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瀟
(1.清華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084; 2.天津師范大學 法學院,天津 300387)
我國《公司法》第71條系有限責任公司股權轉讓規則一般條款,其中第4款明確規定,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另有規定的,從其規定。單純從文義出發,凡涉及股權轉讓事項,公司章程均可另有規定。司法實踐中,多是如此理解。另有學者指出,須結合該條前三款的內容,才能理解立法的真正本意。[1]105其主張,依據體系解釋,該條第4款的目的在于對前三款規定的股權轉讓“程序”另行規定,即應限縮第4款的適用范圍,將股權處分權等實體性權利的限制排除在外。遑論其立論如何,確因我國立法欠缺官方的立法理由書,立法者意圖難以探尋,導致本條在實務中出現諸多爭議:其一,章程限制股權轉讓條款的效力;其二,章程對股權轉讓限制的邊界;其三,違反公司章程所做的股權轉讓合同的效力。
例一 A有限責任公司章程規定:原始股東在有生之年不得對外轉讓股權。股東甲欲轉讓其股權于第三人乙,其他股東以公司章程條款規定反對甲轉讓股權,但無人表示受讓該股權。法院認為,章程條款禁止股權轉讓違反《公司法》強制性規定,無效。①參見江蘇省常熟市人民法院(2006)常民二初字第335號。
例二 D有限責任公司成立,股東甲與公司解除勞動關系,自己成立與D公司具有競業性質的公司。之后D公司召開股東會,做出修改章程決議,規定,股東因退休、死亡導致與公司解除或終止勞動關系,其持股資格可繼續保留,但是自與公司解除或終止勞動關系之日起,喪失參加公司擴股及受讓其他股東股權資格。公司股東除退休、死亡外,如發生離開公司的事實,其擁有的全部股份由公司統一收購,同時其股東資格自然喪失,公司在三個月內安排在職股東購買。股東甲未在決議上簽字。終審法院認為,D公司按《公司法》和章程規定做出修改章程的決議,是公司自治行為,符合法律及公司章程規定。章程條款不違反法律法規強制性規定,對全體股東有效;但股權轉讓價格涉及自益權,不能約束異議股東,可另行解決。[注]參見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2010)寧民再終字第48號。
例三 E有限責任公司章程規定:股東辭職或被辭退,須于30日內轉讓其全部股權,否則由公司回購股權。后股東甲辭職,未在規定期限內進行股權轉讓,公司做出決議,按公司章程規定,回購甲的股份。之后,甲將股權轉讓給公司另一股東乙。法院認為,章程具有拘束力,甲乙之間股權轉讓合同無效,公司可依章程受讓甲所有股權。[注]參見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6)湘民再1號。
例四 F有限責任公司章程規定:若股東轉讓股權,須經公司全體股東過2/3數同意,且股東會有權對股東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出資做出決議。后股東甲轉讓股權與第三人乙,未經股東會決議,但通知了其他股東,其他股東未做回復。法院認為,章程約定條款系全體股東自主意思表示,不違反《公司法》相關規定,甲履行通知義務后,不違反章程規定,股權轉讓協議有效。[注]參見安徽省蕪湖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蕪中民二終字第00393號。
總結以上典型案型,可大致歸納公司章程限制股權轉讓的不同類型:其一,章程規定禁止股權轉讓,如例一;其二,章程規定強制股權轉讓條款,如例二;其三,章程規定股權轉讓程序不同于《公司法》或嚴于《公司法》規定,如例四,包括內部轉讓限制條款,如例三。
1.禁止股權轉讓條款
肯定條款效力者的理由為,公司章程系公司內部契約,基于私法自治原則,應尊重公司法人自治與決策。《公司法》第71條第4款應被視為兜底性條款,若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有特別約定,章程的效力高于一切。公司自治本質系不完全自治,在公司權利沖突與配置中,只能通過資本多數決方式來產生(多數人的合意)公司意志,只要章程條款的產生符合程序法及實體法之規定,那么限制或處分股東股權的章程條款就應為有效。
