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莉
蘇芒離職了。
這位在中國時尚媒體耕耘24年,一路從時尚集團基層做到總裁的“女魔頭”,向公司遞交了辭職信,她在信中寫道:“因為要照顧家人的健康,我無法全職工作,繼續(xù)為熱愛的公司服務。”3月13日,時尚集團官方宣布這個消息后,話題“蘇芒離職”很快登頂微博熱搜榜。
蘇芒上一次引起熱議還是在去年9月的芭莎明星慈善夜。晚宴當天,蘇芒穿著白色禮服,拿著話筒指揮臺上的明星拍合照。突然,張韶涵站到了舞臺中間——這個被認為是最大咖才有資格站的“C位”。蘇芒急了,她大喊了幾聲“韶涵蹲一下”,張韶涵卻沒起身。主持人華少尷尬地站在一旁,幾次說話都被蘇芒打斷。好不容易上了臺,蘇芒又左顧右盼地看誰沒站好,頭發(fā)險些甩到身旁的劉嘉玲臉上。
芭莎明星慈善夜由蘇芒在2003年創(chuàng)立,本意是為了組織明星為災區(qū)捐款,至今已經舉辦了15屆。每年的芭莎明星慈善夜,明星們都會化著精致的妝,穿著華麗的晚禮服出席,和到場的各界名流談笑風生。粉絲也會在暗中比拼明星的穿著打扮和捐款數(shù)額。
盡管蘇芒的舉止被一些網友認為不夠優(yōu)雅,但沒人能否定她在中國時尚圈的地位。從默默無聞到時尚“女魔頭”,蘇芒只用了6年時間。1994年,當蘇芒第一次邁入北京東單西裱褙胡同54號院時,《時尚》雜志才剛創(chuàng)刊一年,公司加上她總共才七個人。這時公司尚未集團化,只有這一本雜志,定價十元,而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才幾百塊,蘇芒自己也不例外。
工作三年后,她買下了一個“最少看了一年”的LV包,這花去了她七個多月的工資。“我發(fā)現(xiàn),我采訪的對象、我所羨慕的人,人人有一個LV。我當時就立下了人生中第一個宏偉志向——等我有錢了,一定買個LV。”蘇芒曾在《魯豫有約》節(jié)目中說。
剛進入雜志社時,蘇芒的工作內容很雜,不僅要承擔采編工作,還要一早起來生爐子做飯。因為公司缺錢,老板還讓她去做廣告銷售。她每天騎著自行車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執(zhí)著地尋找廣告客戶。有一次,她為了談一個信用卡廣告,大冬天里從北京的東三環(huán)騎到西三環(huán),輾轉找到廣告商的總部。遭到拒絕后,蘇芒又厚著臉皮上門堵了幾次,把雜志一頁頁翻給對方看,終于拿下了這單。“拿不下單就跳樓”成了她早期最喜歡跟同事分享的勵志故事。
此后幾年雜志社越辦越大,逐漸發(fā)展成如今的時尚傳媒集團。2001年,集團任命蘇芒和世界著名的時裝雜志《Harpers BAZAAR》合作,創(chuàng)辦了《時尚芭莎》雜志,并擔任主編。
兩年后,芭莎明星慈善夜誕生了。
“她個人和她的雜志都是中國bling bling時代的一個代表,但是這種所謂特別腐敗奢華的時期,實際上是把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帶到一個歧路上……他們所推崇的就是那種奢華,花燈酒綠,天天派對,一定要怎么穿什么衣服、什么牌子的鞋,實際上是很虛榮的一種感覺。”《世界都市iLOOK》的主編洪晃曾這樣評價蘇芒。
和蘇芒不同,洪晃出身外交官家庭,12歲起就在美國留學,并在1996年辭掉了年薪18萬美元的工作回國。兩年后,她創(chuàng)辦了時尚雜志《世界都市iLOOK》,這本雜志認為時尚并不只是穿衣、美容和吃喝玩樂,而是一種生活態(tài)度。
