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舞鞋

楔子

燈光，音樂，嘈雜的人聲、歡呼，還有不停上臺向她送花的人。

她踩著紅舞鞋，跟著節奏旋轉，微微瞇著眼睛，高高仰著頭，覺得自己像不可一世的女皇，身邊是反射出來的被割得支離破碎的光。

這樣的環境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快感。

1.爭吵

2月14日

我究竟應該去哪里弄三千塊呢？上個月不買那套蘭蔻的化妝品就好了……真頭疼。

那雙紅舞鞋真漂亮，如果能穿著它上臺跳舞——那該多好啊。

蘇蘇合上日記本，仰頭坐在椅子上發呆。

寢室的朋友們都沒回來，今天是情人節，大家應該都不回來了。

白天和男朋友吵架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她覺得胸口一陣煩悶，像是喘不過氣一樣地難受著。

不就是一雙鞋子嗎……不就是，鞋子嗎？

蘇蘇是這所名牌藝術大學舞蹈系的學生，今年大三，正值無所事事的年齡。蘇蘇長得很漂亮，身材高挑纖細，總之一切能用上的褒義詞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具體的體現。蘇蘇一進校就有了一個男朋友，比她大一年的學長，學聲樂。盡管如此，她還是從來不缺乏追求者。

說回來，蘇蘇和男朋友吵架的起因是一雙價值三千元的鞋子。

蘇蘇一眼就相中了那雙鞋，透過火紅的顏色，她甚至可以想象出自己穿著它在舞臺上稱后的樣子。

可當時男朋友看見價格什么也沒說，直接拽著她離開了。

蘇蘇一直悶悶不樂，回到寢室樓下，怨氣爆發，她沖著男友大吼大叫了一通，甩手上了樓。

紅色的舞鞋不停地在她的腦海里晃悠，怎么也揮散不去，蘇蘇煩躁地抓抓頭發，坐直了身子，從抽屜里摸出一張名片看了會兒，抓過鏡子化起了妝。

蘇蘇的家境其實很不好，在她很小，還沒有完整記憶的時候，父親就離開了這個家。母親一個人帶著自己離開家鄉來到這個大城市謀生，供她上了大學，學費高昂令人乍舌。

每當蘇蘇看見母親過早蒼老的容顏時，都會發自內心地仇恨那個拋棄她們的男人。

上了大學，蘇蘇出落得亭亭玉立?？稍谶@種藝術大學里，人靠衣裝樹靠皮，再漂亮的臉也抵不上精致的妝容。

蘇蘇開始學會怎樣將自己的相貌掩蓋在層層化妝品下，開始學會繃著腮幫子微笑，開始學會保持每次只露八顆牙齒的完美風度，也開始逐漸地冷淡家庭，減少回家的次數，比如這一年的春節。

買化妝品和衣服的錢是蘇蘇自己打工掙來的，平時節約著生活用品，能省就省，再從男朋友那里撒嬌得來一些，再從朋友那里拆東墻補西墻地借一些。其實每次拿到這些東西時，蘇蘇總覺得自己很可憐，有種紅顏薄命的感覺。

可她就是停不下來，她不想再回到那種被人用眼角低著看的日子。那天，她和朋友逛街，經過鬧市區，忽然有人躥上來攔住她們，問了兩三句，遞給她一張名片，上面寫著本市一所很大的夜總會的名字。

蘇蘇從那人驚艷而挑剔的眼中讀出了某種意味?，F在，情人節的晚上，在蘇蘇急需要錢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這張名片。

2.老人

夜總會位于市中心的背角，屬于這個城市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帶。

蘇蘇化著夜妝，眼角的亮粉是淡藍色，遠遠看上去顯得十分妖艷。

她擦擦剛才被門口水果攤的老頭碰過的胳膊，定定心，走了進去。

那天晚上，蘇蘇一共掙了一千塊小費。

她拉著鋼管跳舞，下面的人興高采烈地往臺上丟錢，有的直接拽過她，往她衣服里塞鈔票，順便摸兩把。

除去假鈔和上繳的錢，她發現自己居然還剩下兩百來塊。

一個晚上兩百塊，只要做一段時間她就能還清所有的欠債，然后是學費和生活費，再然后就能買那雙紅色的舞鞋了。

蘇蘇覺得很驚喜，被濕膩膩的手掌摸過的地方現在已經涼了下去，酒吧的老板摟著她的肩，醉醺醺地說了些什么，音樂聲太大，震耳欲聾，她沒聽清，只是不斷點著頭，向那位大叔保證自己下個禮拜還會過來。