否定條款效力者的理由為,《公司法》第71條雖然限制有限責任公司股權對外轉讓,但并非完全禁止。公司章程中禁止或變相禁止股權對外轉讓的規定與《公司法》精神相違背,應屬無效。如前述例一中,公司其他股東以章程規定反對股東甲對外轉讓股份,但均不行使優先購買權,若依據章程規定,股東甲此時完全無其他退出機制,法院據此認為章程的限制已經構成不合理禁止股權轉讓。
2.強制股權轉讓條款
對于初始章程,肯定效力者認為,該類規定一般存在于技術企業和國有改制企業,將離開公司和股東身份相牽連具有合理性。以技術企業為例,吸收本公司職工作為股東,初衷是為引進技術人才,穩定職工隊伍,高級技術人員可根據其職位認購公司股份,其離職會對公司帶來負面影響,故應允許公司對其股權轉讓做出限制,甚至是懲罰性規定,如轉讓價格“不得高于原股本價值”。有限責任公司是人合性與資合性相統一的企業,其規定是公司從其自身特點出發,為其本身發展設置的,其章程只要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就是合法的。[注]參見湖南省株洲市中級人民法院(2010)株中法民二終字第72號。
對于股東離開公司后須轉讓其股權于其他股東或公司的條款,持肯定意見的裁判理由為,有限責任公司追求人合性,公司的組建、穩定發展依據于股東(出資人)間的相互信任和全體股東(出資人)的共同勞動與經營。如果任由公司股東(出資人)在取得股東(出資人)權利后,隨意離開公司而不履行應盡的義務和職責,極有可能引起有限責任公司內部股權結構的改變,破壞其他股東的合理預期,進而損害公司的利益。因此,公司章程限定強制股權轉讓的對象為公司或者公司其他股東,具有合理性。[注]參見湖南省岳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0)岳中民二終字第9號。持否定意見的理由為,公司章程指定公司為股權轉讓的對象,其實質已變成了公司回購股東股權。而該情形并不符合我國《公司法》第74條的規定,[注]我國《公司法》第74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對股東會該項決議投反對票的股東可以請求公司按照合理的價格收購其股權:(一)公司連續五年不向股東分配利潤,而公司該五年連續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規定的分配利潤條件的;(二)公司合并、分立、轉讓主要財產的;(三)公司章程規定的營業期限屆滿或者章程規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現,股東會會議通過決議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續的。自股東會會議決議通過之日起六十日內,股東與公司不能達成股權收購協議的,股東可以自股東會會議決議通過之日起九十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因為回購股權的權利只限于異議股東請求,其他股東不能請求回購股權,公司也不能主動回購股權。[注]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3)一中民終字第8714號。
對于章程修正案強制股權轉讓條款,持有效意見的裁判理由為,公司按《公司法》和章程規定做出修改章程的決議,是公司的自治行為,符合法律及公司章程規定。章程條款不違反法律法規強制性規定,對全體股東有效,如上述例二。持無效意見的理由為:
其一,股東權具有財產權與身份權的雙重屬性,非經權利人的意思表示或法定的強制執行程序不能變動。公司在轉讓股東沒有做出同意意思表示的情況下所做出的通知及股東會決議,對該股東沒有約束力。其二,股東權的自由轉讓是股東固有的一項權利,股東權一經設立,除非經合法轉讓,或由國家強制力予以剝奪,或公司經清算程序予以分配,否則不能被變動。因此,股東權的自由轉讓原則應理解為強行性法律規范中的效力規定,凡違反該原則、限制股東權自由轉讓的公司章程條款應歸于無效。
