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故事

魯德亞德·吉卜林

莫格里憑著一頭死牛的代價和巴魯的美言，加入了西奧尼狼群。

現在，我要奉勸讀者跳過整整十年或十一年的時間，只是想象一下這段時間莫格里在狼群里過著怎樣精彩的生活。因為假如要對細節一一描述，恐怕幾本書都寫不完。他和狼崽們一道成長。不過，還沒等他長大，狼崽們就已成年。狼爸爸教給他各種本領，教他觀察叢林里的種種現象。最后，他熟悉了小草的每一聲響動、夜間的每一股溫暖的風、頭頂貓頭鷹的每一聲鳴叫、蝙蝠在樹上歇腳時用爪子撓樹的聲音以及池塘里小魚撲哧撲哧的跳水聲——他對這些了如指掌，就像商人精通經商之道一般。閑暇時，他便曬太陽，吃吃睡睡。覺得身上臟了，或者感到熱了，他就在叢林的水塘里游泳；想吃蜂蜜了，他就爬上樹去取——爬樹的本領是巴何拉教給他的。巴何拉常常臥在樹上沖他喊：“爬上來，小兄弟！”起先，莫格里爬樹就跟懶熊一樣緊貼著樹干，后來就大膽得和灰猿一般在樹杈間跳來跳去了。狼群集會時，他也去參加。他發現如果自己盯著哪條狼看，總能把對方盯得垂下眼睛。于是，他就常常盯著它們看，覺得很好玩。要是他的狼朋友身上扎了刺或是尖石子，為此而痛苦不堪，他又總是樂意幫忙。他常趁著夜色下山溜進莊稼地里，十分好奇地偷窺村民們在房子里的活動。他不信任人，因為巴何拉引他看過一個帶活動門的四方箱子——人類很狡猾，把那箱子藏得很隱蔽，讓他差點掉進去。巴何拉說那是陷阱。

莫格里一天天長大，力量也在一天天增長，不知不覺學到了許多東西。他什么都不多想，只想著找東西吃。

曾有一兩次，狼媽媽告訴他說希爾汗是個不能夠信任的壞家伙，總有一天得殺死它。要是換上一頭年輕的狼，肯定會時時記住這條囑咐，但莫格里卻把它忘了，他畢竟只是個小男孩——不過，他要是會說任何一種人類的語言，他倒是愿意把自己叫作狼。

他在林中常常遇見希爾汗。因為隨著阿凱拉逐漸衰老，這只跛足虎常來狼群，和年輕的狼們交上了朋友。那些年輕的狼跟在它屁股后面打轉轉，混點食物吃。阿凱拉敢怒而不敢言，無法行使自己的權力，否則它是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希爾汗對年輕的狼凈說恭維的話，說它不理解這么優秀的年輕獵手怎么會心甘情愿聽命于一個垂死的老狼和人類的幼崽。“據說，”希爾汗挑唆道，“集會時你們竟然不敢直視那小崽子的眼睛。”年輕的狼們聽了氣得干嚎不已，身上的狼毛都倒立起來。

巴何拉到處都有耳目，知道這種情況后，提醒了莫格里一兩次，講了一大堆話，說希爾汗要謀害他。莫格里聽后總是笑笑說：“我有狼群，有你和巴魯做后盾——盡管巴魯懶得很，為了我也會出手的。有了你們，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希爾汗在叢林里的確不敢公開將你置于死地。但請別忘了，阿凱拉太老了，它很快就將手無獵鹿之力，將不配再當狼群首領。當初你第一次被帶去參加狼群集會時，那些為你做證的狼，大多已經老了。年輕的狼只聽信希爾汗的話，認為狼群里不該有人類幼崽的位置。再說，用不了多久，你就長成大人了。”

“那又怎么樣？難道長成了大人就不能跟兄弟們一塊兒奔跑了嗎？”莫格里說，“我生在叢林里，始終遵循著‘叢林法律。狼群中，不管哪只狼，我都為它拔過爪子上的刺。它們當然是我的兄弟了！”

“什么是‘叢林法律？是先發制人！由于你的粗心大意，它們已經知道了你是個人。你可要機靈些。我心里感覺得到，阿凱拉獵鹿時力量一次不如一次，它一旦失手，狼群就會起來對付它，也對付你。它們將會舉行叢林集會，到了那時……我倒有一條妙計！”巴何拉一躍而起說，“你趕快下山到村子里去，找上一戶人家，把他們栽的紅花摘幾朵來。到了一決雌雄的時候，你就有了一個強有力的幫手，它比我，比巴魯，比狼群中任何愛你的成員都厲害。去把紅花取來吧。”

巴何拉所說的“紅花”，其實就是火。只是在叢林里沒有人把它稱為火。所有的野獸對它都怕得要命，描述起它來有千百種說法。

……

“我到莊稼地里去了。東西搞到了。你瞧！”莫格里說著拿起火罐讓對方看。

“很好！我親眼看見過人類把干樹枝放進這種玩意兒里，這‘紅花瞬間便怒放了。難道你不害怕？”

