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看守所檢察室：高墻內的檢察官們

陳侃

全國檢察機關派駐檢察室等級評定工作，每三年由最高人民檢察院統一組織考核評定，該評定針對全國各派駐檢察室規范化建設工作進行全面的檢驗。2017年，在第五屆全國檢察機關派駐監管場所檢察室規范化等級考核評定中，來自上海檢察機關的12家檢察室獲得了一級規范化檢察室的稱號。為此，本刊記者深入走訪了其中的幾家具有代表性的基層檢察院，也體驗了一回駐看守所檢察官的工作。

高墻內的檢察官

青浦區人民檢察院監所檢察科副科長陳兵像往常一樣，正在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作為負責看守所內事務的他，每天到看守所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對前一天所有入所人員的體檢表進行認真仔細的檢查及核對，“這些入所體檢表都需要在押人員本人簽字的。如果在體檢表上發現任何問題，比如在體檢表中有受傷報告的，我們會親自向其詢問是怎么受傷的。如果屬于非正常受傷的情況，我們就會立即啟動調查程序。因此，可以說不用犯罪嫌疑人來找檢察官，檢察官就會主動找犯罪嫌疑人了解情況，確保看守所內各項執法活動的規范性”。

用陳兵檢察官自己的話來說，他們就是高墻內的檢察官。作為駐看守所檢察官，維護在押人員的正當權益就是職責所在。不過，從檢十二載的陳兵也并不是“地地道道”的駐監所檢察官。對于角色的轉變，陳兵檢察官坦言變化非常大。“最初還是有一定的心理落差的。剛來到檢察機關成為一名公訴人的時候，其核心職能就是指控犯罪；而作為一名駐看守所檢察官，首要的任務則變成了對看守所的執法進行監督”。

更重要的是，作為公訴人，最有成就感的事莫過于將那些有罪的嫌疑人定罪量刑、繩之以法；而對于駐看守所檢察官來說，那些在押人員并不全都是十惡不赦的罪犯，而是犯罪嫌疑人，他們也有正當的權益需要保護。“尤其是那些因為一念之差而鑄成大錯的人，確實讓人感到非常可惜。另一方面，也有很多犯罪嫌疑人對自己所犯下的錯誤誠心悔過，也可以接受法律的懲罰，但是卻因為就此不能照顧家人、放不下家人而感到難受和愧疚的。面對這些人，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心情比較復雜。因此，也希望能夠在法律和政策的允許下，給予這些人幫助”。

促使陳兵檢察官觀念改變的，恰恰是在工作中每天都要接觸的那些在押人員。

2017年10月的一天，陳兵檢察官接到了來自看守所女監的警長打來的內線電話，電話的那一頭告訴陳兵，有一個被關押了兩年半，剛剛被釋放的被告人陳某想要當面感謝他，并詢問陳兵是否可以將聯系方式給她。“作為一名駐監所檢察官來說，這兩年多以來，自己只是做了作為一名檢察官應該做的事情，私下里當面接受她的感謝對我來說并不合適，所以我最后拒絕了”。

不過，究竟發生了什么使得陳某想要當面感謝檢察官呢？故事還要從2015年說起。彼時因為一起敲詐勒索的案件，陳某被公安刑事拘留。由于涉案金額較大，如果罪名成立的話，陳某可能面臨七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因此，從拘留到逮捕，再到起訴，陳某始終拒不認罪，辯稱自己是冤枉的。“身處看守所的陳某看到了監區播放的宣傳教育片，因此找到了作為駐監所檢察官的我。通過幾次談話，我了解到她這起案件是否構成犯罪可能存在爭議。但是由于我不是案件的承辦人，因此也不能對她做任何承諾。只能建議她，如果她的確是有罪的，那就要主動坦白；如果她的確是無罪的，那么也一定不要做有罪的供述”。

由于當時陳某也聘請了律師進行辯護，幾經權衡之后，陳某認為也許還是主動認罪的結果會比較“理想”。在了解到這一情況后，陳兵檢察官再次找到了陳某，并對她重申了自己的觀點。最終，經法院認定，被告人陳某被判無罪，最終被釋放。“這件事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為這起案件，前前后后和她談話不下十次。也是因為這起案件，我也感覺到了作為一名監所檢察官，在維護在押人員合法權益方面所起到的作用”。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很多時候，外界有許多人都搞不明白駐監所檢察室的工作職責，甚至是檢察院內部有部分同事可能也不太清楚這些駐扎在看守所的同事們到底是干什么的。然而，對于被羈押在看守所的人來說，駐監所檢察官的作用卻是非常明顯的。畢竟那些被羈押在看守所的人，他們和外界的聯系是被隔斷的，假如發生一些侵犯權益的事情，甚至都沒有人知道。

