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5點左右,陰天,空氣似乎也不再流動。張薇薇木然地穿過紋絲不動的小叢林,在河堤上站了一會兒后,突后縱身,像一只張開翅膀的鳥,卻沒有飛翔,而是直接落入了湖中。
落水的聲音驚動了岸邊的幾對情侶與路人,有個年輕人脫下衣服跳入水中,沉浮一陣后,終于將已經昏迷過去的張薇薇拖上了岸。
等張薇薇在醫院里清醒過來時,母親哭紅的雙眼和父親揚起來卻打在了自己臉上的巴掌,讓她恍然醒悟,自己的這一舉動,自私到了極點。
在醫院里休息了一天,張薇薇便主動要求出院,她知道,以自己的家境,不能在醫院里耗著。
等母親過來幫她拿行李時,張薇薇突然發現自己少了一樣東西。
那是她跳河前放在身上的遺書,只是,她也忘了自己是在跳河前放在了岸邊,還是帶著那封寫滿自己對學校里一切不滿的信落入了湖里。
但是,現在它丟失了,也讓她松了口氣,也許,這正預示著要她忘了之前的一切不快,重頭再來吧。
回到學校后,似乎一切沒什么不同。以林雪怡為首的“公主幫”依然和張薇薇之間,劃著清清楚楚的界限,只是,因為張薇薇的自殺事件影響,她們對她的嘲弄還是收斂了許多。
平靜并沒有持續多久,這天中午,林雪怡便拿著一封濕漉漉的白色信封,帶著看好戲的神情走進了教室里。
“張薇薇,有你的信。”林雪怡將那封寄件人已被水浸得模糊,但是收件人的名字與地址卻清清楚楚的信封舉得高高的。
“哎,你居然還交筆友呀,你上次跳河是不是穿越到十多年前去了?”林雪怡滿是嘲諷的一席話,讓班上的所有同學都笑了起來。
張薇薇想將信搶過來,但是,一向擁戴林雪怡的杜曉樂卻搶先一步,將信拆開來。
“可愛的女生:看完你的來信,我發現,該來到我這里的,應是那幾個總是以欺負人為樂的壞學生,而不是你。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就回信給我吧。”
杜曉樂念完,意猶未盡似的,用不屑的眼光看了欲哭無淚的張薇薇一眼:“喲,那幾個壞學生說的是誰呀?”
剛說完,杜曉樂突然手像被什么蟄了一下,她驚叫了一聲,將信扔了出去。
張薇薇趁這個機會,趕緊將那封信拿到手里。濕透了的信紙拿在手中滑溜溜的,她突然莫明其妙地打了個冷戰。
上次她寫的那封遺書,到底落在了誰的手中?或者說,這封濕透了的信件,來自哪里?
張薇薇沒有將之前那封信的事情告訴任何人,現在的學校就是一個社會的縮影,你越默默無聞,也許就越能過得平淡安穩。
只是,有些事情往往是你越不愿理會,就越會發生。
比如說,那封濕透的看不清寄件人,卻依然能準確到達她手中的第二封信。
“可愛的女生,你現在還好吧?沒有收到你的回信,讓我開始擔心你是否又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我將在今晚12點過來看你,愿能見到你細聊。”
杜曉樂這次沒有搶她的信,但卻還是湊在她的身邊將信的內容都看了個遍。
“真沒想到,大半夜里你還會有約會呀。”她的話里嘲諷的味道太明顯,讓張薇薇心里也有一絲不快,她突然想嚇唬下這個總是欺負她的女生。
“這封信是住在護城河里的‘人’寄給我的。”張薇薇冷冷地說著,她看著杜曉樂怔住的表情,心里終于有了一絲報復的快感。
“你瞎扯吧。”杜曉樂愣了一會兒,“我長這么大,什么都見過,就是沒見過,見過……”她終究是不敢說出那個字,“如果真是那個東西寄給你的信,那么,今晚我倒想見見它。”
杜曉樂雖然以捉弄人為樂,但是,卻是說到做到,晚上快到12點時,她便混進了張薇薇的宿舍,然后,將不情愿的張薇薇拖出了宿舍。
夜晚正涼,整個世界昏暗得如同混沌初開似的,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夜色里。
兩人站在夜風中呆了半個小時左右,杜曉樂跺了下發麻的腳:“我就說你說的是假的吧,現在都快12:10了,蒼蠅我都沒見著一只。懶得理你了,我要去廁所。”她看了下手表,然后,往洗手間跑過去。
張薇薇掃了一眼沒有其他人的四周,有些害怕,正好也有些尿意,便趕緊跟在杜曉樂身后往廁所跑。
只是,剛走到轉角的位置,有道黑影在她的面前一閃而過,讓她陡然止住腳步。
“杜曉樂?”她小心翼翼喊了一聲。那個黑影正好停在角落里,那里暗不透光,像是一個死角。對方沒有回答。