“不害怕。有什么可怕的？我記得（假如不是做夢的話）在我來狼群之前，我曾經躺在‘紅花的旁邊睡過覺，那感覺很暖和、很舒服。”

傍晚時分，塔巴奇跑來蠻橫地通知他，讓他去參加狼群集會。

“獨狼”阿凱拉臥在它的寶座旁——這預示著它的狼群首領地位在受到挑戰。希爾汗在那些靠殘羹剩飯籠絡來的小嘍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巴何拉緊挨著莫格里，而莫格里的兩膝間放著火罐。狼群到齊后，希爾汗開始講話——阿凱拉身強力壯時，它絕對不敢如此放肆。

……

“不允許讓人類的崽子和叢林里的獸類在一起！”希爾汗吼道，“把他交給我！”

“他是人類！他是人類！他是人類！”狼群在起哄。一大半的狼都聚集在希爾汗的周圍，它開始搖晃起尾巴來。

“現在全看你了。”巴何拉對莫格里說，“否則，我們幾個只能拼死一搏了。”莫格里手里拎著火罐站起身，伸開雙臂，沖著會場上的狼群打了個哈欠。他又憤怒又難過——他從沒想到那些狼會那么恨他。“你們給我聽著！”他高聲喊道，“你們沒必要像狗一樣汪汪亂叫。你們今天夜里口口聲聲說我是人（其實我愿意終生為狼，和你們在一起），那就算你們說的是實情吧。從今往后，我作為一個人，再也不把你們稱為兄弟了，而把你們叫作狗。你們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可不是由你們說了算，得聽我的。為了讓你們把事情看得更清楚些，我，作為人，帶了些你們這些狗所害怕的東西——紅花。”

他說著把火罐朝地上一扔，幾根燒紅的木炭被甩出來，點著了一簇干苔蘚，頓時烈焰騰起。在熊熊的火焰前，狼群嚇得直往后退。

莫格里把他特意挑出來的那根大枯枝伸進火里點著，燒得上面的枝條噼啪作響。然后，他把那枯枝舉過頭頂，沖著周圍的狼群揮舞起來。

“你現在是主人了。”巴何拉悄聲對他說，“你得救下阿凱拉的命。它一直都是你的朋友。”

“好！”莫格里不慌不忙地掃視了一圈說，“看得出，你們都是些狗。那么，我就離開你們，回到我的人類親人那兒——如果人類是我的親人的話。叢林對我關上了大門，我會忘掉你們所說的話，忘掉你們的友誼。但和你們相比，我要仁慈得多。既然除了血統之外，我還算得上是你們的兄弟，那么，我答應你們，當我回到人群里，成了一個人以后，我絕不會像你們出賣我那樣，把你們出賣給人類。”他說著用腳踢了踢火團，踢得火星子亂飛。“我不會和狼群交戰，但在走之前有筆賬必須清算。”他說完走向希爾汗（希爾汗臥在火焰前，被火光刺得傻乎乎地眨巴著眼睛），一把揪住了它的虎須。巴何拉緊跟了過來，唯恐有閃失。“起來，狗東西！”莫格里吆喝了一聲，“這是人在跟你說活，要你給我起來，不然就燒了你這身皮！”

希爾汗的耳朵緊貼在頭上，由于離燃燒的枯枝太近，眼睛被火熏得閉了起來。

“呸！你這只燒焦了皮的叢林壞貓，快滾蛋吧！你們給我聽著，下次來參加集會，我可是作為人來的，我要把希爾汗的皮剝下來披在我的頭上。還有，阿凱拉是自由之身，愿意怎么樣生活就怎么樣生活。不許你們殺死它——必須聽從我的意愿。我看你們就不要再坐在這兒惹人生氣了——一個個把舌頭伸得老長，裝模作樣的，其實還不是任我吆喝的狗！都滾吧！”莫格里舞動著枯枝在狼群中左沖右撞，火星濺在群狼的身上，燒著了它們的皮毛，疼得它們嗷嗷干嚎著逃掉了。最后，會場上只剩下了阿凱拉、巴何拉和十來條站在莫格里一邊的狼。這時，莫格里的心里似乎有什么地方痛了起來——他還從沒有這么痛苦過。他哽咽了一下，淚珠就滾下臉來。

“這是為什么？這是為什么？”他說道，“我不愿意離開叢林啊！真不知道這是怎么啦！我是不是快要死啦，巴何拉？”

“不，小兄弟。你流的那是眼淚，是人類的眼淚。”巴何拉說，“現在可以肯定的是，你已經不再是個小娃娃，而是一個成年人了。從今往后，叢林的確要對你關閉了。莫格里，就讓那眼淚流下來吧。”于是，莫格里坐在那兒放聲痛哭起來，像是心都要碎了。

（選摘自“名著名譯名繪版”《叢林故事》，接力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