不過，我們應當看到的是，在2009年的“躲貓貓”事件發生之后，看守所各方面的管理制度都在不斷完善，執法也在變得越來越規范。老百姓傳統印象中的一些看守所內的“潛規則”，諸如牢頭獄霸等現象幾乎已經絕跡。“駐監所檢察官每天都要進行巡監工作，如果看到有什么異樣，就會對此進行仔細的詢問。很多時候，我們工作越是認真細致，那些在押人員對于檢察官的信任度也就越高，這也算是一個良性循環吧”。

對于此次被評定為全國一級規范化檢察室，陳兵檢察官表示這也是青浦區人民檢察院駐監所檢察室所獲得的最高榮譽。“上一屆的評選我們也參加了，但是最終只獲得了二級的榮譽。在這次的評定中，整個上海總共有12家派駐檢察室獲獎，青浦區檢察院駐監所科位列其中，并且排名靠前。這樣也是對我們努力工作最好的回報”。

被告人家屬更需要檢察官的幫助

金山區看守所的衣物接濟大廳內，有一處二維碼尤其引人注目。這是由上海市金山區人民檢察院自主研發的“執檢通”系統，通過公開、透明的網絡平臺，使監所檢察業務直接面向群眾，以“點對點”的方式，極大地提升了工作的效率以及服務的質量。

“執檢通系統設置有羈押必要性審查申請、法律援助申請、檢察官以案說法、法律法規查詢、法律咨詢以及投訴控告六大板塊，” 劉玉林檢察官向本刊記者介紹，“在金山區看守所門口以及接待大廳等處都放置了該系統平臺的二維碼，手機掃一掃便可以進入網上平臺辦理相關事務。對于犯罪嫌疑人家屬以及律師來說，是一個極大的便利”。

劉玉林檢察官是金山區人民檢察院監所監察科科長，已經有超過十年的公訴崗位工作經驗的他在去年1月的時候被正式調到駐監所檢察室。不過，對于全新的崗位，劉玉林檢察官卻顯得愈發駕輕就熟。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現在的工作都是建立在對從前一線工作的思考和理解上。不論在反貪也好，公訴也好，這些經歷給了他很多靈感，給了他很多的幫助。

“駐監所檢察室可以說是檢察機關在看守所的據點，也是檢察工作在看守所的延伸。過去在公訴部門的時候，一門心思想著如何將犯罪分子繩之以法；現在作為駐監所檢察官，盡管不再身處一線，卻仍然要站在更高的層次，站在全局的角度來把握檢察職能，為一線的辦案人員解決后顧之憂、提供支持，同時在犯罪嫌疑人家屬和辦案人員之間建立起溝通的橋梁，做人民群眾身邊的檢察官”。

正是基于這樣的背景，“執檢通”系統應運而生。“羈押在看守所的犯罪嫌疑人需要檢察官，他們的家屬更需要檢察官的幫助。”面對《檢察風云》記者，劉玉林科長回憶起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的一起案件，“曾經有一對夫妻涉嫌販賣淫穢物品，由于證據上的關系，丈夫被采取取保候審強制措施，他的妻子則被看守所收押。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不知從哪里獲取這一情報的‘黃牛找上門來，對這個丈夫表示只需要花5萬元就可以‘搞定公檢法，將妻子保釋出來”。

將信將疑的丈夫并沒有理會“黃牛”的說辭。然而，并不死心的黃牛竟然找到了他妻子的母親，甚至又編了一套所謂“她女兒已經在看守所不堪其苦，再不‘救人就晚了”的謊言，成功地從她母親那里騙取了5萬元！事后，這位母親輾轉找到了劉玉林檢察官，并尋求幫助。“當時我們也和犯罪嫌疑人家溝通了好幾次，并最終妥善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對于普通人來說，如果自己的親朋好友因觸犯法律而被采取強制措施，很難不陷入一種焦急，甚至是“病急亂投醫”的狀態。如果此時有不法分子趁虛而入，不僅僅對當事人本身會造成又一輪的傷害，同時也會嚴重損害司法機關的公信力。