回到學校時已經是5點了，天沒亮，氣溫很低，冷空氣粘在皮膚上，泛出死死的痛。

蘇蘇抱緊胳膊，掏出鏡子照照，自己的樣子憔悴又興奮，眼睛下面黑了一圈，妝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花了，頭發散亂，有種很破敗的感覺。

她站在一個稍微能避風的角落里等著學校開門。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身后有人叫她。

“你去哪里了？”

蘇蘇轉過頭，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關你什么事？”

叫她的是門口賣水果的老頭，看不出年齡，大概50，也許60，頭發斑白，模樣憔悴又嚴肅。

蘇蘇很討厭這個人，從第一次見到他就討厭。那人總是用某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她，甚至會跟到學校里來，蹲在她們宿舍樓下，直到宿管將他趕出去。

每次蘇蘇和朋友們經過他身邊，她都能感受到這個老頭那種蛇信子一樣讓人作嘔的注視?？墒?，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討厭他。

蘇蘇往里面縮了縮，老頭似乎沒有感受到她的厭煩，甚至朝著她靠近了些，抄著手。

“同學，你一個女孩子家的，一晚上都不回來，去哪里了？你父母知道會擔心的……”

“關你什么事！別靠近我！”蘇蘇像被蒼蠅圍著一樣，狠狠地打斷他，又往里面縮了下。

老頭沉默了，死死地盯著她，上下打量。這個時候還太早，學校地處偏僻，周圍也沒有人。霧氣蒙蒙的，只剩下面前的老頭沉默而執著地看著她。

蘇蘇心里一寒，覺得涼氣從腳趾灌上頭頂，她一把抓住手提包，包里有把備用的小刀子。

老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腳一抬，往前走了一步。蘇蘇驚叫了聲，狠狠往后一退，背抵上校門邊的大理石柱子上：“你干什么！你別過來！”

她打開包，抓住里面的小刀。

老頭只是頓了頓，神色陰暗下來，低著頭，頭發油膩膩的，一雙眼睛從那樣的頭發中牢牢地盯在蘇蘇身上。

“你這樣不好！”

老頭喊了聲，又朝她走了一步。蘇蘇瞪大眼睛，四下一瞧什么人都沒有，她一把將小刀拿出來，對著老頭揮了下。

“走開！我的事情不關你的事！”

老頭沒有停住，只是被她的刀威嚇了下，又繼續往前。

一步，兩步，三步，他越來越近，蘇蘇被恐懼抓住心臟，窒息般的戰栗傳遍她的全身——

就在老頭將要碰到她的時候，校門忽然傳來聲音，蘇蘇尖叫著一步沖了進去。守門的保安探頭看了看，老頭一頓，將手收回，不甘心似的回頭又看了兩三眼，才又回到了自己的攤位前蹲著。

蘇蘇這才定下心，將刀收起來，壯著膽子，偷偷探頭看了眼。

她的眼神和老頭的眼睛正好對上，她嚇得又是一聲尖叫，沒命地轉過身就往寢室跑過去，跑了很遠，她還能感受到那老頭貼在她身上，那種如沼澤般散發著腥臭氣息的目光。

第二天下午吃飯的時候，蘇蘇把這事說給了男朋友聽。

男朋友沉著臉聽完，二話不說，拍了下桌子離開了。

蘇蘇窩在寢室里，到了晚上8點多鐘，寢室朋友回來，無意中提起，她才知道男朋友找了幾個好兄弟，把那個老頭堵在門口揍了一頓，威脅他別再來找蘇蘇麻煩。

蘇蘇聽完，這才松了口氣，翻出化妝包開始上妝。

3.誘惑

3月10日

欠人的錢還沒還清，可還有學費生活費……什么時候才能買到那雙鞋子?。?/p>

今天打電話回家，媽媽還沒收攤——不能找她要錢，只能自己想辦法。如果我有爸爸就好了，那個該死的男人！

開學之后，蘇蘇能去夜總會的時間變少了，學校對門禁的管理也變得更加嚴格，這讓蘇蘇每晚溜出去的機會遞減下來。

蘇蘇的腦子被紅舞鞋塞得滿滿的，一想到自己不知什么時候才能穿上那雙鞋就抓心撓肝地難受。

昨晚做夢，她還夢見自己抱著紅舞鞋獨自在練舞廳里轉圈，燈光將她周身打亮，她看不到臺下人的臉，只聽見他們的掌聲和歡呼。她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直到鬧鈴響起來。

