟唱。
我一遍遍地品讀巴音博羅的作品,真是感慨頗多,禁不住還要回到“藝術就是表達”這個事關藝術本質的問題上來。現在,國人似乎早已麻木,尤其對那些在藝術之路上探求精神皈依、挖掘人性本質的作品已經無動于衷,這是多么可悲!放眼望去,我們周邊多是無病呻吟的書寫和平庸無聊的描摹。而作為一個有血性的漢子,巴音博羅用自己的藝術來表達深邃的思想,能有感而發有感就發,真是難能可貴!我深知在當下的繪畫圈里,像巴音博羅這樣的非主流畫家是很難得到主流價值認同的。即便如此,相比那些用畫筆獻媚的營生者,他孤獨和反叛的內心已經獲得了自由之神的眷愛。在畫布面前,巴音博羅如癡如醉,色彩和線條已經給他的想象插上了靈動的翅膀,他無畏無懼,他孜孜以求,他在精神和思想的高山峻嶺里傲然飛翔……
誰離天堂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