3.章程規定股權轉讓程序不同于《公司法》或嚴于《公司法》規定
其一,內部轉讓限制條款,如上述例三,法院基于章程的自治性,且履行了相應程序要件,認定此類條款對公司及全體股東具有法律拘束力。其二,嚴于《公司法》規定的條款,如上述例四。持有效意見之裁判居多,理由在于章程約定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為股東間協商一致的結果,故股權轉讓應當依據《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相關規定。針對公司章程約定股東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股權的應召開股東會審議的條款,有法院主張該約定并未言明“未經股東會審議同意不得轉讓”,故該約定不會從根本上影響股東的法定權利或義務。[注]參見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4)滬一中民四(商)終字第204號。另有法院以此為由限制股權轉讓協議效力。[注]參見河南省安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0)安民三終字第469號。針對公司章程約定轉讓股權須經董事會決議的條款,有法院主張,其不具有約束效力,理由在于,股權轉讓需經董事會決議的程序客觀上限制了《公司法》賦予有限責任公司股東依法轉讓股權的法定權利,因為原則上不同意股權轉讓的董事必須購買該股權,否則視為同意。但是若董事會中非股東成員不同意,股權便不能轉讓,那么股東的利益就難以保障,因此該規定與《公司法》相悖。
對于有限責任公司章程限制股權轉讓規則,學理上存在爭論,大致有以下不同分析路徑:
第一,原則有效說。該主張認為,公司章程彰顯公司自治特征,章程內容只要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強制性規定,不違反誠實信用、公序良俗原則,不背離公司本質,原則上即為有效。[2]
第二,無效說。持無效說的理由主要可歸納為:股權系財產權,屬于股東固有權利,受法律保護,非經當事人同意,不得剝奪,且不得為其設置新義務。[3]
第三,區分說。
(1)區分股權轉讓程序與股權處分權,且區分同意股東和異議股東,從類型化角度予以分析,以判別章程內容的合法性。關于“股權轉讓的程序性規定”的內容,本質上涉及公司人合性,可由股東會決議形式形成,故可以理解為自治性規范;而“股權處分權”內容,因從其根本與股東私權的處分相關,股東會決議無權做出決定,故可將此類章程條款解釋為合同,適用合同法理來解釋其效力。這種觀點主要借鑒契約法理上的合意規則,主張程序性規則對全體股東有效,處分性的規定對同意股東有效,對異議股東無效。[1]105[4]此外,解釋章程條款效力,還須理解公司章程形成與修訂所蘊含的法理基礎,如合意原則與資本多數決原則。
(2)區分初始章程和章程修正案。初始章程與章程修正案的關鍵區別在于前者的形成須經全體股東或發起人的一致同意,而章程修訂采資本多數決原則。此外,兩者在股東博弈與制度成本等方面亦存在差異,故初始章程對股權轉讓的特殊規定正當性更強。[5]
(3)區分章程性質條款與合同性質條款。與觀點(1)實質相同,章程條款包括章程性質條款和合同性質條款,前者如涉及公司經營管理事項和股東共同利益事項的條款,后者如涉及股東等民事主體的個人事項等條款。因此,對公司章程條款的效力判斷應采用區分法,對其中的合同性質條款,應適用合同法關于合同的效力機制對其效力進行評價。[6-7]
第四,個案分析說。該觀點認為章程條款的效力不能一概而論,而應結合具體個案進行合法性與合理性審查。