張薇薇忍著害怕,慢慢走過去,走近了,卻發現那里根本一個人都沒有。
“啪”,腳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讓張薇薇的心提得更高了。她踩到的肯定是水,有部分液體已經濺到了她的腳上,就那么幾滴水,卻涼得刺骨,讓她似乎又回到了被湖水包圍時的感覺。
“張薇薇!”突然,身后傳來杜曉樂驚顫的呼喊。
張薇薇回過神來,轉過身,才發現身后的杜曉樂的異樣。
她的臉色在夜里看來,明顯得發青,而且,她全身都在顫抖著,頭發上的水珠不知從何而來,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打濕了她的衣服。
杜曉樂不知是冷,還是害怕,她的嘴唇不停地抖動,卻沒再說一個字。
“杜曉樂,你怎么了?”張薇薇不敢胡亂猜測,回到宿舍后,她為杜曉樂泡了杯熱茶,剛端到杜曉樂的面前,一直坐在椅子上發抖的杜曉樂卻突然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我……剛剛見……見到她了……”杜曉樂斷斷續續地說著,“我進廁所時,明明一個人都沒有,可是,等我一回頭,就看見有個人背對著我在沖涼區站著。她就站在淋浴頭下面,一動不動的,頭發全部被打濕了。我覺得奇怪,便叫了她一聲……
“然后……然后……她便回頭了。”杜曉樂說到這里,深呼吸了一下,接著說道,“她……她的臉……”
她沒有說下去,可是,張薇薇能夠想象到那個畫面。
張薇薇交了個奇怪筆友的消息在學校里居然不脛而走。
杜曉樂被嚇了一次后,居然倒戈陣營開始和張薇薇走得很近。
因為這件事情,林雪怡對張薇薇的欺壓也越來越出格。剛開始,張薇薇還不打算理會,可是,林雪怡連杜曉樂也一并報復了,故意在老師面前打小報告,說她們兩個人狼狽為奸,在學校里宣揚迷信思想。
班主任不僅罰張薇薇和杜曉樂寫檢討,還要她們晚上留校打掃衛生。
“真沒想到,林雪怡居然這么可惡。”擦著桌子的杜曉樂突然湊到張薇薇面前,“薇薇,我們給你那位筆友回封信吧。我們告訴她,林雪怡有多可惡,讓她幫我們治她。”
張薇薇在心里嘆了口氣,沒理會杜曉樂。但是等到做完衛生后,她卻鬼使神差地來到了護城河邊。
她站在岸邊,盯著深不可測的湖水看了一陣,湖里也似乎有什么在回應著她的視線,一直看著她。她不敢看太久,隨后,她從包里掏出紙來,想了許久,寫了句:“謝謝你。”然后,將紙條扔進湖里。
紙條在湖面飄了一陣,接著像被無形的線往水里扯了似的,往水深處沉了下去。
接著,湖面似乎被水吹動了,有一圈水圈漾開來,接著,一個白色的影子慢慢從水深處浮了上來。
張薇薇不可置信地盯著湖面,深不見底的湖像是黑色的容器,但是,那白色衣角浮上來后,有一只蒼白的手也慢慢從深處緩緩揚了起來,如同在召喚著她。
“天啊。”張薇薇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呢?”身后被她差點撞到的一個年輕人有些不滿地說道。
“水里有東西。”張薇薇急促地說道。
身后的男生疑惑地盯了她一陣,沒理會她驚恐的話,反而驚奇地喊道:“你是那個高三(3)班的,張、張薇薇是吧?”
男生的臉也有些熟悉,張薇薇沒來得及想,那個男生便已越過她,走到岸邊往水里看了一陣后,大叫了起來:“糟了,湖里有人,快報警。”
張薇薇這時再回過頭,也不由得吃了一驚。
那是一具已經腐爛得看不出原樣的女尸。她的衣服已經被泡腫的身體撐得鼓鼓的,部分皮膚已經開始掉下來,散在湖面。
接著,張薇薇看見女尸圓瞪得快要掉出來的眼球轉動了一下,望著她的方向,然后,像吹起的泡泡一樣,化成了一堆液體。
“她,她動了。”張薇薇嚇得靠近那個男生。
“不可能吧。”男生看看她,再瞧瞧隨著湖面漂浮的女尸,“哦,那是正常現象,在水里泡得太久,她的眼球是會液化掉的。”
張薇薇不語,只是那個女尸腫得不成形的手心里,正好落著她的那張寫著感謝的紙條。
這是巧合,還是……張薇薇不敢再想下去。等一做完筆錄,她便逃似的回到宿舍。
剛好放月假,宿舍里一個人都沒有。張薇薇拿著洗簌用具到了洗手間里,雖然送她回來的那個自稱是關注了她許久的男生一直在寬慰她,說是巧合。可是,張薇薇的心卻怎么也無法相信。
不然,那些濕透的信是從哪里來的?