現(xiàn)在國內公認的“五大刊”《VOGUE》《時尚芭莎》《ELLE》《嘉人》和《時尚COSMO》都是國外時尚雜志品牌和中國出版社合作的產物,《時裝LOFFICIEL》《費加羅》亦是如此。《世界都市iLOOK》是國內少見的完全由中國人創(chuàng)辦的時尚雜志,洪晃常常說自己是“時尚圈中最有文化的,文化圈中最懂時尚的”。
生活中的洪晃常常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就出門了。“其實時尚不在于我穿什么,重點在于發(fā)現(xiàn)有哪些新的時尚出現(xiàn)。”洪晃說。她認為時尚是一個人文化修養(yǎng)的體現(xiàn),而不是追求名牌和奢侈品。她提倡的時尚生活方式也是“少而好”的,這和蘇芒強調的“項鏈戒指不能只戴一個”截然不同。
因為言辭犀利,洪晃被稱為“名門痞女”,不只蘇芒,另一位“女魔頭”張宇主編的《VOGUE》也被她公開批評過。進入千禧年,中國時尚雜志競爭越來越激烈,為了爭取銷量,時尚雜志都會隨書附送大牌贈品。由于贈品大戰(zhàn)愈演愈烈變成惡性競爭,2006年9月,在主管部門召集下,由《時尚》《瑞麗》《ELLE》《VOGUE》四大時尚類期刊社發(fā)起,全國近30家期刊社聯(lián)合發(fā)出倡議書,承諾從11月起,不會在期刊零售時提供贈品。
沒想到2011年《VOGUE》故技重施,一出手就是Gucci 90周年定制文件夾,當期雜志在網上的售價一度被炒到80元。洪晃在微博上略帶諷刺地說,“VOGUE促銷太有方了,GUCCI有點殘。20元的雜志就能送得起。”
不過,和洪晃過節(jié)最深的還是她原來的下屬曉雪。2005年,蘇芒開始了品牌擴張之路,創(chuàng)辦《芭莎男士》,世界著名的時尚雜志品牌《VOGUE》也進軍中國,啟用張宇擔任雜志主編。為了在激烈的競爭中尋求突破,洪晃提出做電視版《世界都市iLOOK》,并讓曉雪做“主編主持人”。這讓主持人出身卻發(fā)誓再也不做電視的曉雪很不舒服。曉雪在接受新浪娛樂采訪時提到自己剛錄完第一期,就發(fā)現(xiàn)頭腦空白,連自己寫的臺詞都記不住,根本適應不過來。2007年,曉雪出走,跳槽到《ELLE》雜志,當起了主編。
這讓洪晃非常生氣,“一個認識十年的朋友,一起工作六年,在我剛剛領養(yǎng)了小孩的時候,告訴我要辭職去競爭對手家工作,其理由是她要當中國的時尚教母,之前卻滴水未漏。我個人有點被欺騙和利用的感覺。”她找曉雪的新東家要了近百萬違約金,還在曉雪為擴大《ELLE》知名度去《快樂女聲》當評委時說:“最后也就混個‘時二尚叫母的名聲,離‘中國時尚教母還是有距離的。”

1.安娜·溫圖爾參加2018冬巴黎時裝周(IC圖)
2.《世界都市iLOOK》主編洪晃
3.2008年芭莎明星慈善夜上,蘇芒和章子怡、英國前首相布萊爾(@視覺中國)
4.《VoGUE》十周年慶典上張宇牽著李冰冰出場(IC圖)
時尚女主編在各大雜志間跳來跳去并不稀見。
《VOGUE》是由美國康泰納仕集團出版發(fā)行的一本期刊,創(chuàng)刊于1892年,目前已在全球發(fā)行了22個版本。它最大的競爭對手《Harpers BAZAAR》也誕生于美國,比它還要早創(chuàng)刊25年,已在全球32個國家和地區(qū)推出了合作版。這兩本時尚雜志剛進入中國時,雜志內容大多是美國版的翻譯和摘編,之后才逐漸開始原創(chuàng)。
