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天真，幾分煙火，一點滄桑

曲瑋瑋

姥姥喜歡看偶像劇，少女心爆棚。當年物質極度貧乏，她初中畢業可以去做老師，但薪水不如在生產隊種地，姥姥為了顧家，就成了農民。后來嫁人，和姥爺把3個孩子養大。她做的最偉大的事，是把3個孩子都送出去念了大學。

我媽是老大，高三因為手生凍瘡在家休養，錯過了高考前的選拔考試，連高考的資格都沒有。家里人都勸她直接進工廠工作，姥姥咬著牙說：“再讀一年！”第二年，我媽落榜了。我媽哭著說：“我不甘心，讓我再讀一年吧，明年一定能考上。”姥爺氣得摔了鋤頭，姥姥頂著壓力，起早貪黑趕海賣海蠣子，供我媽讀書。第三年，我媽差了5分，還是沒考上。姥姥和家里其他人吵了好幾天，只喃喃重復一句話：“我必須讓她上大學。”姥爺最后被勸服了，坐在炕上抽著旱煙無奈地說：“那你自己出門借錢去。”差5分多交5000塊錢，姥姥每天趕海賣魚只賺幾塊錢，5000幾乎是天文數字。挨家挨戶敲門求情，走遍村里幾百戶，一戶借幾十塊錢，終于湊齊，把我媽送到中國海洋大學。

我媽走的那天晚上，姥姥在家流了一夜眼淚，第二天眼睛瞎了。5000外債壓在身上，瞎了也要繼續干活，她和姥爺每天凌晨3點起床趕海，清晨挑著扁擔去集市賣海貨，用了不到一年，就還掉了債。

姥爺被感動了，說：“家里剩下的孩子，無論男女，一定都供他們上大學。”大概是卸掉包袱的緣故，債務還清沒幾天，姥姥眼睛竟然痊愈了。

姥姥眼睛不好，但特別喜歡看書，家里裝上Wifi后，她還會上網玩游戲看新聞追劇。她也會跟我說：“美佳，你可千萬別去整容，我看新聞里說很多玻尿酸都是假的。” “美佳，現在是互聯網時代，大家都在創業，你也做個項目吧，我在村里幫你找幾個土豪……”

相比知乎里大家提到的教授長輩，姥姥沒什么文化，卻是我生活中最有魅力的女人之一。最艱苦的時候，她頂住壓力，即使成為眾矢之的也堅守住自己的想法，做自認為正確的事。生活安逸時不斷找尋新樂趣，不像一些老太太在無所事事中耗盡生命。

我見過她年輕時的黑白照片，短發干練，目光清亮，稱不上漂亮，但寫滿了內容。那內容并非女孩飽讀詩書的底蘊，而是帶著幾分天真，幾分煙火，一點滄桑，很有魅力。

有魅力的女人一定不是瑟縮在柜子里的珠寶，小心翼翼地待在光芒之下，討好般等待世俗的垂愛。她們更像自由行走的花，沒有人能挾持她們的美麗，你只是途徑了她們的盛放。

她們永遠都在做自己。

（田龍華摘自《今天以后，人生無數可能》湖南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