(1)借助法律行為制度從章程條款效力角度予以分析,該觀點認為效力認定要件主要取決于,章程具體條款是否違反法律或社會公共利益,股東“權利受限”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實。意思表示是否真實,須區分初始章程與后續章程修改。在極易引起大股東欺壓小股東可能的章程修正中,為保護中小股東的利益,強調章程修改須出于善意,且符合公司利益。但問題是,是否出于善意,是否存在“壓迫”,其判斷依據并非顯而易見,往往需要考察公司股東之間的關系發展以及公司的運營情況,且需探尋股東的合理預期,此類問題因具體個案而異。[8]
(2)著眼于法律規范與公司章程的性質,以分析公司章程對有限責任公司股權轉讓限制性規定的效力。該觀點認為我國《公司法》關于股權轉讓限制的規范屬于結構性規則,[注]結構性規則,主要規范公司權力在不同機關的分配,以及各機關行使這些權力的要件,以形成運作有序的公司治理架構,如我國《公司法》中關于董事會成員人數的規定,以及關于董事會表決規則的規定等。這類規則因只涉及公司內部的權力分配,宜為任意性規范,參見文獻[5]第78頁。多為賦權型和補充型規則,即解決了法律允許股東針對股權轉讓做出特別限制的前提。另一方面,公司章程的性質探討從實然角度為公司章程限制股權轉讓提供可能。[9]
第五,法經濟學分析說。
(1)目的分析理論。考量章程“另有規定”應取決于“排除”性規定是否以增進公司整體福利為目的,是否公正對待了少數股東與異議股東,具體而言,即執行兩個標準,一是“目的性標準”,二是“公正度標準”。[10]另有學者提出,對公司限制股權轉讓效力的審查基準應遵循以下四點:充分尊重公司自治,不得違反股東平等原則,是否損害股東核心利益,股權有無退出的合理通道。[11]所謂股東平等原則、股東核心利益系指司法實踐中強調的不得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的具體體現。股東平等指在同樣的環境下,公司章程關于股權轉讓的限制是對所有處于同樣環境下的股東而言,而非針對某一個或某一些股東。
(2)沖突權利配置理論。該觀點認為,資本多數決在公司自治中具有正當性,初始章程或章程修正案對于股權的特定安排,對所有股東均有約束力。公司按照該有效章程做出的處分設限股權行為,是貫徹自治規則,具有正當性。同時,其亦認為,應關注受損權利的救濟問題。本質上,該爭議系屬公司自治與股權自由轉讓等權利沖突配置的問題,不同制度安排會帶來不同的交易成本。[12]
從傳統公司法理論分析角度入手,難以回避以下問題:一是章程條款限制股權轉讓的正當性判斷;二是該條款是否與股東固有權相沖突。人合性的突出與維持是有限責任公司對股東轉讓股權之自由進行限制的法理基礎。公司章程通過其約定條款來對股權轉讓進行限制,從而達到防止股東隨意退股,或者防止對公司發展不利的人進入公司成為股東的目的,確保維持和穩定公司股東之間的信任基礎和人合性基礎。進一步,較多理論涉及章程條款合意的充分程度,此似乎是章程契約說原理之應用,然而關于章程性質的討論重在理論思辨,對于實際問題之解決并無實質意義。因為既然章程限制具有正當性,公司作為一種團體和組織,其組織章程產生于主體間的“決議”(共同法律行為),而非“合意”?!昂弦狻迸c“決議”在屬性上的界分,本質上即決定了章程條款之效力與合意之充分程度無關。談及股東固有權利,通常會涉及公司法規范性質之識別,其中最明顯的即為私權自治問題。毫無疑問,法律規范性質的明晰有助于區分意思自治邊界,但該區分最終落腳點仍回到民法基本原則的價值判斷上。
無論是上述原則有效說或無效說,其分析路徑過于單一,忽略了該問題背后隱含的權利沖突與利益衡量。區分說各觀點立場有所不同,有單純從條款內容區分程序規則與實質權利規則或者章程性質條款與合同性質條款,有從合意充分角度區分同意股東與異議股東,但不免流于表面,成為從概念到概念的邏輯游戲。個案分析說與法經濟學分析說實質觀點相似,皆在一定程度上構建了基本判斷標準,其承認公司自治與股東權利沖突,并從權利配置角度揭示了公司章程與公司法互動的本質,其提供了一種新的分析思路,主張應擺脫章程契約說與章程合意、資本多數決觀點的窠臼,借鑒英美法實踐引入靈活的“標準”,如“目的性標準”和“公正度標準”。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標準”仍只是抽象指引,需要借助具體個案予以呈現,故建立在綜合價值判斷基礎上的個案分析,似是可取之道。