記者從金山區人民檢察院處了解到，“執檢通”系統自從去年6月上線運營以來，有效遏制了“司法黃牛”的勢頭，該系統在法律法規查詢板塊中以圖表方式向公眾宣傳刑事案件主要辦理流程以及辦案期限，在檢察官以案說法板塊中刊載本院辦理的“司法黃牛”詐騙案等典型案例，并附上檢察官點評，深度剖析此類詐騙案件的慣用作案手法、法律后果等，以此提醒群眾不要受騙上當，避免了“司法黃牛”利用信息不對稱欺騙群眾，損害司法權威。

同時，“執檢通”上線至今，瀏覽量超過6000人次。受理提交羈押必要性審查有效申請173個，其中申請建議變更強制措施45人，獲采納39人，有效拓展了羈押必要性審查案件的案源。

羈押必要性審查是人民檢察院被賦予的一項重要職能之一。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下發的《人民檢察院辦理羈押必要性審查案件規定（試行）》中的內容，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向檢察機關申請進行羈押必要性審查，檢察機關審查后認為不需要羈押的，將建議辦案機關予以釋放或者變更強制措施。旨在加強和規范人民檢察院羈押必要性審查工作，維護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合法權益，保障刑事訴訟活動順利進行。

2017年4月，金山區人民檢察院受理了一起涉嫌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的案件。犯罪嫌疑人代某通過關系從他人處購買了罌粟殼，并將其添加在自己經營的麻辣燙店的鍋底湯中，向顧客銷售，共計十余份。在被公安機關抓獲以后，代某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最終，代某因涉嫌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由上海市公安局金山分局刑事拘留，并移送金山區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

兩個月后的一天，代某的女兒在給父親送衣物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金山區檢察院監所科放置在看守所門口的“執檢通”宣傳平臺。隨后，代某女兒通過掃碼進入“執檢通”工作平臺，以父親是初犯，社會危害性較小為由，申請了羈押必要性審查。

“在收到犯罪嫌疑人女兒的申請之后，我們第一時間對案件進行了初審，并且聽取了公安機關以及公訴部門同事的意見，認定代某系初犯，主觀惡性較小，且犯罪事實已基本查清。同時，根據司法實踐，該類案件可能被判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宣告緩刑，代某的家屬也能提供合適的保證人，符合取保候審的條件”。最終，金山區人民檢察院監所科提出了對代某變更強制措施的建議函，并得到了采納。

用劉玉林檢察官自己的話說，“執檢通”系統的研發，一方面是回答了自己曾經在做公訴人時產生的一些迷茫和疑問，也算是一種全新的嘗試；另一方面，也想通過此舉告訴廣大群眾，即便是有親朋好友身陷囹圄，你們前方仍有路可走，后方無后顧之憂。

正是憑借著“執檢通”系統這一全國首創的發明，以及監所檢察室所有同事的努力，金山區人民檢察院監所科駐金山區看守所檢察室首次榮獲了全國一級規范化檢察室的稱號。這既是對劉玉林們工作的肯定，也是對金山駐所檢察事業的推進。在談到今后努力的方向時，劉玉林也表示仍有許多方面需要提高，“畢竟我們是監督部門，要讓別人在接受你監督的同時還要心服口服，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后衛”也同樣出彩

“檢察機關的工作貫穿刑事訴訟全過程，如果把有些辦案部門比作‘前鋒的話，那么我們監所檢察就是‘后衛。”這是上海市長寧區人民檢察院監所檢察科科長沈嘉曦對監所監察室工作的比喻。

足球場上，前鋒們沖鋒陷陣、攻城拔寨，永遠是人們最為關注的焦點。但是在球場的另一端，平日里看起來默默無聞的后衛們也在用自己的行動和表現一次次地證明他們的重要性。據統計，長寧區看守所月平均羈押人數在700人左右。2014年至2016年，長寧區檢察院駐監所檢察室共制發《糾正違法通知書》38件、檢察建議書18件、《監所檢察建議書》18件。

記者從長寧區人民檢察院處了解到，本次被評為全國一級規范化檢察室已經是該院第五次獲得這一殊榮。換句話說，這五屆的評選，長寧區檢察院監所監察室從來沒有“落榜”過。

“能夠連續五屆獲得派駐檢察室的最高榮譽的確是一件令人驕傲的事，同時也是非常不容易。眾所周知，看守所的條件并不好，然而正是在這樣艱苦的工作環境下，我的前輩們、同事們依然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的工作，始終把檢察職責放在首位，這才為連續獲得一級規范化檢察室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面對記者，沈嘉曦檢察官不無感慨。