戴安娜·弗里蘭曾在《Harpers BAZAAR》做了23年,但一直被當時的主編卡梅爾·史諾認為“在做時裝編輯上有一套,但絕不適合做雜志主編”。得知升任無望后,戴安娜·弗里蘭轉投《VOGUE》。結果正如卡梅爾·史諾所料,她雖然常做出大膽驚艷的內容,雜志的銷量和廣告效益卻逐年下降。終于,集團在1971年將其解職。在換下戴安娜-弗里蘭后,《VOGUE》啟用了格蕾絲·米拉貝拉做主編。1982年,33歲的安娜·溫圖爾去面試——她就是電影《穿Prada的女王》中梅麗爾·斯特里普扮演的“時尚女魔頭”的原型,常年留著標志性的波波頭,戴著黑超,為人冷酷獨斷——當格蕾絲問還未成名的她最想要什么職位時,安娜毫不猶豫地說:“你的。”這場面試最終不歡而散。但輾轉六年后,安娜又回到了美國,接替格蕾絲坐上了夢寐以求的主編職位。
安娜·溫圖爾的上任扭轉了雜志滯銷的頹勢,這源于她對明星效應的準確判斷。1989年,上任才一年的安娜·溫圖爾力排眾議,用了當紅明星麥當娜做封面,結束了數(shù)十年來超模獨占封面的歷史。這期雜志的銷量比以往提升了40%,在業(yè)內引起很大反響。
此后,明星成了時尚雜志封面上的常客。雖然比國外起步晚了一個世紀,但中國的時尚雜志也延續(xù)了這種做法。
似乎只有張宇曾公開表達對娛樂圈的不屑,“我們從來不混明星的圈子,一年就兩三個活動,和娛樂圈還是會保持一定距離。”張宇在去年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說。她更喜歡用超模,且在打造國模這件事上非常強勢。
《VOGUE》2005年剛進入中國時,許多外國攝影師都不愿拍中國模特,張宇親自和他們談判,“如果你想拍國際超模,那行,先拍杜鵑。”在她的幫助下,23歲的中國模特杜鵑剛出道,就連拍了兩次《VOGUE》封面。另一名國模雎曉雯甚至叫她“模特媽媽”。
但在做十周年紀念刊時,自稱不混明星圈的張宇卻把趙薇、劉嘉玲、范冰冰、章子怡、湯唯、李宇春、周迅、李冰冰八位女星湊到了一起,和劉雯、杜鵑兩位超模為她拍攝封面。張宇親自打電話說服她們,并在對方問起站位時說,“我就給你回答你的事情,但是別人的事情,最好我們就不要溝通了。”對明星來說,站位往往意味著咖位,幾個頂級女演員之間又有各自有不同的恩怨情仇,其中的暗流涌動自不必說。
拍攝當天,張宇親臨現(xiàn)場,貼心地照顧到每個人,一會兒幫范冰冰選假發(fā),一會兒和趙薇聊紅酒生意,一會兒又跑去調整周迅的頭飾。“大家都是非常自我的人,當所有重要的人物湊在一起,你得是一個特別有balance的人才能把這些人都平衡下來。”李冰冰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評價張宇。
從誕生之日起,頂尖時尚雜志的封面幾乎是由超模和一線女星把控,但隨著流量時代的到來,吳亦凡、鹿晗、TFBOYS這些小鮮肉的出現(xiàn),規(guī)則被打破了。
蘇芒對“流量”的出現(xiàn)做了最快速的反應。2014年5月,吳亦凡單方面與SM公司解約,去布拉格拍攝了徐靜蕾的新片《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在此期間,《時尚芭莎》為吳亦凡拍了一組大片。第二年電影上映后,蘇芒又讓吳亦凡和徐靜蕾一起上了封面。吳亦凡成為了第一個登上《時尚芭莎》的90后。不甘示弱的曉雪同時把鹿晗推上了《ELLE》的封面。曉雪還專門發(fā)起了一個投票,讓網友票選封面圖片。這期封面在預售開始5個小時后就銷量破萬,創(chuàng)下當時國內時尚雜志在線預售銷售最快紀錄。
在這股浪潮下,張宇也坐不住了。2015年7月,吳亦凡正式解鎖中國版《VOGUE》。盡管是和超模肯達爾·詹娜合作的雙人封面,但仍然意義非凡——要知道,這本雜志創(chuàng)刊十年來僅有九名明星上過封面,且無一人是男星。
