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豪
編者按:自“春陽社”于1907年在上海演出《黑奴吁天錄》開始,話劇進入中國已經111周年。而自林兆華、高行健的《絕對信號》于1982年在北京演出開始,小劇場話劇在中國肇始,亦有三十余載。
中國話劇發展的脈絡清晰可見,到了今天,小劇場話劇在中國大地正百花齊放,專業院團、民間力量、院校師生等,都在該領域做著不同的努力和嘗試,為中國戲劇的發展奉獻著力量。
但在走市場的同時,這些作品也都面臨著“大浪淘沙,優勝劣汰”的殘酷現實。本文以昆明小劇場話劇近十年來的努力以及劇作家楊耀紅排演的話劇為例,嘗試探析中國小劇場話劇的可能性。
近年來的南昌話劇市場也是頗為活躍。從獲獎劇目到實驗新劇,從歷史題材到都市題材,頻繁展演的話劇豐富了南昌城的文化生活。省話劇團所在的子固路136號已成為南昌的文化地標之一。如何讓話劇這種高雅藝術進一步融入“尋常百姓家”,則需要江西話劇人更多去借鑒他山之石,拓展市場藍海。
小劇場的新探索
庭院內鴉雀無聲,觀眾坐在轉椅上,四處沒有傳統意義的舞臺。一聲鑼響,老宅子二樓探出一個頭來,臺詞順溜地滑過。觀眾這才仰頭,恍然大悟:“演出開始了?!边@是實景體驗話劇《昆明老宅》的演出現場,該劇是國家一級編劇楊耀紅創作、并導演的第二部實景體驗話劇。
2017年,適逢中國話劇誕生110周年,云南導演楊耀紅向經典致敬,排演《雷雨》,將其定位為云南首部實景體驗話劇,在昆明掀起一陣觀劇熱潮,半年多的時間內,連演35場,場場爆滿。劇中演員由藝術院校的師生和播音主持構成,這一帶有“玩票”性質的演出,卻取得不俗業績,成為戲劇界的“昆明現象”。
兩部作品上演之際,正是小劇場話劇在全國市場方興未艾之時,楊耀紅的創作念頭就產生于這時。
那是2016年6月,北京人藝的《丁西林民國喜劇三則》在昆明馬家大院演出。馬家大院是昆明一座擁有百年歷史的老宅子,楊耀紅坐在大院的閣樓上,看著四處充滿雕梁畫棟,古色古香——負責舞美設計的廖宇耕,只用4盞燈就把整個院子照亮,沒有炫彩的燈光和豪華的布景,百年光陰的大院本身成了一個精彩的舞臺。
看完演出的楊耀紅說,她找回了戲劇人的一種久違了的感覺,馬家大院太獨特了。幾經思考,《雷雨》誕生。
2014年至2016年,在全國很火的小劇場話劇蔓延到昆明,孟京輝《戀愛的犀?!贰秲芍还返纳钜庖姟?,賴聲川《暗戀桃花源》等作品,頻繁進入昆明市場。在昆明本地,民間劇社創作的小劇場話劇也頻繁上演,由老房子改造的小劇場在主城區以及各個文創院區內興起,上演劇目達數十場之多。
上海戲劇學院教授吳保和在論文《中國當代小劇場戲劇的發展過程》中分析道:“中國當代小劇場戲劇發展的兩條脈絡,一條是從高行健、林兆華開始,經過熊源偉、張獻、牟森、孟京輝等,直到沈林、黃紀蘇、張廣天等人的實驗戲劇,這部分具有探索精神的實驗戲劇,是中國當代小劇場戲劇的‘先鋒和‘前衛,它始終站在整個中國戲劇的前列,牽引著中國當代的戲劇思潮……另一條是非實驗性的小劇場戲劇,秉承了中國話劇的現實主義傳統,以反映當代中國人生活與情感為己任,以在新的時代與環境中保存并發展話劇藝術為目的。”
更重要的是,吳保和教授還提出:“這兩部分小劇場戲劇在90年代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商業化的影響,因而出現了部分的融合,如《情人》《樓上的瑪金》《美國來的妻子》《戀愛的犀?!贰栋最I三部曲》等。這部分小劇場戲劇既保留了實驗戲劇的某些銳氣,又充分考慮到觀眾的接受程度和欣賞水平,是在了解演出市場的前提下進行的藝術創作,在當前話劇前景仍不樂觀的時候,為中國話劇開拓出了一條新路。”
