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對于李燕來說,來得太突然。
但驚醒后的她卻記不清夢中的片斷,只模糊地記得有一個人,在她的身后追趕她。她意識到了危險,想跑卻提不起沉重得像陷入了泥沼里的腳。夢戛然而止,像她經常沒看完的電視劇,留下了無數的懸念。
追趕她的人是誰呢?李燕做好早餐,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咬著一塊面包發呆。她向來不是一個好奇的女人,這是當初明子娶她的重要原因。
可這一次,一個夢卻輕易地勾起了李燕的好奇心。夢中的人太過于熟悉,又太過于陌生。這種矛盾的感覺讓李燕的心一緊一縮,在無數個名字里翻來覆去地摸不著邊際。夢中的人,到底是誰呢?
李燕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聽到有人踉踉蹌蹌地摸到了床邊,然后倒頭下去,躺到了床上。
不到片刻,清晰的酣聲有節奏地從她后腦勺的位置傳了過來。是明子回來了,她不太清醒的腦海里閃過這個訊息。
明子總是有無數的應酬。李燕從不會去問他和誰在一起喝酒,去了哪里喝,或者說有沒有認識某個女人。
李燕從來都不會好奇明子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生活。
床上的人睡得很熟,李燕卻突然清醒了過來。她睜開眼,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屏住了呼吸。
李燕輕輕翻了個身。睡在身旁的人沒有被她驚醒。
那個人的五官淹沒在一片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如果不是那震耳欲聾的酣聲,李燕都無法確定她的身旁有沒有睡一個人。
她顫抖著,伸出手去摸床頭燈的開關。摸了許久,手指終于摸觸到了冰冷的金屬按鈕。李燕的心突突跳了起來,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爬了上來,就像明子出差的時候一樣。
這種不安總會突如其來,讓她心神不寧。雖然后來明子還是平平安安地回來了,但李燕還是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叭”,燈亮了,旁邊睡著的人側著臉。李燕看不清楚,于是她弓著身體將臉湊了過去。睡夢中的明子像孩子一樣,半張的嘴邊還掛著一絲涎水。李燕松了一口氣,酣聲也隨著明亮的燈光而消失了。
在燈光下,還是讓她找到了安全感。李燕拍拍胸口,也許酣聲只是自己半睡半醒間的錯覺。她很理性地想著。明子睡覺的時候都跟平時一樣,是溫文沉靜的。他從來不會打酣的。
第二天,李燕一個人去逛市里新開的百貨商場。
半路上,她拎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下電梯的時候,有個人在她身后驚喜地喊她的名字。
“老同學,好久不見了。”那個人拍著她的肩,很熟識的樣子。
李燕回過頭,回憶了很久,那個人看上去似曾相識,但她怎么也想不起來他是誰。
所以,她很抱歉地對他說道:“不好意思,你是?”
“我是曾行啊。”那個人的眼神里有了不滿的味道,“你真是貴人多忘事。”
“曾行?”李燕的大腦又過濾了一遍,一個人的形象慢慢在腦海里清晰了起來,“哦哦,是曾行啊,你看我這記性,你不是和明子一起玩到大的嗎,我怎么會忘呢?”
曾行聽她提到明子,語氣里便有了沉重:“別提我那兄弟了,都過去那么久的事兒,想起來還是難過。”接著,他看了一眼興高采烈的李燕,又說了一句,“好人不長命啊。”
他這句話讓李燕的心里一個咯噔,但還沒等她從曾行的話里品出其他的意思,曾行就匆匆走了。
李燕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一股寒氣不知從哪兒源源不斷地躥上來,讓她全身冰涼。
李燕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家里跟往常一樣,只有她一個人。她打開屋里所有的燈,又將晚餐做好,整個人像行尸走肉一樣,腦袋里全是曾行那句莫明其妙的話。
“好人不長命啊”——后面不就是說“禍害遺千年”嗎?曾行分明是轉了彎在罵她。
做好的晚餐吃不下去了。李燕跑到臥室里,傻傻地盯著床頭墻上的婚紗照,想看出些端倪來。
被放大的照片上,兩個人笑得很幸福。
女主角是李燕。
男主角卻不是明子。
李燕揉揉眼睛,三步并作兩步地跨到了床上,只差沒將臉栽到相框里去了。
近看,那個男人還是有著明子的輪廓。細長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李燕放下心來,坐在床上思索了一陣,拿出手機,撥出了那個許久沒撥打的號碼。
雖然結了婚,但明子的行蹤對于她來說,其實還是謎。
明子外表像書生一樣,平和有禮,內里卻是狂野的,不喜歡約束,不喜歡女人天天像膏藥一樣黏著他。
李燕是明白了這一點,這才將自己扮成了一個極度寬容的女人,將所有的好奇心都吞到了肚子里,兩人這才修成了正果。
電話撥出去了,過了很久的靜音之后,一個女聲機械著說道:“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后再撥。”
