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
西洋的思潮從某種意義上說帶有一種性惡論的因素,它認為人是有原罪的,人是有私心的,是有競爭之心的,是好斗的,而且人的利益是會有沖突的。所以在政治上的一個基本命題叫做“多元制衡”,就是認為人會犯很多錯誤,但是讓人們互相牽制,按照一定的法律、條文、規則、制度,維持一個誰也不能為所欲為的程度。當然,做到沒做到是另外的問題。國內出過一本書,是兩位在美國的中國人寫的,介紹美國的政治制度和政治思想,這本書的題目就叫《總統是靠不住的》,就是你要想辦法限制總統。既然總統是靠不住的,那副總統更靠不住了,什么總理、部長都是靠不住的,這是西方的一個基本的思想。
我們中國基本上是性善論,在中國起作用最大的還是以德治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這樣給封建君王,給封建掌權者的執政以合法性。而且這個德的標準是天,我像天一樣有德,所以我是天子,我是奉天承運,我在這兒治國,治國平天下。中國強調的是這個。中國的封建社會沒有“多元制衡”觀念,中國強調的是一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它的資源和權力是高度集中的。但是中國有一個理念的制衡,就是“德”。你雖然是皇帝,但你要有德,如果皇帝失德,就會非常危險,有可能被扣上無道昏君的帽子。要是你被扣上無道昏君的帽子你就會被顛覆,會有人造反。所以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中國的平衡不是靠制衡,而是靠一種德行的自我掌控和約束。另外,靠“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縱向平衡,就是在時間的縱軸上實現平衡。這都是一些非常大的問題,我今天不可能講清楚,我自己還沒有完全學習清楚,僅僅提一下而已。你搞過分了,沒人平衡,什么時候平衡?等你死了以后再平衡,你用的寵臣全殺頭,你害的忠臣全部從監獄里放出來,官復原職。中國的平衡是一個縱軸上的平衡。在中國這種情況下,對于知識分子,對于讀書人,一個是中庸之道,一個是儒道互補,有其積極意義。當然中國的讀書人和現代意義上的洋人喜歡說的知識分子不是一個含義,這是另外一個復雜的問題,我也不多涉及。
儒是什么意思?儒承認人和人之間是不平等的,社會必須有秩序,有主從上下之分,有君臣父子夫妻之分。但是要給這個不平等、這個主從的關系樹立一個合情合理的規范,不能胡來。父慈子孝,這個父要太不慈了,太霸道了,兒子要真急了也就不認他了。如果是明君臣就忠,如果是暴君臣也就忠不了。儒家努力樹立的是這樣一個規范。
老子、莊子不是以德來治國,是以“道”。“道”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自然而然地治國,以人的天性來治國。所以老子、莊子這些人就嘲笑儒學,認為儒學啰里啰嗦、勞而無功,認為儒學不自然、偽飾。老子說“六親不和,有孝慈”,本來家里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的關系很好,哪里用講孝慈?不用講。六親不和才有孝慈,國家非常混亂的時候才考慮誰忠誰不忠。這是老子莊子他們對儒學的批評。
老子、莊子還舉了一些很可笑的例子。他們說儒學宣揚的那一套是螳臂擋車。春秋戰國時期,中央政權是東周政府,但周天子已經喪失了控制能力,真正掌權的各諸侯國君主著急的是奪權稱霸,發展自己,吞并別的諸侯國,你卻跑到那些君王面前,你給他宣傳以德治國、以禮治國、以樂治國,用知識分子、讀書人的那點兒禮義廉恥、仁義道德的說教,想說服有權威的人,不等于用螳螂的胳膊擋大馬車嗎?莊子又笑儒家這一套是敲著鼓追逃跑的人。這些人受不了你這些高調,整天講仁義道德,整天說這樣不對、那樣不對,所以就把人嚇跑了,跑了以后孔子和他的門徒還要追人家,敲著鼓追,越敲鼓人家跑得越快。
老莊他怪,他另類。但這種另類有兩個作用:首先是啟發的作用。讓你知道世界上的事兒還有這么想的,還有這么做的,不無道理,哪怕是片面的理。其次有補充的作用。整天學孔子,文質彬彬,謙恭有禮,忠心不二,殺身成仁,舍生取義。這種樣子有時候太累,碰到挫折的時候——君主不讓你盡忠,把你廢為庶人,這時候老莊的思想能起到補充的作用。
