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狀與展望： 推動創客教育的 常態化和內涵式發展

對話嘉賓：

鐘柏昌：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第五屆全國優秀教育碩士導師。曾獲江蘇省第十四屆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二等獎（排名第一）、教育部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優秀咨詢報告等獎勵。兼任中國教育技術協會信息技術教育專業委員會常務理事，長期承擔中國教育技術協會主辦的全國中小學機器人教學暨創客教育展評、全國中小學信息技術優質課展評、全國信息技術課程教學案例大賽等權威賽事的策劃與組織工作；《全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發展報告》《中國基礎教育年鑒信息技術卷》主編，普通高中信息技術課程新課標教材《開源硬件項目設計》副主編。先后主持國家社科基金課題1項、教育部規劃課題3項、國家社科基金重點招標課題子課題1項，主持廳級課題及機器人教育橫向項目多項；在國內外期刊發表論文100余篇，出版專著或主編教材10余冊。在教育技術學基礎理論研究、中小學信息技術課程與教學、中小學機器人與創客教育等方面開展了較為廣泛和扎實的研究。

對話嘉賓：

張祿：江蘇省無錫市第一中學教師，參與編寫了《Arduino創意機器人入門》《Arduino機器人設計與制作》《Python程序設計教程》，教育科學出版社全國普通高中信息技術課程新課標教材，河北教育音像電子出版社《信息技術· 六年級下冊》和《信息技術·八年級下冊》等書籍和教材，曾獲中國教育技術協會組織的第五屆全國中小學機器人教學基本功競賽特等獎，指導學生連續兩年獲得中央電教館全國中小學電腦制作活動創客項目一等獎，在其他各級各類的創客比賽中指導學生獲獎達百余人。

創客教育，離普及還有多遠？

張祿：中國教育技術協會組織編寫了《全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發展報告2018》，從這次調查報告來看，創客教育仍然處于小眾化的教育階段，距離普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地域分布方面，開展創客教育的學校主要分布在浙江、廣東、北京、江蘇等教育較為發達的省市，教育水平相對落后的地區雖然也有零星學校開始探索創客教育，但還未能有較大規模的推廣。不過，近兩年隨著各地教師的不斷探索，創客教育得到了迅猛的發展，鐘教授，您在2015年做過一次與創客空間相關的調查，請問與2015年相比，您認為當前的創客教育出現了哪些有利于普及的趨勢呢？

鐘柏昌：與2015年創客空間的調查相比，開展創客教育的學校仍然主要分布在教育發達地區，但男性教師占比從85.5%下降到57.52%，教師的性別比例有明顯縮小，信息技術教師的占比有明顯上升，小學階段開展創客教育的學校占比也有明顯增加，表明創客教育已開始從當初的少數精英派教師走向普通教師，回歸到以信息技術教師為主體結合信息技術課程開展的常態化發展階段，并在小學階段有更大規模的擴張，小學階段可能是目前開展創客教育的最大群體。另外，參與創客教育的學生人數為20人及以下的學校占比有所下降，而參與人數為21～40人的學校占比有較大上升，表明創客教育正由精英逐漸走向普及，這也是一個好的現象。值得注意的是，還有相當一部分鄉鎮和鄉村學校的教師投入到創客教育中來。鄉鎮和鄉村學校的教師對創客教育的關注，將是未來普及創客教育的關鍵一環，讓鄉鎮和農村學生也有機會接觸創客教育是教育公平的一個重要方面，是實現教育均衡發展的應有之義。

張祿：從鐘教授的分析中可以看出，創客教育走向普及已經成為一種必然的趨勢。鐘教授，您認為在當前普及創客教育的過程中還面臨著哪些困難呢？

鐘柏昌：我認為，中小學創客教育發展的普及主要面臨著兩大瓶頸。

一是鄉鎮尤其鄉村學校是發展薄弱地區，與城市學校不同，鄉鎮、鄉村學校籌措經費的途徑非常有限，主要依賴上級教育主管部門的支持，而大部分鄉鎮和縣級財政所能提供的教育經費并不充裕，持續投入和大規模投入的壓力較大。要破解此類問題，過往的一些政策提供了較好的參照，如教育部自2000年開始實施的“校校通”工程，2012年開始實施的“三通兩平臺”行動計劃，都對教育信息化的普及發展提供了很好的軟件、硬件和經費支持。把創客教育作為一個重要部分列入國家教育振興行動計劃中，頒布創客教育指導綱要、創客空間建設標準等指導性文件，建立各級各類的優秀創客教育資源數據庫（如創客教育項目、課程、示范學校、游學基地等），將有利于推動優質教育資源的推廣和薄弱地區創客教育的普及。

二是中學尤其是中學高年級是推進創客教育的高壓區，實施創客教育的初高中學校明顯少于小學，升學壓力已然成為創客教育在中學階段普及的一個重要障礙。慶幸的是，2017年清華大學率先采用“創客馬拉松”形式選拔人才，以及一些重點高中在科技特長生招生中單列創客類別的做法，為以自主招生方式將創客教育納入制度化的人才選拔體系闖出了新路，這些做法有望成為破解創客教育普及瓶頸的利器，期待有更多的重點高中和大學跟進，當然也期待政府教育政策層面對此有積極的引導。