蘇蘇覺得無論如何，今晚她一定要溜出去一次。

到了晚上，蘇蘇找個幌子騙過男友，照例將自己濃妝艷抹，偷偷混出校門。校門口那個水果攤還擺著，老頭靠在墻根打盹。

之前蘇蘇見過他幾次，雖然他的目光依舊緊緊跟著自己，可再也不敢像上次那樣上前來。

她知道男友下手很黑，老頭的頭頂上都禿了一塊。蘇蘇繞過水果攤，跳上門口的公交，來到夜總會。

老板對于她久久不來表示出一些不滿，她鞠著躬道歉，抓過黑色的皮衣跑進換衣間，還沒關上門，老板忽然跟著擠進來。

蘇蘇愣了愣，老板靠在門口看著她：“你還是大學生吧？”

“是……”

“很需要錢？”

“嗯，我要交學費?！?/p>

蘇蘇找了個看起來不那么下作的理由搪塞老板。老板揮揮手，精明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在意的光：“無所謂。不過你底子好，只是跳舞太浪費了，有沒有想過多掙點錢？”

蘇蘇明白他的意思，哂笑著搖搖頭：“不了，這樣已經夠了?！?/p>

老板聳聳肩，倒不是很在意，走過來拉過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寫下一個電話號碼：“這是我的號碼，有需要就打過來?！?/p>

蘇蘇訕訕地應付了他兩句，目送他離開，轉過頭惡心地想要擦掉那個號碼。

就在她抓起紙巾的那一刻，昨夜的美夢和紅舞鞋的樣子忽然跳入她的腦中，這樣清晰，像是真的一樣。她猶豫了下，將紙巾放下，掏出手機，記下了那個號碼。

那晚蘇蘇掙得比較多，客人出手大方，雖然被吃了些豆腐，但抓著鈔票時，她覺得一切都很值得。

老板體貼地將她送到門口，指著自己的寶馬請她上去，她頓了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拐角，蘇蘇下來，對老板說了聲謝謝。老板風度翩翩地對她揮手，踩下油門離去。

蘇蘇盯著他的車發了陣呆，剛一轉頭，忽然看見那個老頭。老頭穿著磨得很舊的衣服，死死地縮在角落里看著她。蘇蘇打了一個寒戰，趕緊轉開眼睛，跑進了學校。

4.比賽

4月15日

六月的大賽馬上就要來了，如果我有那雙鞋就好了，為什么錢還是不夠？就要來不及了，怎么辦？

六月份要開全國性的舞蹈比賽，屆時會有許多知名制作人親臨現場觀賽，跳得好的，也許從此就能踏上一條不同的道路。

導師選了幾個候選人，其中一個就是蘇蘇。

蘇蘇覺得世界都變成了灰色，因為她還沒有買到那雙鞋子。她有漂亮的臉，精致的妝，流線的身段，合適的衣服，可她沒有一雙能陪襯自己的鞋子。

蘇蘇和男友大吵了一架，說什么也要他給自己買下那雙鞋子。

男友被她吵煩了，帶著她去那家店，結果鞋子下的價格，從三千變成了四千五。

男友臉色難看地盯著她說實在沒錢了，要不將就買邊上另外一雙。蘇蘇像崩潰了似的開始哭，男友皺著眉站在店里，忍不住了吼了句什么。蘇蘇委屈極了，喊了聲分手，轉頭就跑了出去，男友沒有去追她。

