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福樓拜 著 丁世中 譯
我認為,藝術的最高境界,亦即其最難之處,不在于讓人哭笑,讓人動情或發怒,而是要得自然之道,使人遐想。一切杰作,莫不具有這種性質。外表很沉靜,實際深不可測。講到藝術手法,巍峨如峭壁,洶滂如大海,繁茂如綠蔭,喁喁細語如林木,荒涼如沙漠,湛藍如長空。荷馬、拉伯雷、米開朗琪羅、莎士比亞、歌德,我覺得都是莫測高深的。他們是無底止,無際涯,多重的。我們只能從隙縫中窺深谷;谷底黑糊糊,多看發暈。而整體上面,又飄浮著柔和的輕霧!這是智性的光輝,陽光的微笑,大地的靜謐!
我認為,應當厭惡所謂的社會文學。此時此刻,我所喜愛者,乃散發著汗味兒的作品,透過罩衣能見肌肉,赤腳走路比穿靴走難,上尉的腳與那不勒斯漁夫的腳,其差別形成兩種文學。一種文學,血管里沒有血,那是閱歷、辛勞、衰頹的結果,隱蔽在某種涂蠟好看、習俗接受的形式下,單調,窘迫,掃興,既不能幫你爬高,也不能帶你涉深,更不能幫你渡過難關。而另一種文學!那另一種,是老天爺的好文學。那是強健的,由于行走在巖礁上。那是優美的,由于行走在廣漠上。依其形式而存活,處于適宜環境而成長。那是植根于大地的,伸展開指掌,撒腿奔跑,多么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