等張薇薇稍微平息下來時,她縮在被子里不停地發抖。這情形就和當初杜曉樂的情形一樣,她這才明白,當時杜曉樂有多害怕。
一晚上,張薇薇都不敢合眼。等天微亮,她才敢小睡了一會兒。只是,等她再次醒過來時,發現床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濕漉漉的白色信封。和之前到她手上的信一樣,看不清楚寄件人,但是,張薇薇卻知道,它寄自哪里。
“我要和你在一起,一個人在湖里太寂寞了,你快來陪我吧。”
這幾個字像是印在了白紙上似的,即使白紙濕得快變形了,可這一行字卻顯得更清晰明了。
張薇薇看著這封信,就像看著一只張牙舞爪的怪物,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該躲到哪里去,畢竟,是她開始的這一切。
最終,她還是來到了護城河邊。
湖面一如往常的平靜。只是,誰也不清楚,它結束了多少人的性命。
明明,自己是那么幸運,劫后余生,現在卻還是逃不開命運。
張薇薇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間,天便暗了。夜晚有風吹來,讓她冷得縮了縮脖子。
“這是我自己的命運,為什么要交到你的手上?”突然,她望著湖面,堅定地說道,“即使當初我因為想不開自殺過,但我現在更要珍惜我的生命,所以,請讓我替你好好活下去吧。”張薇薇對著湖面說完,心里豁然開朗。
說完,張薇薇轉身準備離開,可是,身后卻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悄無聲息地,就那樣站在她的身后。
夜晚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聽到了自己的呼吸,以及,她聞到了身后的人身上那股在湖水里泡得太久了才會有的腐臭的氣息。
“滴噠”,有水珠滴落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地從身后傳來。張薇薇不想回頭,她尖叫一聲,想往宿舍跑。
可是,她的脖子上卻多了一雙冰冷的手,在將她的頭往后面緩緩地扭轉過去。
“啊!”她聽到自己驚恐的一聲呼喊,卻卡在了脖子里,沒喊出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個人好寂寞,我要你,陪著我。”
身后的人每說一句話,便有水不停地吐出來,接著,她將張薇薇輕輕一推……
林雪怡將臉上那層厚厚的假臉撕了下來。
為了對付張薇薇,她可是下了血本,悄悄采購了這一身行頭。這是硅膠的假人套,里面可以注入水,然后,她將手腕部分用針刺了幾個孔,這樣,她的手掐往張薇薇的脖子時,就會有水慢慢流出來。

本來,林雪怡再壞,也沒想過殺人的。只是,她沒想到,她一直喜歡的那個男生居然告訴她,他早就愛上張薇薇了。那個男生居然一直在暗中關注張薇薇,所以,在張薇薇跳河后,才會第一時間救了她。
也是那個男生,拿走了張薇薇的遺書,然后裝模作樣,回了信給她,再略施小計嚇了杜曉樂一次。
之后,那個男生見到張薇薇到岸邊寫感謝的紙條時,更覺得她善良,雖然正好遇見了浮尸,可是,卻讓他堅定了他對她的感情,他也趁機讓張薇薇認識了自己。
林雪怡不敢相信這一切,她沒想到自己的初戀居然敗在相貌普通的張薇薇面前。
她不能接受這樣的失敗。
所以,她想到了張薇薇一直耿耿于懷的浮尸,和那個男生之前就已鋪墊好的“筆友”的身份,在淋浴房里略施小計嚇了張薇薇之后,再給她寫了最后一封信。
一切順理成章地完成。
林雪怡回到學校,缺少了張薇薇的學校和以前一樣,并沒有什么特別。她相信,那個男生失落一陣后,會發現自己的好。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么沒有人找過張薇薇。
就連一向最喜歡多管閑事的杜曉樂,也沒有問過張薇薇的任何事情。
林雪怡不明白。所以,她不由自主地問了杜曉樂。
“什么,你不知道嗎?”杜曉樂聽了她的問題,有些驚訝地告訴她,“你沒收到薇薇的信嗎?她說她回老家去了。”
“信?”林雪怡一聽到這個字,頭皮就莫名地開始發麻。
杜曉樂已經抓著兩只濕透了的信封遞了過來。
“薇薇告訴我說,她回老家去了呀。”杜曉樂一邊說,一邊拆開了另一封信,信上未干的水珠隨著她的動作,濺到了林雪怡的臉上,涼絲絲的,伴著杜曉樂的話,一點點滲入到了她的身體里,“每個人她都寫了一封信呢,薇薇太好了。這是她寫給你的。”
杜曉樂打開信念道:“林雪怡,我現在呆的地方很平靜,雖然四周很暗,但是,很安靜,沒有任何的爭執與比較。”
念到這里,杜曉樂插了一句話:“哎呀,這個薇薇太不夠朋友了,她寫了這么多信都沒邀請人去她那里呢,只請了你一個人。”
接著,杜曉樂讀了信的最后一句話:“林雪怡,你真應該到這里來——”
林雪怡渾身顫抖,難道……那天所發生的都是假的?自己也并沒有做什么,張微微并沒有出事?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場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