為了延續(xù)《VOGUE》的“高貴”傳統(tǒng),張宇在2016年另創(chuàng)了一本《VOGUE ME》,并打出旗號:專門為90后做的雜志,和主刊相比,這本雜志的封面人物多為年輕偶像,很少用超模。今年四月,《VOGUE ME》為了紀念創(chuàng)刊兩周年,更是一口氣給劉吳然、吳磊、易烊千璽和王源各拍了一個單人封面。
種種改變背后和紙媒的衰落密不可分。2015年12月初,媒體人羅昌平發(fā)微博稱,《精品購物指南》連續(xù)3年嚴重虧損,經營收入從3.4億元下滑至2015年的1億多元,“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周末畫報》的母公司現(xiàn)代傳播在2016年的營業(yè)收入也大跌12.9%。《瑞麗時尚先鋒》《伊周FEMINA》《悅己SELF》以及洪晃的《世界都市iLOOK》等都相繼停刊。
改變迫在眉睫。
流量明星似乎成為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去年九月,《時尚芭莎》為王俊凱做了一個18歲成人禮封面,12萬本雜志在9秒內一搶而空。九月不僅是換季時節(jié),也是很多時裝周舉辦的時間,一向是時尚雜志最寶貴的月份。把這個時段的封面留給小鮮肉,可見蘇芒的良苦用心。但官微在宣傳這期封面時,卻將王俊凱的名字打成了易烊千璽,惹得雙方粉絲涌到官微下罵蘇芒。剛巧十一月易烊千璽和王源都過17歲生日,蘇芒就讓易烊千璽和王源分別上了《芭莎男士》和《時尚芭莎》的封面。最終王源這期雜志16萬本8秒售罄,破了線上銷售記錄。
除了靠小鮮肉“續(xù)命”以外,時尚雜志還在努力地向新媒體轉型。2012年,《時尚芭莎》的記者唐宜青為了給范冰冰做封面,去戛納參加電影節(jié)。當范冰冰身著華服走上紅毯時,范的助理發(fā)了條微博,瞬間引爆了微博話題。唐宜青大受打擊:自己辛辛苦苦做的封面得一個月后才能面市,到時候誰還記得戛納電影節(jié)呢?
回國后不到一周,唐宜青就辭了工作,前往美國南加州大學讀傳媒專業(yè)。當時移動互聯(lián)網已經深刻地改變了美國的媒體環(huán)境,Buzzfeed、Vice等新型媒體在美國迅速崛起。唐宜青受到感染,回國時找到老領導蘇芒,勸她做新媒體項目。“這個有盈利嗎?”蘇芒懷疑。但她并不是抗拒新事物的人,研究了半個月后,她拉著唐宜青找到集團CEO劉江,“她做的東西從來沒有賠過錢。”蘇芒說。
最終,這個內部創(chuàng)業(yè)項目被命名為“芭莎娛樂”,主營移動端應用和視頻制作。2013年9月,唐宜青從南加州大學休學,帶著幾個人在一棟簡陋的寫字樓里開始了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生涯。但由于和大股東意見不合,唐宜青在干了八個月后再次辭職,她帶著十幾名自愿從“芭莎娛樂”離開的編輯,創(chuàng)辦了現(xiàn)在頗有名氣的新媒體“橘子娛樂”,在新媒體時代,成為了另一種意義的“女魔頭”。
雖然唐宜青走了,但“芭莎娛樂”還是做到了現(xiàn)在。蘇芒在2014年升任時尚集團總裁后,更是大刀闊斧地開始了新媒體改革。兩年后,集團甚至以“在新的媒體環(huán)境下未能及時調整思路”為由,開除了《時尚COSMO》的主編徐巍。更多的人選擇主動離去,曾被蘇芒寄予厚望的于戈和王瀟先后拋下主編的職位,投奔新媒體創(chuàng)業(yè)。
國外的時尚行業(yè)也進入了震蕩期。2016年,輔佐安娜·溫圖爾近30年的元老格蕾絲·柯丁頓離職,準備做自己的項目。“這是時尚界的巨大轉折。”《紐約時報》評論道。據(jù)統(tǒng)計,去年全球有7名業(yè)內知名時尚雜志主編離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