創客教育，如何做到內涵式發展？

張祿：在學校創客教育實踐中，創客教師和創客空間是影響學校開展創客教育的兩個關鍵因素。創客教師是創客教育的實施者，創客空間則為創客教育的實施提供了場地支持，對于當前我國創客教育中創客教師和創客空間的發展現狀，您怎么看？

鐘柏昌：我們在調查中發現，開展創客教育的學校中有近三成的學校僅有一位教師參與到學校的創客教育中來，單兵作戰的情況非常明顯，信息技術教師更是當前學校開展創客教育的絕對主力，不過有些學校已經意識到藝術或設計在“造物”過程中的重要性，也會鼓勵美術等相關學科的教師參與到學校的創客教育中。整體來說，學校創客教育的開展還是非常缺乏專業師資的。

創客空間是創客教育中學習活動發生的主要場所，開展創客教育的學校幾乎都建設有創客空間，這說明創客空間也是學校創客教育實踐中極其重要的一環，可以說是開展創客教育的標配。另外，創客教育需要充分利用靈活的課余時間，從這個意義上說，創客空間的自由開放是保證其教育價值有效發揮的重要前提。但是在調查中發現，很多學校的創客空間開放時間極為有限，甚至有的學校沒有自由開放時段，這種極低的使用率直接導致創客空間成為一種擺設。

張祿：是的，在創客教育的實踐過程中，的確面臨著諸如師資缺乏、資金不足、創客空間使用率低下等困境，這也致使一些地方的創客教育流于形式，很難進行實踐層面的深入探索與研究，不能做到內涵式發展。那么，從創客教師和創客空間兩個因素來看，創客教育要做到內涵式發展，您認為應該如何做才能走出這些困境呢？

鐘柏昌：鑒于創客教育并未正式納入國家和地方的課程體系，大部分學校對創客教師也沒有額外的工作補貼。在這種情況下，仍有越來越多的教師（尤其是信息技術教師）自愿參與其中，為創客教育奉獻自己的時間與精力，實屬不易，難能可貴，但調查結果也顯示，創客教育的整體滿意度并不高，尚處在快速發展的量的積累階段，亟須質的提升。

改進的方向，除了上級教育主管部門的統一決策部署外，就某所學校而言，最為重要的是因地制宜，盡快建立學校創客教育的生態系統，開拓創客教育的內涵式發展道路。

首先，在宏觀管理層面，學校領導需要進一步提高對創客教育的重視程度，將創客教育視作培養學生實踐創新核心素養的重要載體，把握創客教育的核心價值；以教育價值為導向，統籌規劃本校的創客教育發展方案，并提供所需的人、財、物支持。

其次，在微觀教育層面，需要打造“物理空間—課程體系—教師結構—評價機制”的生態鏈。其中，物理空間指建設必要的創客場所，它不是一個單一的場所，而是固定空間（創客空間）和非固定空間（如圖書館、科學實驗室等均可改造為兼有創客教育功能的場所）、校內空間和校外空間的組合生態，并有充分的開放時間以便得到有效利用。課程體系包括兩個部分：一是創客教育作為一種后設課程或教育活動，需要開設程序設計、3D建模與打印、機器人基礎等先修課程作為創客教育的基礎；二是在此基礎上，引進或開發基于校情的創客主題活動和專門課程。這種綜合實踐課程或活動，才是實施創客教育的主體形式，需要重點發展，而目前的創客教育大部分集中于先修課程。教師結構指的是在當前創客教師來源單一（主要為信息技術教師）的情況下，要特別鼓勵多學科教師乃至家長的參與，以項目組、學科組等形式組成合作指導小組，破解創客師資不足和知識面狹隘的短板，推動創客教育與學科教育的深度融合，拓展學科知識在創客教育中的應用廣度和深度，從而有效提升創客教育的質量與水平。評價機制指的是要指定有針對性的評價制度，使得創客教師的工作能夠得到應有的尊重。

創客教育，怎樣做到常態化開展？

張祿：普及創客教育，需要做到常態化開展，這就要依賴課程的實施。開設創客課程的話，我想可能有必修課、選修課、競賽輔導和社團活動等多種方式，但是現階段用必修課的形式開展可能存在一定困難，相較而言，社團活動和選修課的形式更容易開展，而競賽輔導能吸引更多的關注和支持，可以和其他形式相輔相成。即使這樣，當學校準備開設創客課程時，除了我們前面說過的師資保障，還需要有相應的課時、教材、器材等方面的保障。我想請教一下鐘教授，您認為如何才能做到創客教育的常態化開展呢？