據沈嘉曦檢察官介紹，長寧區檢察院駐監所檢察室每天至少有兩三個來自在押人員的咨詢，涉及的問題各種各樣，大到法律咨詢的問題，小到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不管面對什么樣的問題，檢察官們都是有問必答。“比如有些在押人員會詢問諸如法院什么時候會判決，什么時候可以會見家屬等等，我們通常會在不涉及案情的前提下，從法律程序上給出具體的解答。對于他們提出的關于一些執法不規范的問題，我們也會聯系有關的辦案部門妥善解決。”甚至，有些在押人員會反映一些看守所本身的問題，檢察官們會對此進行調查，如果屬實就會建議整改；即便情況不屬實，也仍然會給出回復，真正做到有問必答。

“同時，長寧區檢察院駐監所檢察室一直以來也制定了許多業務開展及內部管理制度，”沈嘉曦檢察官向記者介紹，“我們會給每一名檢察官制定工作規范，每天都會以檢察日志的形式將一天的工作內容都記錄下來，比如在押人員向我們咨詢了哪些事項，我們在工作中又發現了哪些問題等等”。

另外，據沈嘉曦檢察官介紹，由于長寧區看守所是全市首批對未成年在押人員實行區域性集中羈押的場所，集中羈押長寧、徐匯兩區在辦刑事案件的在押涉罪未成年人，針對此區域特點，長寧區檢察院制定了《未成年人在押人員集中羈押檢察辦法（試行）》，對符合未成年在押人員身心特點的檢務公開和日常檢察監督工作模式進行全面規范，從日常檢察、權益維護、教育挽救以及開展司法人文關懷工作等方面入手，積極探索建立未成年在押人員日常檢察監督工作模式，相關做法也得到了上級檢察機關的充分肯定。

“未成年在押犯不宜與成年人關押在一起，否則很容易出現‘交叉感染的現象，因此法律也明確禁止混押。”作為全市幾個集中羈押場所之一，長寧區檢察院監所檢察室加強了有針對性的檢察工作，專門制作了不同于成年人的更為詳細、易懂的未成年人版權利義務告知書。同時，駐監所檢察室還與未檢科合作探索建立幫教日志制度，即每一個在押的未成年人每天都會寫一篇日志，管教則會每周將這些日志交給檢察官審閱。通過幫教日志的反饋，檢察官可以及時發現在押未成年人是否會存在一些心理問題或者情緒反應等情況，并且針對每個人不同的情況一一做出回復，以此達到教育、挽救的目的。

“曾經有個孩子尋釁滋事被送進看守所，這個孩子從一開始就比較抗拒看守所的環境，同時也會擔心家里人的情況。”通過幫教日志，檢察官與這個孩子展開了交流，通過具有引導性的回復，讓他認識到自己犯的錯誤，以及為什么會犯這樣的錯誤。同時也會盡量寬慰他，在法院判決之前，如果有什么問題或者困難可以先跟檢察官反映。“到后來，檢察官就與這個孩子成為了朋友一樣的關系，孩子的情緒也逐漸穩定，和檢察官聊天的話題也不再僅僅局限于案子本身，也會涉及一些興趣愛好，甚至是家庭情況之類的話題。其實這些孩子的本性并不壞，多給予一點關心，也許就能幫助他們改過自新”。

除此之外，與看守所加強聯系也是長寧區檢察院監所檢察室屢獲殊榮的原因。“長寧區看守所是全國一級看守所，管理相對比較規范。我們也會加強與看守所的交流和溝通。如果所方開展一些特色工作，我們也會同步予以監督。”據了解，長寧區看守所是醫療社會化的第一家單位。所謂醫療社會化，就是在看守所內引入社會上的醫療力量，在看守所設立醫療點，并由醫院定期派醫生常駐在看守所，開展在押人員的醫療工作。針對這一情況，長寧區檢察院監所檢察室也相應地履行了監督職責，對醫生的資質進行了解，對醫生開展保密教育以及自我保護的教育等，確保這些工作的有序開展。

過去的榮譽令人矚目，但終究是過去。說起對今后工作的展望，沈嘉曦檢察官表示，駐監所檢察室也要重新思考工作職能，從而更有效率的履行法律監督職能。另一方面，作為個人來說，在監所也待了9年，沈嘉曦檢察官也坦言難免會有一種職業倦怠感，因此如何在工作中發現新的工作亮點和激情，把習以為常的工作做得更好，也是下一步需要反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