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貴的“黃”色

富麗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五色”—青、赤、黃、白、黑，我們前面已經講了“青”和“赤”，本期來說說“黃”這種色彩。關于“黃”字的來源問題，自古以來眾說紛紜。

首先，《說文解字》對它的解釋是：“地之色也。從田，從炗，炗亦聲。炗，古文光。”這實際上是從“黃”的小篆字形出發作出的判斷。“田”代表土地；“炗”作為“光”的古字形，既表示讀音，同時又將其表示“色澤”的含義帶入“黃”這個字中。許慎認為，“黃”最初表示土地的顏色。

不過，往前追溯“黃”的更早期字形，一些文字學家提出了不同觀點。針對其甲骨文寫法，有人認為，它像一張展開的獸皮，頭、腹、腿俱全，因此，“黃”原本指“獸皮”，是“鞹（kuò，去了毛的獸皮）”字最初的寫法。也有人認為，這個字形像一個人胸前戴著佩玉，是“璜”的初文。還有人著眼于“黃”的金文字形，認為它描摹的是蝗蟲的形象，所以“黃”最初表示這種危害農作物的害蟲。

上述幾種意見均認為，“黃”本有所指，后來借以表示顏色，而它原有的意思則被別的字所取代。除此之外，有人還從其他角度闡釋了“黃”的來源，歸納起來，有十幾種之多，本文僅列舉了幾種有代表性的意見。

“黃”的源頭問題非常復雜，不過，當它表示顏色以后，就變得“單純”多了。從古人的角度看，“黃”表示土地的顏色；從現代人的角度看，“黃”表示黃金或向日葵的顏色。例如《詩經·邶風·綠衣》：“綠兮衣兮，綠衣黃里。”

作為顏色的“黃”被人們賦予了豐富的含義。有趣的是，這些含義當中不乏兩兩對立的“矛盾”。

從指人的角度看，“黃”兼及“長”“幼”。在古文當中，“黃口”常常指幼兒。比如《淮南子·氾論訓》：“古之伐國，不殺黃口。”據考，隋唐之際稱三歲以下及初生幼兒為“黃”。與此相關，“黃吻”“黃頷”等都有年幼、年少的含義。例如《世說新語·方正》：“黃吻年少，勿為評論宿士。”《北齊書·平秦王歸彥傳》：“歸彥曰：‘使黃頷小兒牽挽我，何可不反。”

“黃”表示“年幼”源于幼鳥的口角呈黃色，所以，“黃口”有時也借指雛鳥。例如《淮南子·天文訓》：“鷙鳥不搏黃口。”唐代元稹《有鳥》詩之十四：“可惜官倉無限粟，伯夷餓死黃口肥。”

另一方面，“黃”又有“年長”的含義，取的是“人初老則發白，太老則發黃”的特征。例如杜甫《玉臺觀》：“更肯紅顏生羽翼，便應黃發老漁樵。”漢代劉向《列女傳·魯季敬姜》：“于是乃擇嚴師賢友而事之。所與游處者，皆黃耄倪齒也。”《詩經·小雅·南山有臺》：“樂只君子，遐不黃耇。”這些語句中的“黃發”“黃耄”“黃耇”，或指老人，或言年長。

從自然界的角度看，“黃”亦“枯”亦“榮”。“黃”由“黃色”的意思進一步指“變黃”，由此引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為草木枯黃，凋零蕭索；一為莊稼成熟，金黃燦爛。

《詩經·衛風·氓》“桑之落矣，其黃而隕”，以及《詩經·小雅·何草不黃》“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中的“黃”帶給人的是植物順應季節變化而枯黃敗落的感傷。這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變化，后來也被用來比喻事情的失敗或計劃的落空。例如《紅樓夢》第八十回：“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黃了寶蟾之事，忙又趕來罵香菱。”

然而，秋日的農田一片片金燦燦的黃色意味著成熟和收獲，所以，“黃隴”“黃稼”等詞語中的“黃”都蘊含著豐收的喜悅。例如蘇軾《次韻秦少章和錢蒙仲》：“碧畦黃隴稻如京，歲美人和易得情。”北宋道潛《次韻黃子理宣德田居四時》之三：“中田藹黃稼，爛熳如云浮。”同樣，在現當代文學作品中，“黃”也是十分常見的金秋意象，比如“麥穗黃了”“稻子黃了”。

提到“黃”色，我們還會想到它和古代皇家的關系。

黃色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五色”之一，而且，從“五色”與“五行”“五方”的對應關系來看，“黃”居于中心的位置。對此，很多文獻都有論述。例如《論衡·符驗》：“黃為土色，位在中央。”《玉篇·黃部》：“黃，中央色也。”“黃”的這種卓然獨立的身份，使它從“五色”當中脫穎而出，逐步確立了“至高無上”的地位，成為古代帝王、皇家的御用色彩。

“黃袍”最初指黃色的長衣，原本官民都可以穿著，隋唐以后，演變為皇帝的專服。例如司馬光《涑水記聞》卷一：“太祖未及答，或以黃袍加太祖之身，眾皆拜于庭下，大呼稱萬歲，聲聞數里。”據史料記載，宋太祖趙匡胤當初在陳橋驛發動兵變，眾將士為他披上黃袍，擁立為帝。后世就以“黃袍加身”比喻登上帝位。

不僅黃袍、黃冕等成為天子專用的服飾，就連黃色的建筑也幾乎成為皇家的專屬，關于這一點，北京故宮里金燦燦的黃色琉璃瓦屋頂就是最好的證明。在中國古代，除了皇室以外，大概只有超脫于凡世的佛教能夠“染指”黃色，將其用在僧侶的服飾和廟宇

建筑中。

除此之外，“黃”還有兩個重要的身份符號：一是黃帝，一是

黃河。

根據唐代司馬貞對《史記·五帝本紀·黃帝》的注釋：“有土德之瑞，土色黃，故稱黃帝。”“黃”跟這位傳說中的遠古帝王由此產生了關聯，所以，“炎黃”“黃老”“黃唐”等說法中的“黃”都是指黃帝。至于黃河，眾所周知，這一名稱的由來與它多攜帶泥沙而呈黃色有關。所以，“黃”有時也作為黃河的簡稱，比如“治黃”“黃泛區”“引黃工程”等。

黃帝被尊為中華民族的祖先，黃河流域被視為中華文明的搖籃，中國人自稱是炎黃子孫，黃色承載著中國人對土地的深厚情誼。凡此種種，都把黃色跟中華文明緊緊地聯系在一起，使之深深地滲透在中華文化這片土壤里。所以，我們可以說，黃色是最具中華民族特征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