鐘柏昌：創客教育的常態化開展離不開具體的教育形式。首當其沖的是，創客教育是否需要以課程形式開展？假若我們理解的課程包含了學科課程和經驗課程（如綜合實踐活動等），那么，創客教育當然可以依托課程展開。只是對于創客教育而言，其本質上是一種經驗課程，應當主要以綜合實踐活動的形式開展，而相關學科課程主要為創客教育做基礎服務。其中，技術課程尤其是機器人相關課程是開展創客教育的先修課程。廣義的綜合實踐活動，還可以包括興趣小組活動和科技社團活動等形式。在這些不同的課程和活動中，卷入的學生群體有差異，可以優勢互補，點面結合，協同開展創客教育。因此，常態化開展的創客教育，其教育形式必定是多樣化的。

盡管調查顯示當前創客教育的開展形式較為多樣，有必修課、選修課、競賽輔導、社團活動等，但社團活動依然是創客教育中最常見的開展形式。要跳出傳統科技社團活動的局限，走向更廣闊的創客教育空間，就當前發展階段而言，學校可以從點和面兩方面努力。

所謂“點”的方面，主要是以賽促教。近兩年與創客相關的比賽逐漸豐富起來，以競賽為依托通過競賽輔導的方式開展創客教育的學校也日漸增多，以賽促教能夠吸引更多的關注和支持，在當前創客教育的起步發展階段不失為一種有效的普及教育形式，需要充分利用。將競賽輔導與科技社團活動、課外興趣小組聯系起來，也是比較常見的開展形式。

所謂“面”的方面，可以從課程和活動兩種形式著手。課程方面，首先需要以必修課或選修課的形式開設創客教育的各種先修課程，使創客教育成為有本之木；在此基礎上以創客空間為依托，充分利用課外時間，開設選修的創客課程（基于創客主題的綜合實踐）。活動方面，開展多種形式的校園創客作品展示活動，這也是擴大參與面，促進學生參與創客教育，展示學校創客教育成果進而吸引更多支持的有效方式。要實現各種教育形式的常態化開展，還有諸多細節需要注意。例如，在周課時量方面，大部分學校每周安排固定的1～2課時用于創客教育，而就創客教育的性質而言，充分利用靈活的課余時間在創客空間中自由地開展造物活動更有利于培養學生的實踐創新能力，也更接近創客教育的常態化開展樣態。又如，在創客教師隊伍建設方面，盡管整體上加入創客教育的學校數量有明顯增加，但在實施創客教育的學校中，大部分學校只有不超過2位教師參與創客教育。作為一種具有典型跨學科特征的教育類型，創客教育需要各學科教師、各行各業家長的加盟。如果說信息技術教師是個“點”的話，那么其他學科教師和家長的參與就能形成“面”，從這個意義上說，只有改變信息技術教師唱獨角戲的狀況，才能使創客教育之路越走越寬。

如何了解我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的開展情況？

張祿：通過您的分析，我大概了解了我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的開展情況，不過我相信教師們也很期待看到這次創客教育調查的具體數據，以及創客教育領域的最新實踐和學術研究成果，我了解到您的團隊編寫了《全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發展報告》，能具體介紹一下這本書嗎？

鐘柏昌：《全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發展報告》定位為藍皮書，借助中國教育技術協會主辦的全國中小學機器人教學暨創客教育展評活動，擬每年出版一冊，持續跟蹤我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的發展狀況，主要內容包括：全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發展現狀調查報告、全國中小學創客教育研究進展、區域創客教育推廣經驗、校本創客教育實施經驗、優秀創客作品介紹（提供視頻瀏覽鏈接）、優秀說課稿（提供視頻瀏覽鏈接）、相關企業高管論壇、大事記等。

張祿：的確，中小學創客教育是教育模式創新和素質教育深入發展的重要載體，已獲得教育界乃至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但由于我國中小學創客教育起步較晚，發展過程中機遇與挑戰并存，非常有必要及時總結和回顧發展過程中呈現出來的各種問題，為中小學創客教育的健康發展提供經驗與決策參考。相信這本書的出現，不僅可以作為我們一線教師的參考資料，也可以為教育主管部門、教研人員和學術研究者提供重要資料和依據。鐘教授，您再給我們分析一下這本書有哪些特點呢？

鐘柏昌：本書在撰寫過程中力圖體現以下三個方面的特點。

第一，系統性。當前教育領域尚缺少與本主題相關的系統性的年度發展報告，我們的團隊將持續跟蹤國內中小學創客教育的發展情況，每年持續出版，為讀者呈現本領域的發展歷史脈絡。

第二，權威性。本書由中國教育技術協會組織編寫，主編為本領域富有知名度的專家團隊，編寫陣容強大；本書作為本領域權威賽事的衍生品，具有權威性。

第三，實用性。本書兼具理論與實踐色彩，不僅有經驗總結和優質資源推介，而且有研究綜述與理論指引，具有較為重要的史料價值和實踐指導價值，對中小學校開展創客教育具有參考作用，對從事創客教育市場開發的相關企業亦具有參考價值，也為有關教育部門研制相關政策提供了重要參考資料和建議。

張祿：鐘教授，謝謝您的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