域外法對于有限責任公司章程條款限制股權轉讓原則上予以承認,然而不論大陸法系典型代表的德國,還是英美法系國家,皆創制了章程限制股權轉讓的判斷基準,包括自由轉讓的限制是否在合理的限度內,是否突破了股東平等原則,是否符合公司整體利益。在轉讓須“經其他股東、董事或股東會同意”的場合,若沒有其他補充機制,則構成事實上的轉讓限制,為各國所不許。本質上講,不同的制度安排皆反映出利益沖突事實,如何衡量,筆者以為,須結合個案,對章程條款進行合法性與合理性評估。
評估章程條款是否合法,首先是分析法條有無明確禁止或允許創設章程條款。[13]244此問題涉及應如何解讀相關法條。若有相關規定,則相關法條系屬強行規定,從而明示其一排除其他,或者法條系屬任意規定,從而法條所示僅為預設,不排除公司可以章程為其他約定。該問題本質在于公司自治的界限為何,此關乎一國公司法整體的定位以及個別條文的立法目的。以有限責任股權轉讓為例,2005年《公司法》修改做了較大變動,其中,第1款關于股東之間的股權轉讓沒有變化,第2款和第3款在股東同意的認定、優先購買權的行使方面做了相應的修訂,特別是實現了使股權轉讓回歸了私權轉讓的本質屬性。[1]104此外,加入了“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可為“另行規定”。從規范體系考察,該條款的加入,彰顯了立法者意圖通過改變規范性質而突破1993年《公司法》所建立的股權轉讓規則。依據1993年《公司法》規定,現行《公司法》第71條前三款屬于強制性的法律規范,而2005年的修法將其任意性法律規范的性質完全凸顯,屬于可排除適用的任意性規范,換言之,第71條前三款轉變為法律上的一種預設規則,以提供一套預設的公司運作架構來降低當事人的交易成本,在當事人未予以排除時才推定適用。[14]從法律適用的角度來看,立法者通過加入“另有規定”條款,將《公司法》規定轉變為當事人意思自治的補充,使公司章程的適用順位優先于《公司法》規范。但是,這并非意味著當事人可以任意為之,排除《公司法》適用仍然需要對“另有規定”從法律上或一般社會觀念上做出肯定性評價。[1]105
現行《公司法》第71條共4款內容,遵循體系解釋方法,第4款規定的解釋射程包括前三款,第1款關于股權內部轉讓理應適用。由此推知,公司章程可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股權在股東內部轉讓。對于第2款和第3款規定的股東同意權、優先購買權等對外轉讓及轉讓程序性規定,亦應適用。實踐中,公司章程條款對于股權內部轉讓、股權轉讓程序性事項做出不同于《公司法》的規定,只要未直接或間接導致禁止股權轉讓,法院一般予以認定。
1.有限責任公司章程對股權限制之正當化
第一,公司章程是規定公司組織及活動之根本規則,涉及公司之基本權利義務關系與組織架構。[15]理論上,在不違反法律強制或禁止規定之范圍內,應允許章程得就公司事項加以規定,亦即公司應享有相當廣大的章程自治空間。股權轉讓并非公司章程的必要記載事項,這為公司章程根據具體情況對此做出限制性規定提供可能性。
第二,有限責任公司高度人合性特征決定了有限責任公司存在限制性股權轉讓的需求。按照公司契約理論,公司本質是合同束,章程亦是股東之間、股東與公司之間的契約,若基于意思自治股東做出限制性約定,則自然應受其約束。
第三,從實然角度分析,現行《公司法》并未明文禁止有限責任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做出限制,基于私法領域“法無禁止即自由”法理,此類限制具有正當性。至于該限制對股東平等原則、股東固有權利的沖擊,并非其正當性之有力否定,而是涉及限制的程度,即章程自治的界限問題。
2.章程限制條款中的利益衡量
