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布衣
煤礦工人大多對酒情有獨鐘。在井下上班累了,上來解乏要喝一杯。工友之間高興了,相互慶賀要喝一杯。心里郁悶、口中無味,借酒消愁要喝一杯。深厚朋友感情,更要喝一杯。甚至閑暇無事,為打發閑暇時光,也要喝一杯。總之,只要想喝酒,理由自然有。
我父親以前在煤礦下窯,對酒自然未能免俗。喝酒聚場,認識的,不認識的,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似是舊曾相識。那股親熱自不必言說。煤礦工人喝酒,不講究酒菜。半斤豬頭肉、一包花生米,甚至一個涼拌小菜,就可下酒。有了小菜,不能無酒。散酒可以,瓶裝的更好。兩塊五一袋的高粱酒不錯,十塊錢一壺的大曲也不錯,如果能買一瓶“趙國春”,那更是畫龍點睛,就喝出了檔次,喝出了高潮。喝出高潮的特征,就是劃拳。峰峰人說“劃拳”不說“劃拳”,說是“出挴”。什么一心敬、哥倆好、三桃園、四季財、五魁首、六六順、七個巧、八匹馬、九連環、滿堂紅,兩個人兩把手比來劃去,兩張嘴呼來喊去,你的嗓門兒高,我的嗓門兒更高。你劃的麻溜,我出的利索。壺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長。一時間,大有“沉醉不知歸路”以及“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的韻味。
父親因為喝酒,沒少受母親的責難。酒后誤事,酒后失態是一回事,生活拮據是另一回事。無論母親怎么勸阻作梗,都沒能阻擋父親喝酒的步伐。不跟老鄉、朋友、工友喝了,就自己喝。沒有下酒菜,炒個白菜,吃口咸菜,也要喝二兩。前年,父親身體不好,胸悶、氣短,上不來氣。酒后,癥狀更甚。到醫院檢查,說是心血管狹窄,供血不足,屬于冠心病。不僅有冠心病,還有糖尿病。美酒誠可貴,生命價更高。這樣一來,父親走投無路,一聲嘆息,終于戒了酒。
對于父親喝酒的行徑,我以前并不理解。我上班下井后,才恍然有所醒悟。在煤礦,喝酒是一種文化。酒是社交媒體,酒是交往紐帶,無酒不成席,無酒不言歡。煤礦工人為什么好喝酒?不身臨其境,難以揣測其中奧妙。不喝酒,甚至交心朋友都難覓一二。另外,井下工作,窯衣汗臭,環境潮濕,空間狹窄,目光所及之處,除了巖石就是煤炭,除了煤炭就是巖石。辛苦一班,十多個鐘頭,身體疲倦,精神困頓,很多人需要用酒提神解乏,更需要用酒麻痹勞累抑或壓抑的苦痛。在這種環境下滴酒不沾,是很難想象的。我上班后,也沒少參與班長組織的酒場。有次,班長老張買了一瓶“趙國春”。“趙國春”是好酒,一瓶九塊八。十多人眼巴巴看著,巴不得一口喝下肚子。為彌補僧多粥少的困局,大伙又湊了八塊錢買了壺五斤裝“老白干”。當時班里有個叫劉哥的人,自告奮勇先闖第一關。他一個門上三杯酒,十多人下來,一瓶“趙國春”酒見了底。這會兒,不知誰放了一個屁。響屁。他趁著酒興,連問三聲:這是誰放的狗屁!任何事一旦與“狗”有了牽連,多少就有了貶義。他的質問,自然沒人應承。別人不應承,他說:你們不承認,就當我放的,行了吧,我自罰三杯。于是,他拿起酒瓶,一仰頭,咕咚一聲,將瓶里的酒根兒全倒進了肚里。這自然成了一個笑話,很多年后,我們還經常提起,說:臉皮厚,酒喝夠,劉哥的套路那叫一個深!
因為婚姻擱淺,我近來喝酒頗多。也有看透世態炎涼,借酒消愁之意。不喝酒啥都好說,喝完酒啥都不好說。感覺自己特委屈,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眼淚刷刷地往下流。為此,父親勸我少喝為宜,不喝最好。并以身作則,要我像他一樣戒酒。只要有恒心,沒有戒不了毛病。母親更是身踐力行,每天下午六點準時打電話詢問。第一句話是:下班了沒?第二句話是:一人在外不能喝酒。如果再加一句話,那就是要注意身體。
因我飲酒,父母難安。人生七十古來稀,想想父母已是七十余歲,尚為我牽腸掛肚,心里頗是不忍。年余四十,這酒不喝也罷。思緒再三,于是提筆潤墨,一首打油詩揮毫而成:酒至暢酣物所忘,歡歌笑罷悔淚長。家人擔憂情何堪?不如戒去共平安。
酒易戒,情難卻。以此文,權宜戒酒者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