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逸倫
小時候,腳上的布鞋是那么合腳、舒適;長大些,腳上的布鞋漸漸變得落伍、土氣;而如今,卻時時記起我的奶奶、我的鞋。
小時候,我的鞋都是奶奶親手做的。記憶中,奶奶用面糊將廢布一層一層裱成袼褙,置于院子陽光下晾干,剪成鞋底模樣,又好幾層墊一塊兒納成鞋底;鞋幫剪裁得不大不小,青黑鞋面也被鞋楦子楦得剛好合腳。
在我模糊的幼年記憶里,奶奶總是和幾個同樣年紀的鄰家奶奶一起,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捧針線,略顯粗糙的食指和中指都異常靈活,針和線恣意地交結、穿插,遇有納鞋底的針不易扎過,奶奶們偶爾將針在腦門發(fā)際處輕擦幾下,便順利多了,真令人奇怪。
“奶奶,我也想做這個,”我喊道,奶奶還未發(fā)聲,鄰家奶奶卻先笑了,“你個小男孩做什么針線活呀?這是女孩子的活計,你來指不定就扎了手。”
那時的我,對這只有女孩子才能做的活計充滿好奇。我想,自古以來女人們都是這樣吧,用幾個月的聚精會神、密密麻麻的經緯、靈巧的技藝,為自己的心上人、孩子做同樣的事,織的 是衣,納的是鞋,可浸的是情,潤的是意!
可長大些,奶奶手中的針線也失去了原有的神秘,再新的布鞋,在我眼中也漸漸變得土氣了。快開學的時候,奶奶做了一個暑假的鞋早已經用袋子包好。奶奶不忘嘮叨著,“孩啊,這幾雙鞋奶奶才做的,鞋底都加了厚,穿了可合腳啦!還有啊,在學校操場上耍兒的時候,這布鞋可不能穿吶……”
我望了望奶奶包好的鞋,興許是孩童自我意識的覺醒,生怕別的同學說我土氣,我嘟著嘴說:“奶奶,學校里同學們都不興這布鞋了,人家不穿,我也不穿。”
“瞎說,買的鞋子怎比奶奶做的這鞋?別人還沒有呢!”奶奶略帶責怪地說。
“好的,好的”我嘴上應著,可回去后,奶奶做的布鞋便一直擱在鞋柜里,無人問津。
直到過年,家里人都回去團聚,奶奶除了準備了壓歲錢,還為我又做了一雙新布鞋,藏青色鞋面有著水墨般淡雅,鞋墊上用正楷繡著我的名字。
“穿奶奶做的鞋啊,新的一年都不會摔跤!”奶奶笑著。媽媽接過話來:“媽,您別給他送鞋啦!現在鞋子可多了,誰還穿這個,再說家里你做的那些鞋子還沒穿過呢!孩子也不喜歡呀,您也能歇歇。”
“不喜歡?”奶奶嘀咕了一聲,臉上的笑容也沒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從此,奶奶再也沒納過鞋底,做過鞋。
那天晚上,在餐桌上,哥哥姐姐們偶然聊到奶奶做的鞋,聊著便說到了我,哥哥們說真羨慕我還能穿到奶奶親手做的鞋,姐姐們說奶奶最疼的是我,就數我拿到的鞋最多。
當時我并不在意,長大后我漸漸懂了,在奶奶那個時代,那個車、馬、郵件都很慢的時代,為所愛的人織一件衣,納雙鞋底做雙鞋,針針線線都納進了太多太多的祝福與情感。無論是豆蔻的少女,年輕的人婦,還是離愁黯景的癡妄,她們都會將千言萬語化在一件件織物上,縱然情話萬千,怎抵過一件貼身衣物?怎比得上一雙端莊爽腳的布鞋?
再后來,奶奶八十大壽,在眾人的祝福聲中,我悄悄對奶奶說:“奶奶,我還想穿一雙您做的鞋。”
奶奶聽了,笑了,可擺擺手說:“奶奶老啦,做不動啦。”
夜深了,壽宴散去,家人回到老宅,打牌,說笑。唯獨奶奶沒了蹤影。
我悄悄推開內房的門,只見在一盞昏黃的臺燈下,奶奶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眼瞇成了縫,拿著鞋底,一針、一針地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