李燕這才意識到,其實她對明子的事情一無所知。他什么時候換的號碼,每天早出晚歸在外做什么,在哪兒工作,以及老家是哪里,她都不知道,因為她從未問過。
她不是一個有好奇心的女人,這像是她與明子婚姻的潛規則一樣,這讓她成了一個根本不了解自己老公的老婆。
最后,李燕決定今晚等明子回來,將心中所有的疑問弄清楚。
門口傳來防盜門被打開的聲音。
李燕全身一個激靈,瞬間從昏昏欲睡的旋渦中爬了出來。一個走路東倒西歪的男人低著頭盯著腳底下,卻準確地向她的方向走來。
“明子?”李燕看不見他的臉,只能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那個男人沒理會她,繼續慢慢垂著肩向她走過來。不安像蛇一樣,盤踞到了李燕的心尖上。
“明,明子?”她艱難地嚅動著嘴,再次叫著這個名字。
“叭——”水滴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響著,像在代替那個男人給出的回答。
“叭——叭——”這種滴水的聲音越來越密集,仿佛是沒關緊的水龍頭,越開越大了。
李燕的心抽搐著,全身軟得像棉花一樣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那個男人來到了她的跟前,又好幾滴腥息的液體從男人的頭部落了下來,在李燕的手上綻放成粉身碎骨的花。
“明,明子——”恐懼和莫名的心疼在李燕的身體上來回滾動,像粗糙的石頭一樣,硌得她全身都痛了起來。
男人慢慢抬起頭,雜亂的黑發中間,只有白仁的眼瞳,冷冷地對上了李燕的視線。
“啊——”李燕驚呼著,陡得坐了起來,原來是夢。
“你怎么了?”身旁突然有男聲傳了過來,讓李燕剛平復的心又突突直跳,她盯著身旁睡眼惺松的男人。
“你是誰?”李燕驚恐地望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你睡迷糊了吧?”男人摸摸她的額頭。
李燕定定神,眨眨眼,眼前的明子溫柔地看著她。
“明子——”許多委屈涌了上來。李燕撲上去,將他摟得很緊。但明子的身體卻像電擊了一下,僵直了身體。
他面無表情地推開因為發愣而沒再流淚的李燕,薄薄的嘴唇吐出幾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你看清楚,我不是明子,我叫王亮。”
李燕更加震驚了,眼前人的臉像萬花筒一樣,轉了幾圈后,在一張陌生的臉上定格。
他雖然也是細長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但卻不是明子,只是和明子有著略微相似的五官而已。
“我不管你是誰,你怎么會在我家,怎么會在我的床上……”李燕揪緊了心,如果,明子一直沒回家,那這幾晚一直與她同床共枕的人是誰?是這個自稱叫王亮的男人嗎?天啊,她怎么會迷糊到這種地步?
“你在和我開玩笑嗎?”王亮的眼里布滿了血絲,額上的青筋暴凸,他一字一頓地對李燕說,“我們都結婚一年多了。”
李燕跳起來,指著王亮的鼻子說:“你別胡說,你給我看這結婚照,和我結婚的人是——”她的視線瞟過結婚照,話還沒說完就呆住了。怎么會這樣?她抱著肩癱在了床上。
王亮陰郁地盯著她,眼睛里詭異地閃著一些東西,沒有說話。
“媽,我有些事情要問你。”李燕握著手機,手還在不住地發抖。昨晚她翻開了家里所有的東西,都只看到她和那個叫王亮的男人的相片、結婚錄相,而明子像從未在她的生活里出現過,消失得沒有一絲痕跡。
她打了好幾個同學的電話,都只證實了一件事。和她結婚的人,是王亮。至于明子,一提及便都沉默不語。
李燕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可怕的陰謀之中,這個叫王亮的男人取代了明子的一切,包括她。昨晚那個男人的眼神便是充滿了侵略的,仿佛明子是一個禁忌。這個發現讓她心慌得沒有了任何方向,在此刻,她唯一想到的人便是母親。
“怎么了?和王亮吵架了?”母親的聲音在電話里傳過來,她笑著說,“夫妻吵架很正常,床頭打架床——”
李燕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看來,母親也不可以相信了,她只能相信她自己。
她打算報警,但又覺得這個方法行不通。她與王亮有合法的夫妻關系,昨天王亮拿著那個紅本本給她時,眼神像刀子一樣想要在她身上剜出幾個血淋淋的大窟窿出來。
她用什么理由去報警?王亮對她進行眼神威脅?警察大概只會將她當成瘋子一樣轟出來。
李燕在街上胡亂走了一圈,突然被街對面一個身影吸引住了視線,那是明子!對面的男人回過頭,用很絕望的眼神望著她,然后,掉頭就走。李燕想也沒想便沖著那個身影跑了過去。
“燕子——”對面的男人被她不顧一切跑過來的樣子嚇壞了。
車鳴聲尖銳刺耳,李燕看見向她沖過來的一輛卡車頭。夢中的一切在腦海里清晰地一閃而過。她站在馬路中間,邁不開腳步,對面也是一輛飛馳而來的車頭。明子在她的身后飛奔過來,將她狠狠地推了出去。
夢與一年多以前的現實在一瞬間重疊。還有一年以來和王亮生活的情形都像快進的電影。
怪不得她總是將王亮當成明子,他是明子唯一的親弟弟啊。
李燕欣慰地閉上眼睛,明子,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