吳保和教授的總結一語中的。
小劇場話劇的先鋒性、前衛性,以及接受市場考驗時,與傳統觀劇習慣的融合等變化,都是今天小劇場話劇所應該吸收的“財富”。
上海戲劇學院教授丁羅男認為,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當代戲劇之路,總體上經歷了兩大轉向,即政治文化向精英文化轉向和精英文化向大眾文化轉向。
目前小劇場的演出正呈現精英文化向大眾文化轉向的態勢。
在一篇回望十五年的上海民間劇場之路的文章中,作者丁盛也談到:“一條變化軌跡漸漸清晰起來:從戲劇從業者的理想主義回歸到符合市場規律的商業邏輯上來,從藝術理想的追尋走向了大眾的生活日用。”
創新融合的樣本
小劇場話劇自1982年在中國流行開始,以林兆華、趙屹鷗、孟京輝等為代表的話劇人,基本上是北京、上海等地活躍,當他們的“星星之火”遍布大江南北的時候,小劇場話劇已不再是新鮮事物,各地的創作者們,已經開始針對其進行了另辟蹊徑的思考和探索,“實景體驗話劇”正是其中的一個代表性探索案例。
楊耀紅也是實景體驗話劇的踐行者。
彼時,大型實景演出已經在全國大行其道,形成了文化產業的一道“風景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數“印象”系列——《印象麗江》《印象劉三姐》《印象平遙》《印象武隆》,以及后續衍生的《再見平遙》等作品。
實景體驗話劇可以理解“實景演出+話劇”的創新融合,這個看似簡單的概念卻并非是簡單的形式疊加,而是名副其實的創意,操作起來有非常大的難度。
排《雷雨》時,楊耀紅根據百年老宅的布局,讓劇情合理穿插其中,演員不是固定在舞臺上,而是在樓上樓下、各個房間到處走動。觀劇的時候,觀眾可能聽到聲音卻看不到人,冷不丁一下子,演員可能就會從身邊走過。
以往的話劇及小劇場話劇,演出形式還是鏡框式舞臺;以往的實景演出,藝術形式基本上還是歌舞劇,而實景體驗話劇,則針對這兩方面都進行了大膽的突破。在話劇領域工作了46年的楊耀紅在說,這么多年排慣了鏡框式舞臺,變成全方位的立體實景劇之后,她還是會與自己斗爭。
《昆明老宅》就是如此。楊耀紅從劇本的創作開始,就讓該劇直接圍繞百年老宅展開。為了讓觀眾在觀劇時與劇情和演員有真切互動,《雷雨》的每場演出都讓觀眾穿上雨衣,可以直接觸摸“濕漉漉的雨”,雨也會真正滴到百年老宅的青石板上。
《昆明老宅》的每場演出,則讓天空飄起了雪花,洋洋灑灑地落在老宅的青瓦上。劇場的前排座椅,則換上了轉椅,當演員在全場活動的時候,觀眾可以靈活轉動座椅,充分融入劇情當中。
話劇的這種實景體驗演出形式,在全國來說,應算得上是一種創新融合的樣本。楊耀紅自己也說:“這個實景體驗話劇,不是一個宣傳、包裝的概念,而是名副其實?!?/p>
那么是不是說,有了實景體驗演出這樣的形式,話劇的思想性、藝術性以及文化底蘊、演員表演就可以退而求其次?事實恰好相反,鏡框式舞臺的演出形式,觀眾與演員之間因為距離產生“隔閡”,大部分時候是靠肢體語言來傳達劇情的變化和表演的美感。而實景體驗對臺詞,甚至演員臉上的表情,都有了高度的要求。
打個比方,實景體驗話劇的嘗試,有點像李安4K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對電影藝術的探索和嘗試一樣,具備相似的樣本價值。