蘇蘇摸出手機，想要打電話給什么人傾訴一下，可自己居然連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都沒有找到。后來，她就看到了老板的電話，她覺得自己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天晚上，蘇蘇溜出寢室，出了校門。才走兩步，忽然她被人抓住了胳膊。她回過頭去，沒來得及喊，嘴巴就被老頭捂上了。

“你去哪里？”老頭倒也不多話，沉著聲憤怒地問她。

蘇蘇嚇傻了，手腳并用地掙脫出來，尖叫著往外跑。老頭瘸著腿追了兩三步，終于停下來。

蘇蘇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夜總會，她整理好情緒走了進去，老板看見她，笑著迎上來。她被動地被推著進了換衣間換衣服。

正換著，外面傳來一陣喧嘩。

蘇蘇并未在意，后來，她聽看熱鬧的人說，不知道從哪里跑進來個臟兮兮的老頭子，喊著要見自己家的囡囡，估計是個瘋子，已經被老板打出去了。

蘇蘇聽得一陣惡心，直覺告訴她是那個賣水果的老頭子。

蘇蘇嘆口氣，梳好了頭發，站起身來到舞池里，那里已經等了很多人。

當晚的表演結束后，蘇蘇揉著發脹的肩膀走出夜總會，老板的車照例等在那里。

她坐上去，老板體貼地給她遞過來一張面巾紙。她側過頭看著老板，發現這個中年男人似乎也沒有那么討厭。

5.選擇

5月23日

五月了，沒辦法了，我必須要拿到那雙鞋子。昨天晚上我又夢到那雙鞋子了，那么漂亮的顏色，就像是為了我量身打造的一樣。

再次夢見那雙鞋子，伴隨著一個噩夢。蘇蘇夢見自己穿著鞋子不停地旋轉，越轉越快，越快越無法停下，就好像童話故事里的舞鞋那樣，腳被荊棘纏住，刺破，穿透，血流下來。

她的耳邊有人壓低了聲音哈哈地笑，她轉過頭，男友冷漠地對著她背過了身，然后周圍暗下來，她看見了笑聲的來源，是那個惡心的老頭！

他腆著張臉，對蘇蘇湊過來，在她跟前無限放大著呆滯的雙眼，還有說話時噴出的熱氣：“你逃不了了?！?/p>

蘇蘇一下叫起來，然后從床上驚醒。蘇蘇覺得自己必須得到那雙鞋子，已經不是為了喜歡或者別的，就是一種執念。

這段時間里，男友和她進行著冷戰，蘇蘇覺得自己必須做出選擇。

她沒有再去夜總會，而是直接拿起手機，撥通了老板的電話。晚上，老板按照約定來到她的學校門口。

蘇蘇沒怎么化妝，她知道怎樣才能展示最美的自己。老板等在門口，靠在那輛車上對著她招手。

蘇蘇跑過去，站在他跟前。老板笑著撩起她的頭發，輕輕地吻了吻她的側面，手往后打開了車門。

就在這個時候，車子發出一聲脆響，接著就是警報聲。

蘇蘇嚇了一跳，轉過身，那個老頭一跛一跛地從陰影處跑出來，他扔了塊石頭到老板的車上，且手里還拿著另一塊，正氣勢洶洶地紅著眼睛。

蘇蘇驚得說不出話，她被老板一把推到身后。老板走上前，抓住老頭的領子幾乎將他提起來。

兩人廝打在一處，蘇蘇捂著耳朵不敢動，蹲在一邊。老頭的樣子像是要和人拼命一樣。他的眼睛緊緊瞅住蘇蘇，嘴里胡亂罵著，聲音顫抖，像要哭一樣。

后來他被老板一巴掌打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來。老板過來，沉著臉扶起蘇蘇。

老頭的臉上流著血，他抹了一把，盯著蘇蘇喊起來：“你不能這么作踐自己啊，你不能??！”

蘇蘇渾身狠狠一顫，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勇氣，跑上前一腳踩在老頭的手背上，老頭痛得哀號了聲，蘇蘇叫起來：“你這個瘋子！你別再纏著我，你給我滾！”