該問題主要涉及章程自治與股東固有權利之間的衡量。對于股權,以股東行使權利的目的可分為自益權與共益權。前者指股東為自己的利益而行使的股東權利,包括盈余分配請求權、剩余財產分配請求權等;后者指股東以參與公司之管理、運營為目的所享有的權利,包括表決權、股東提案等。[16]257又以股東權利能否加以剝奪為標準,可分為固有權和非固有權。固有權的范圍通常與共益權重疊,而非固有權的范圍與自益權重疊?;诖?,一般認為,公司章程的界限之一為固有權。但是對于固有權的范圍并不明確,學界與實務界亦有爭議。筆者以為,固有權的界定本身存在模糊以及邏輯自洽的問題,以不得以公司章程或股東會決議剝奪或限制來界定固有權,再以固有權來限制公司章程的自治邊界,已陷入邏輯怪圈。實際上,以共益權界定固有權,也難免會造成判斷上的模糊或矛盾。章程是否可做出限制性規定,實務中實際上是予以承認的。對于固有權缺乏明確的界定標準,極易在個案中產生不明或矛盾的后果。從公司法的發展趨勢來看,隨著公司不再是特許產物,公司法日益趨向任意、補充規定,所謂的基本原理、原則也漸漸不再牢不可破,當有相沖突的政策出現,且其重要性被認為超越所謂的公司法原則時,公司即被允許可以章程改變該原則。美國Van Gorkom一案之后續影響,正可以說明法律變遷,允許公司以章程變更公司法原理、原則。該案法官認為被告董事違反注意義務,未收集充足資訊就草率下決定合并,未達美國法下注意義務的檢視標準。不過,特拉華州立法者認為該案法官過于嚴苛,不利于吸引優秀人才投身企業管理,故法律隨之修正,允許特拉華州公司以章程大幅豁免董事責任。[13]262因此,筆者以為,問題的癥結并不在于公司章程自治與股東基本權利之間的沖突、矛盾之不可調和,而是在章程限制的過程中,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適當保護受侵害股東的利益,以達成在追求公司整體利益之同時最小化對個別股東之侵害。此外,還有資本多數決原則與中小股東利益保護問題。資本多數決原則是公司治理的基本原則,保證公司有效決策。資本多數決原則必然存在的隱患即可能出現控股股東或大股東濫用控股地位損害中小股東利益。章程限制股東轉讓條款為此提供了一種可能。如何克制該制度帶來的風險,并非否定章程限制條款所能解決,尋求制度設計更為合理。
3.區分初始章程與章程修正案之辨析
對于公司章程限制條款的效力問題,有觀點指出可以契約解釋路徑展開,并區分初始章程與章程修正案做不同裁判解釋。初始章程的制定需要全體股東或者發起人的一致同意,具備合同機理,對其中的限制條款效力應予以承認,而章程修正案遵循多數決原則,不能直接適用合同法原理,其效力判斷較為復雜。筆者認為,這種區分對于章程限制條款的效力判斷并無實益。理由如下:其一,從實然的角度考察,資本多數決乃公司形成決議的根本原則,亦是章程得以通過的根本原則,無論初始章程或章程修正案,同樣適用。其二,初始章程與章程修正案具有同一性,將其適用于不同的法理,容易產生理論與實踐混亂。[12]其三,該區分之本源實質為章程契約說,主張區分者認為在資本多數決原則下形成的章程條款對公司與同意股東有效,但是其同時主張為保證章程的約束力,在反對股東提起訴訟后,應從整體上認定條款無效,其難形成邏輯自洽,合理的解釋是其也承認公司章程的自治規范屬性。章程本身之所以對股東產生拘束力,并非基于初始章程與章程修正案之不同法理,而是因章程之自治規范屬性。[6]93上述區分實際上否定了章程之性質,理論上值得商榷。此外,筆者認為,基于章程之形成過程,章程本身具有決議行為屬性。對于決議行為的屬性,目前仍存在爭議,現有共同行為說、[17]獨立法律行為說、[18]意思形成機制說。[19]但一致的觀點認為決議行為是團體法律行為。章程這種團體內部規則,無論是初始章程還是修改章程的行為,都是團體成員完善內部治理規則的行為,其并非純粹意義上的個人私權。[20]
1.合理性標準引入
章程限制的正當性解決的是限制條款的合法性判斷,除此之外,還須對章程限制的幅度進行合理性審查。實踐中,為避免大股東利用股權優勢通過公司章程來侵害弱勢股東權益,有學者提出公司章程應遵循幾個限制原則:(1)不得變更股東的既得權;(2)不得增設股東義務;(3)不得增設部分股東的權利;(4)不得侵害中小股東權利。[21]我國現有法律對于股權轉讓限制未提供可操作性標準,導致司法實踐中出現混亂,筆者認為可以借鑒美國法上的合理性標準,即“限制是否不合理地限制股東轉讓股權”,其本質在于需要為股東退出公司提供路徑。