回歸也是一種創新
如上所說,新的表現形式,對戲劇作品的思想性、藝術性以及文化底蘊、演員表演等的要求,不僅沒有退而求其次,相反更高。之所以要強調這一點,在于當下的小劇場話劇市場上,實際上充斥著大量形式主義的膚淺作品,忽略了戲劇作品的本身。
創新的最高層次其實是回歸。討論這個話題,依然以《昆明老宅》為例。這部劇旨在通過一座百年老宅的變遷,來反映一段國仇家恨的歷史,并從變遷的歷史中,洞見昆明的世道人情,以及昆明人的氣度和風骨。
楊耀紅在對演出形式進行大膽創新之外,在戲劇本身,其實是做了最為“傳統”的回歸,回到了戲劇藝術的本身。
《昆明老宅》總共設置了10個角色,每個角色都代表著一種品質,不可或缺。楊耀紅對觀眾說:“我是地道的昆明人,這些故事,可能是我外公的,也可能是您外公的。可以肯定的是,每段故事都來自真實的生活?!?/p>
戲劇藝術家焦菊隱先生論導演藝術時說:“每一個演員只須活在一個人物(角色)里,而導演卻須活在全劇的全部人物里邊,整個那個生活里邊。導演應該是這些人物中間的一個,過著和他們一樣的日子,有和他們一樣的思想,有和他們一樣的情感,和他們一樣地遭遇各種環境而起著同樣內在與外在的反應,和他們一起受痛苦或者享幸福,一起哭或者一起笑?!?/p>
楊耀紅的創作,似乎是對焦菊隱先生的一種呼應。《昆明老宅》中的大太太和管家,是兩個非常重要的角色。二人的一言一行,以及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故事,都彰顯著云南人、昆明人的耿直、包容和厚道。
相較于當下小劇場話劇作品對社會的批判,《昆明老宅》更側重于對傳統文化的關照,劇中大太太的堅貞、堅韌、善良和包容,管家的見義勇為、一諾千金,都代表著一種珍貴的品質。
由此看,《昆明老宅》是對傳統文化的一次回眸,對傳統美德的一種禮贊,也是對民族精神的一種繼承和發揚。相較于當下完全脫離傳統文化土壤的話劇作品,或直接移植當下生活樣本進行戲劇化改編的戲劇作品,楊耀紅選擇了回歸本土題材和本土文化。
我曾在演出《昆明老宅》的同一個地方,看過一部年輕導演所做的實景體驗話劇,很遺憾,作品通篇充斥著對“性”的赤裸裸的“妄想”,完全成為流于形式的“獵艷”之作,與中國文化的血脈毫無關聯,這其實是對“實景體驗話劇”的一種曲解,也是對話劇這種藝術本身的曲解。
細心的觀眾可能還會發現,楊耀紅還將傳統戲曲藝術移植進了劇中。
《昆明老宅》里,老陳嫂的扮演者是云南省花燈劇院國家一級演員高愛潔,她曾在大型花燈劇《梭羅寨》中擔任女主角,獲中國藝術節表演獎。在《昆明老宅》里,她的表演帶有非常濃厚的“花燈”味。
花燈是云南非常普及的一種地方戲曲藝術,楊耀紅將其大膽引入話劇舞臺,無疑也是一種融合和創新,不僅如此,她甚至還將貫穿全劇的重要背景音樂《猜調》交給花燈演員來表現。其中,男聲是云南省花燈劇院院長、國家一級演員黃紹成,他那種好像是直接從肺腔里炸出來的聲音,聽著頗具震撼,女聲正是高愛潔。
焦菊隱先生在分享他導演話劇《虎符》的經驗時,號召藝術家要大膽地向中國的傳統戲曲藝術汲取養分,《昆明老宅》正響應了這一種經驗。
由此種種我們不難看出,所謂“萬變不離其宗”,真正有價值的藝術創作,走了多遠的路,總是要回到藝術的根本上來,這可視為對當下小劇場話劇創作的一個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