蘇蘇邊喊邊踩，直到被老板拉開。老板沉著臉，讓她先回學校。

被這么一鬧，蘇蘇也沒了興致，她把包一抓，轉頭回到學校里。

但不知道為什么，走了很遠，她仿佛還能聽見那個死老頭嚷嚷的那些話，一句句都像針一樣刺進她心里。她逃跑似的回到寢室，蒙著頭就睡，在夢里哭了很久。

后來過了幾天，老板也沒有來找過她。門口的水果攤上也沒再看見那個瘋老頭。

男友來向她認錯，她心里還是想著那雙紅舞鞋，可她覺得已經沒什么希望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她從以前夜總會的同事那里聽說，老板被人敲詐了。

據說是老板開著車，路上忽然沖上來個人，直接撞在車子上。

人是沒死，可賴著要錢，腿也斷了，重傷，還挺慘的。老板攤上這種倒霉事，自然沒心情管別的事情，聽說還賠了那人一筆錢。而且因為這件事在鬧市區發生的，警方盯上了老板，夜總會也暫時要歇業整修。

蘇蘇嘆了口氣，沒在意，也沒再多問。她覺得自己的人生隨著六月的來臨，已經徹底沒了指望。

6.生日

6月3日

導師告訴我，比賽是在父親節進行。父親節——多可笑的節日，我都沒有父親，憑什么為了這個節歌舞升平的？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那雙紅舞鞋——不過誰會送給我呢？太可笑了。

蘇蘇覺得老天一定是看自己太倒霉，所以把一年的幸運都集中在她生日這天一起送給了她。

先是早上男友打電話來求她原諒，接著是中午，母親支支吾吾地告訴她，那個消失了半輩子的男人往家里寄了一筆很大數目的錢，說是給她們母女的賠償費，還有給她的學費。但她再仔細問時，母親又說沒見著那人的面。

沒見著就沒見著，蘇蘇無所謂，她覺得那個男人不管給她們多少錢都是應該的。

再接下來是最大的驚喜。

她在自己的箱子里發現了一個包好的盒子，打開盒子，里面掉出一張卡片，寫著歪歪扭扭不想被人辨認出來的字。

生日快樂。

蘇蘇顫著手，輕輕地將那雙紅舞鞋從盒子里拿出來，捧在面前看。

她覺得人生就像做夢一樣，天天都想著要的東西，抓心撓肝地想要，到了手，卻連怎么笑都不知道了。

她反復看著鞋子，將它穿上腳，十分合適，服服帖帖。

她想這一定是男朋友送的，不知道他去哪里弄來的錢，總之除了他，應該沒有別人知道鞋子的事情。

蘇蘇雀躍地將鞋子收好，化了妝下樓。男友等在樓梯口，她撲上去親了他一下，大聲說“謝謝”。

男友愣了一會兒，臉一紅，什么也沒說，兩個人和好了，牽著手親親熱熱地去吃了頓飯。晚上蘇蘇給男友跳了段舞，看著男友癡迷的眼神，她覺得自己前進的道路上忽然被打開了一條順暢的通道，這樣光明萬丈。

7.瘋子

6月11日

今天是父親節，那個男人寄回家的錢媽媽算了下，夠我接下來的學費生活費什么的。我不用再去打工了，也能買自己想要的東西了，他總算做了件好事情。這樣最好，大家誰也不欠誰，我也不認識他，他也別來認我。

今天穿著那雙鞋，我一定能得冠軍，我有這個預感。

蘇蘇穿著紅色的舞鞋，化著完美的妝，出現在臺上的那一刻，周圍安靜極了。

她閉著眼睛，隨著音樂開始舞動，她覺得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她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貪婪地黏在她身上，不肯分開。

她得意地笑起來，踩踏著舞步，聽著鞋子接觸地面發出的好聽的響動。她沒有一刻像這樣如水仙般地熱愛自己。

而后她隨著音樂停下來，雷雨般的掌聲接踵而至。她笑著鞠躬，謝幕。她分明聽見臺下的人打聽著她的名字，她牽住迎面而來，帶著癡迷目光的男友的手，她覺得人生如此幸福完整。

他們并肩走出學校，夜風拂過，她不經意地瞥向那個水果攤。

攤主已經換了個人，自從那個老頭和老板打了一架之后就消失了，再沒有人看見過他。

蘇蘇往男友身邊靠了靠，看著那個新來的賣水果的大媽，挑了幾個香蕉。

她覺得那個老頭的確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