上面是我講的一點前言。下面我主要是從幾個問題上談談老莊他們在治國理政方面的一些思想。
第一個思想,我稱之為“無主題治國”,“無為”的“無主題治國”。這個“無為”我先要說明白,主要是針對諸侯、君王、大臣,還有士人講的,不是說讓老百姓無為。老百姓該種地的種地,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蓋房子的蓋房子。“無為”不是說什么都別干,主要是說掌權的人不要先給自己立一個主題,意思是“不要刻意為之”。什么是“刻意”呢?我想來想去最適合解釋的詞就是“處心積慮”,就是辦什么事兒都應該走著瞧,別處心積慮的。事情還沒辦呢,就一定要如何如何,事先都規定好了,這就是主觀主義。這種情況之下就會和老百姓發生矛盾。所以為政不要先確定主題。

我的本業是寫小說。我們寫小說的人過去喜歡說一個詞叫“主題先行”,這個“主題先行”是“文革”期間于會泳他們提出來的,創作文學作品先得有主題,后來大家就嘲笑“主題先行”。還有一個詞叫“直奔主題”,寫文章一開始就沖著主題去了,不會是什么好文章。老子的說法是什么呢?叫做“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常心就是不變的,永恒不變的,圣人沒有永恒不變的看法,一切跟著老百姓走。他又說:“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他說無論辦什么事兒都要符合天道,天道就跟拉弓一樣。他說拉弓就是這樣,高的地方往下壓一壓,低的地方往上舉一舉,勁兒使得不勻的地方你調整一下,這就是天道。他這個意思也是不要刻意為之。
老子還認為執政的人頭腦不要太復雜,老百姓住在那兒別給他搗亂,“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別找他的麻煩。這個“厭”在古文里就是現在的“討厭”的意思,也可以當施加壓力的“壓”講。“無厭其所生”,打魚的你讓他打魚,賣唱的你得讓他賣唱,做豆腐的你讓他做豆腐,用咱們現在的語言來說就是別折騰。我們不希望老百姓折騰,老百姓能把政府折騰得心慌意亂;政府也別折騰老百姓,人家該干什么就讓人家干什么。“夫唯不厭,是以不厭”,就是掌權的人不給老百姓添亂,不擾民,所以老百姓也就不會給你添亂。這種思想也是老子的烏托邦。他認為最好的領導,最好的權力運作是根本就不運作,用不著運用權力,這是一種烏托邦思想。但不是無政府主義的烏托邦,而是無運作的烏托邦。但是他講的這個道理又有點兒道理。“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這些話很有道理,您別以為這些話很虛、不聯系實際,它聯系實際。
比如今天掌權的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在國家公務方面占有一定的位置的人,他也仍然面臨一個問題:很容易以創造政績作為刻意追求的目標。很簡單,既然接受了這個任務,就必須得有政績。沒有政績,怎么接受考核,怎么提拔?還升得上去嗎?怎么防止對立面的批評、攻擊?所以一定要有政績。那么,你究竟是把政績放在前面還是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前面?要把“民心”放在前面,這就是老子所說的“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的含義。
莊子的思想與老子的相近。莊子說,你用儒家的那一套——就是我前面所說的刻意地去治理天下,他說是“欺德也”,你侵犯了大道的功能。莊子說,“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鳥都知道高飛躲避短箭;“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老鼠要想安全就要往深處躲。莊子的意思是,老百姓什么事兒能干,什么事兒不能干,自己知道,老百姓都很聰明。不能偷東西,不能殺人,老百姓都很清楚,你儒家就不要再啰嗦了,你不要對老百姓耳提面命,一天訓八回,誰受得了?這是莊子打的一個比方。
