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老妻

向暖

1

我爸喜歡胡阿姨，這是個公開的秘密。

我爸在我們城市最大的工廠工作，胡阿姨當年是廠子里的廠花，追她的人很多，我爸也是其中一個。我爸當時是廠子里的技術員，一表人才，是眾多追求者里胡阿姨最心儀的。可就在兩個人感情升溫的時候，有個局領導的兒子看上了胡阿姨，胡阿姨也是個實際的人，便和我爸一拍兩散，嫁給了那個局領導的兒子。

我爸受的打擊不小，覺得反正心愛的人沒追上，娶誰都無所謂了，經人撮合，半年后就和我媽結婚了。我媽是工廠子弟幼兒園的老師，家在農村，人很樸實，就是皮膚有點黑。我媽對我爸的過往也知道一些，可是她不在乎，她就想跟他把日子過好。

胡阿姨以為嫁了個有權有錢的就萬事大吉了。沒想到局領導的兒子很花心，從胡阿姨懷孕就開始出軌，胡阿姨最終跟他離了婚。

離婚的女人本就是眾人的談資，作為初戀情人，我爸就和她捆在一起成了大家打趣的對象。有人跟我媽說防著點胡阿姨，免得老公被她搶走。我媽只是笑笑，“孩子都倆了，他還能往哪里跑。”不知道是不是我跟我妹拴住了我爸，反正我爸一直沒被胡阿姨搶走，他還待在我們家。

2

我媽不光勤勞能干脾氣好，心還特大。

有一次，廠子里組織參加區里的交誼舞大賽，我爸和胡阿姨被安排做舞伴。有人就跟我媽說，“哎，你盯著點，別讓你家老陳跳出點什么事來。”“能有啥事，不就跳個舞嘛。”我媽樂呵呵往外走，“我還得回家做飯呢。”那次比賽，我們廠得了一等獎，胡阿姨開心，說要請我爸吃飯。不過我爸沒去，因為那天我媽做了我爸最愛吃的紅燒肘子。

我媽做飯那是很有一手，能把土豆做出肉味，把炸丸子做得清香不膩。我爸喜歡吃肘子，我媽為了做肘子請教了好多人。除了一手好廚藝，我媽還會改衣服、鉤花邊、修電器，簡直就是全能主婦。

胡阿姨離婚后，很多年沒有再婚，廠子里就傳言她想著我爸，人們動不動就拿我爸和胡阿姨打趣。但無論如何，我爸和我媽的日子照樣過著，談不上濃情蜜意，但也過得有滋有味。

居家過日子，沒有不鬧矛盾的，我爸和我媽也會鬧矛盾，但是因為我媽不太計較，許多矛盾就遁形了。當然，也會有鬧得厲害的時候。

記得有一次，我們廠招臨時工，我小舅舅正符合條件。當時我爸恰好負責人事，我媽就跟我爸說，一定要把我小舅舅安排進去。我爸答應了，說恰好有個傳達室的活，適合小舅舅做。沒想到，最后我爸忽然變了卦，把這個活給了胡阿姨的弟弟。我媽自然生氣，我爸就跟她解釋說胡阿姨的弟弟現在游手好閑的，他有事干著就不鬧騰了。她媽一聽更生氣了，就跟我爸大吵了一架。那是我媽第一次發那么大的脾氣，我爸震驚之余，又覺得委屈，他一氣之下出了家門。

我爸走后，我媽在家號啕大哭，哭完之后她就拿出一個小本子，算她一個人的工資能不能養活我們姐倆，原來她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一周后，我爸自己灰溜溜地回來了。他去了奶奶家，實在受不了我奶奶的批評，只好回家了。我爸進門時我們正在吃飯，我爸涎著臉說奶奶做的飯沒有我媽做的好吃，厚著臉皮坐了下來。我媽沒攔他，但也沒像平時一樣給他拿碗筷。他就自己起身去拿了碗筷，坐下來跟我們一起吃。

過了半個月，我爸幫小舅舅找了個看倉庫的活，比傳達室工資還高一點。他在我媽面前邀功，我媽捶了他一下，我爸趁勢抓住了我媽的手，說：“這手真是巧啊，做飯咋就那么好吃。”我媽就又恢復了笑容。

3

20世紀90年代末，爸媽廠子的效益越來越不好，工資常開不出來，我爸看著工廠漸漸敗落，整天唉聲嘆氣的。我媽倒是不嘆氣，說她要辭職找新工作。

我媽辭職后，在一家飯館找了個做面食的工作，每月收入比在廠幼兒園多一倍。我媽眼明手快腦子好使，她在飯館積累了不少經驗，過了幾年就自己開了家飯館，經營得很好。我媽當時收入是我爸的幾倍，卻一直堅持說我爸是家里頂梁柱，我爸不換工作，我媽就一直強調他重情義，給足我爸面子。

我爸媽晚年形影不離，一起跟團旅游，一起參加老年合唱團的歌詠比賽。老年合唱團有一個老太太很漂亮，就是皮膚有些黑，被稱作黑美人。我爸說：“她哪里算得上黑美人，你媽才是真正的黑美人。”我媽一愣，“你不是總說我長得丑。”我爸笑了，“你越老越耐看了。”一家人都笑起來。

我媽要去做飯，問我爸想吃什么，我爸說：“紅燒肘子。”我媽笑著去了廚房。我爸說：“你媽做的紅燒肘子，我一輩子都吃不夠。”

（火箭熊摘自暖時光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