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生

劉墉

晚餐時，不知什么東西塞進大牙，突然痛起來，吃了兩次止痛藥都不管用。幸虧牙醫是我一起打球的老朋友，第二天特地為我安排時間。“怎么蛀了這么一個大洞都不知道？”他才看一眼就叫起來，“看樣子得抽神經，每個禮拜我們都打球，你卻不來看牙。”

“都是你害的。”我笑笑，“因為我每次看牙，你都不收錢，害我不好意思去了，一拖再拖，出了問題。”

人情，有時候很麻煩。30年前就有體驗，那時越洋電話費很貴，每次出國住朋友家，我都要求對方收到賬單之后，把我打的電話勾出來交給我，由我付費。結果對方死活不愿收錢。這么一來，我反而不敢打電話了。

看已逝明星梅艷芳的紀念報道，說“梅姑”為人仗義，朋友有急，很少拒絕。但是她往往借出一筆錢，就失去一個朋友。

許多人一定會有同樣的感觸，怪不得俗話說：“借出了錢，借出了朋友。”也有人說：“借出一筆錢，認識一個朋友。”

我曾借給遠房親戚一筆錢，對方說很快會還，甚至在拜年時說過兩天就拿支票給我。但是，不僅沒接到支票，而且他從此失去音訊。

有一回到他媽媽家，看見他一家出國旅游的照片，知道他事業順心、家庭美滿。好幾次拿起電話，想撥給他，又放下了。不是怕他不還錢，而是怕他接到我的電話，認為我向他討債。我早已經不想錢，想的是“情”。但為了錢，傷了情。

跟這親戚比起來，我的一個朋友做得更絕。自從他在美國研究所念書念到一半被退學，就不曾回老家看他的父母，據說連一封信也沒寫過，只從其他兄弟那邊打聽些老家的消息。

“因為你父母對你不好嗎？你記恨？”我問他。“不是，因為他們對我太好。我是全家最會讀書的，他們為我付出最多，對我的期盼最高，還借給我一大筆錢，而我……”他突然不說了，沉吟了一下，笑笑，“你以為項羽不想回老家嗎？他真想死嗎？但是他有什么顏面見江東父老？所以我告訴自己，沒有了不得的成就，絕不回去。”據說去年他父母先后過世，他知道，但沒回去。而今連幾個兄弟都不再聯絡。

怪不得我母親在世的時候常說“疥比癩更瘁”。意思是“借”錢的人比“賴”賬的人還不舒服。

借是一門大學問，“借”得不妙，只怕會把那欠的人推得更遠，遠得即使是最親的人，都再難見面。即使借的人不怨一輩子，受的人也可能虧欠一生。

（荷塘月色摘自《中外書摘》2018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