老子和莊子所提倡的“無為而治”,多少有一點“小政府大社會”思想的萌芽。就是政府做的事兒有限,你盡量讓老百姓按照他自己的天性,按照他自己的利益追求做事,略加引導即可。他的說法就算是烏托邦也罷,也能給我們做參考。
“無為”的思想除了無主題治國以外,還有一個層面。《莊子》里講得比較清楚,就是“上無為,下有為”。“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意思就是說你的權力越大,你的地位越高,你的官越大,你少說話、少做事、少折騰,你讓底下干。這種情況下,“無為而用天下”,就是你沒有說很多話,你也沒有下多少命令,但是天下都聽你的。那么“下”呢?“有為為天下用”。下邊的,對不起了,到了部以下了,司局以下了,老老實實給我干活去。你從早到晚該加班就加點班,你為我所用就是為天下所用,為國家所用。
從“上無為而下有為”里我想到西方管理上的一個觀念,就是縱向分權。就是說權不但有橫向的分權(即不同的部門、不同的地區分別由相應的部門、單位負責,這是橫向的分權),還有縱向的分權,簡單地說部長有部長的權,局長有局長的權,處長有處長的權,別互相摻和。我在文化部也體會到,上下級是各有分工。比如分房子的時候,我也接到過別人批的條子,但我都一律轉給有關的司局,我沒有批過任何一個人的住房。如果我要管分房子的話,我就別管文化事業了。所以這有一個縱向分權的思想。
莊子說:“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什么意思呢?這又和現代的法治思想有關,當然這是西方的觀念。我們不能照搬,但是我們可以參考,我們可以把它當一個學術問題來討論。國家法律的主要作用在于防止你干壞事,而不是帶著你組織你干好事,因為這個好事每個人的要求不同。莊子的話恰恰是這個意思。為什么掌權者必須保持這個權力的存在?為的是“恐天下之淫其性也”、“恐天下之遷其德也”。“淫其性”是什么意思?就是失控。“遷其德”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德行的偏差。就是說我必須保持我這個權力的存在,不能讓社會失控,讓社會道德混亂。在古代中國有這種思想觀念也挺有意思的。
第二個思想,老子和莊子還主張權力的運作要和老百姓保持一點距離。老子提出一個很有趣的思想,首先是“太上,不知有之”。“太上”就是最佳,是說最佳的狀況是老百姓感覺不到國君的存在。誰是國王,跟我沒關系,誰也不妨礙誰的事兒,老子認為這是最好的狀態。其次,“親而譽之”。最值得人掂量的就是這四個字。“親而譽之”怎么會成了二等?老百姓一見著你說你真英明,你是我們永遠的榜樣,我們一見你就熱淚盈眶,這不是很好嗎?“親而譽之”的結果建立了一種高調的權力運作的關系。你不但是一個有效率的權力,而且是精神的導師,是德行的代表。這種高調的運作有極大的動員力,但也容易引起過高的期望值,過高的期望值就會引起失望。儒學是很好的學問,現在讀《論語》會發現孔夫子真是一個非常通情達理之人。為什么儒學到后來,尤其到了“五四”時期被人家罵成那個樣子呢?就是因為他說得太好了,但做不到。所以說,權力和百姓的關系“不知有之”就行了,各有各該干的事,不要弄得太漂亮,不要“親而譽之”。“親而譽之”后面是“其次,畏之”,是說要讓人怕這個權力。老子他也很實在,一點兒不畏是不行的。你說開汽車的人有幾個熱愛交通警的?但是他得“畏之”。
第三個思想,老子和莊子他們都主張低調治國,當然這是我概括出來的。老子有一句有名的話,說“知其雄,守其雌”。就是我知道該怎么樣才能牛,但是“守其雌”,我表現出來的形象不是一個牛氣沖天的形象,而是普普通通的,是溫柔、低調、和善、平和的形象。“為天下溪”,就好像地下流的小溪一樣,不是洪水滔滔,不是泰山巍峨,也不是青松入云,只是一條小溪流。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成為一句名言,它也曾打動了黑格爾。“知其白,守其黑”就是什么事兒我都很明白,但是我千萬不要擺出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樣子。這是在招人討厭呢。應該把自己擺在一個難得糊涂的位置,把自己擺在一個韜光養晦的位置,但同時我要盡量地知道世界上的各種說法。