合理性標準并非一個絕對標準,而是個案檢驗的標準。對于法無明確授權的,法院需要從以下角度介入審查:其一,是否存在當事人知情或表示同意;其二,當事人對于限制本身是否有合理預期;其三,當事人對于限制本身是否有足夠的承受能力;其四,基于理性人角度考慮,相似情況下的行為預期。[22]其中,最基本的前提是,該限制對于公司本身是否必要,換言之,限制本身是否是為了公司整體利益。
2.公司整體利益
如前所述,通過章程修改限制股權轉讓,極有可能為多數股東所利用作為遂行自我利益而犧牲公司利益或少數股東利益的工具。英國判例法發展了一項重要原則:章程修改必須基于善意為公司整體的利益而為之。所謂“公司整體”,應為“所有公司成員(股東)的集合體”或“公司作為一個獨立的商業及法律實體”,須結合個案予以判定?!盀楣局妗钡呐卸ㄒ瞬伞爸饔^”標準,即以公司內部股東而非法官等第三人角度判斷,理由在于法院不可越俎代庖成為公司之決策機關或意思機關,畢竟公司利益由身在公司的股東予以判斷最為合適。不過股東的意見并非完全不受法律檢驗,若股東基于善意相信章程變更將為公司帶來利益,但若其行為在任何理性之人看來皆無法被視為對公司有利,則仍不符合“為公司利益”的基本標準,此時法院應充當最后的把關者,對于章程修改的基本合理性與正當性加以檢驗,換言之,法院應在客觀上做到最低限度的介入。[23]
3.異議股東權利救濟
對于被限制股東權利的救濟,現有理論與司法實踐主要從否定限制條款效力及重新確定股權轉讓價格兩條路徑展開。如前所述,筆者同意章程限制股權轉讓問題實質乃沖突權利如何配置,基本的邏輯思路是,章程條款限制股權轉讓具有正當性,這種限制基于章程自治屬性對股東具有普遍拘束力,故應謹慎對其做出否認。救濟路徑應回歸章程限制條款本身:其一,章程條款的產生乃基于股東會決議,若決議存在程序上瑕疵,異議股東可通過否定決議來實現對章程條款生成的阻斷。其二,若條款產生決議無程序上瑕疵,限制條款發生效力,應保障股東退出公司的機制暢通,且退出價格公允。因此,不管是何種程度的限制,是否提供股權流通渠道及股東救濟途徑都是關鍵所在。筆者以為,法院在具體個案中判斷章程限制條款效力可遵循如下標準:其一,形式標準,是否為公司章程任意記載事項,是否有當事人同意;其二,實質標準,是否為公司所必要,是否對股東權利進行限制,是否提供異議股東救濟途徑與退出機制。
對于違反有限責任公司章程條款的股權轉讓合同效力問題,存在爭議。觀點一主張,公司章程中載明的股權轉讓限制條款,具有公示性,此時可合理推定與股東進行交易的第三人應知,況且其受讓股權,意味著其將成為公司新股東,其勢必為其自身利益,已充分了解章程內容。故,于此情形,不存在善意相對人保護問題,對該合同宜做無效處理。[24-25]觀點二主張,《公司法》限制有限責任公司股權轉讓之正當性前提系保護股東信賴,維護人合性特征,防止權力濫用,在做出股權對外轉讓的決定時,要先依照法律規定的程序將股權轉讓事項通知其他股東,侵害股東優先購買權的股權轉讓合同宜認定為可撤銷合同。按照該思路,違反章程限制條款的合同亦宜為可撤銷。[26]觀點三主張,公司章程對公司、股東和公司董事等經營管理人員具有約束力,違反章程的股權轉讓行為對于公司不發生法律效力,公司不得進行股權名稱變更。但公司章程不能約束第三人,[16]133故依據合同法原理,股權轉讓合同在當事人之間仍然具有約束力,即股權轉讓合同有效,第三人基于合同履行可追究出讓人的違約責任。[27]
筆者同意觀點三,就轉讓方與受讓方股權轉讓交易而言,排除章程限制條款的雙方當事人除惡意串通外,其交易行為依據合同自由、合同自愿原則,系有權處分行為,只是當這種處分危及他人權益時,才應依法承擔對其不利的后果。公司章程所進行的權利配置,效力只能及于公司團體的組織關系,而不能直接導致其成員與第三人之間交易關系無效,否則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將會落空。[28]就受讓方與公司及其他股東關系的維度而言,公司或其他股東并非合同當事人,其無權介入股權交易當事人之間的合同關系,但公司方面可以基于章程限制條款提出異議,不同意轉讓雙方當事人的過戶登記。就受讓方而言,在無法獲得過戶登記的情況下,其可基于合同約定主張享有實際股東地位利益,或者可根據合同法原理,主張撤銷合同或追究對方當事人違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