當然這個“知其白,守其黑”,老子解釋得不詳細,后來有人就說這里有陰謀的味道,說老子是陰謀家,朱熹就說過“老子之心最毒”。我個人并不認為是這樣,我認為用魯迅最愛引用的俄國作家克雷洛夫的一句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鷹可以和雞飛得一樣低,但是雞不能像鷹飛得一樣高”。老子本意是考慮世界的本源,他考慮萬物運作的規律,他考慮天下的大事,他要考慮怎么樣結束老百姓的災難。所以他主張的治國應該把自己放在一個下位。
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矣。”他認為這是水的本性。水不爭,碰到攔的地方它就拐彎,碰到低的地方就流,所以李零教授關于老子的一本書就叫做《人往低處走》。我們常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老子說先往低處走,更提倡謙讓,提倡節儉,甚至提倡后退,所以他以水做例子。作為文學的一個理念來說,“上善若水”這四個字非常好,非常美。
老子講“大國者下流”,“大者宜為下”。就是權力越大,地位越高,越應該把自己放在下邊,不要高高在上,不要盛氣凌人,不要以大壓小。這種非常東方式的觀念是有它的參考價值的。這里面有一些精兵簡政的味道,就是能不能把復雜的事情簡單化,這是一個功夫。求學即是這個道理,一方面要復雜化,要擴充知識,另一方面在充實的過程中又要概括、提煉,要把它簡單化。為政也是一樣,復雜化是一個本事,簡單化更是一個本事。所以老子希望治國理政做得越簡單越好,當然這里有很多烏托邦的成分。老子還有很多類似的說法,比如“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想統治老百姓,必須先向老百姓學習;“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想領導老百姓做一件什么事,應該先跟上老百姓,看看老百姓現在關心什么。
老子還有一個說法:“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這話我們今天聽著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不敢為天下先”,因為我們現在提倡的是要“敢為天下先”。但是老子這個說法有他的道理,我們也姑且作為一個參考。“一曰慈”,就是說要保持善意,尤其是要對老百姓保持善意,體恤民情,體恤民艱。“二曰儉”,儉的意思不是指現在理解的物質方面的節約,而是說要給自己留下選擇和行動的空間,不要把什么招都用上。按老子的想法,招多,可以留著,別一下子全都用出來。就是要“蓄”,老子還說過“蓄其德”,就是說要積蓄你的德行,要積蓄你的智慧。“不敢為天下先”,是老子針對當時的情況有感而發的,當時因為各個諸侯國都在那兒鬧騰,個個都想吞掉別的國家。而且百家爭鳴,蘇秦有蘇秦的一套,張儀有張儀的一套,荀子有荀子的一套,韓非有韓非的一套,李斯有李斯的一套,各種思想都有。老子認為折騰不好,所以說“不敢為天下先”。
最后,我再講一下老子“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思想。“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這是老子《道德經》當中最神奇、最美麗、最充滿魅力的一句話。“小鮮”就是小魚。老子認為治大國就跟熬小魚一樣。其實不光老子有這個說法,法家的韓非子也把這個道理用到權力斗爭上,說:“烹小鮮而數撓之,則賊其澤;治大國而數變法,則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貴靜,不重變法。故曰:‘治大國者若烹小鮮。’”撓是什么?就是別老抓撓小魚,小魚本來用水一煮已經爛了,你再一抓它就變成爛泥了。
“治大國,若烹小鮮”,這句話多漂亮啊,你懂不懂都沒關系,用北京話形容就是“它帥啊”。治大國你怎么治?跟熬小魚差不多,但我不告訴你我怎么熬法。它讓人感覺到舉重若輕,舉止有定,胸有成竹,自有把握,不急不躁,不溫不火。
我今天在這兒給大家談談對老子、莊子思想的一些理解,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