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委屈

我小時候是極自卑的。

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人。父親上過幾天學堂，還能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的名字，母親一天書都沒讀過，成天在地里勞動。

有一次，母親被記錯了工分，幾天后才被人告知。她便想找記分員改回來，卻不料被一頓搶白，問當時為啥不說。

“你不識得字么？”

“識不得字也是我的錯？”

記分員的話，像刀一樣，刺痛了母親的心，她流著淚拿上工分本走了。父親生性懦弱，又不敢尋人論理，只得勸母親忍下。父親的話，讓母親更是傷悲，禁不住放聲大哭。

父母在人前低人一等，子女更是如此。鄉鄰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很少讓我參加。大人不是趕我，就是拿我開玩笑。

這些我都還能忍受，但母親被狗咬的事就讓我差點爆發了。那日母親正在地里挖野菜，鄰家的狗忽地竄出來，咬了母親，當時連褲腿都撕破了，腿上鮮血直流。母親連嚇帶疼，癱坐在了地里。鄰人卻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領著狗揚長而去了。

父親知道后，忌憚鄰人是隊長，不敢言語。而當時十多歲的我，卻一夜都不能入睡。我悄悄磨利了鐮刀，打算砍死那條惡狗。

一連幾天，我都扮作要割草的樣子，在鄰居家門前“潛伏”。但鄰家的狗，卻沒有再出來。后來還是父親發現我的意圖，生拉硬扯地把我勸回來。但那份屈辱我一直銘記著。

好在終于等到了好日子——農村分田到戶了。有了自己的地，父母興奮得幾夜都睡不著覺。他們辛苦地勞作，終于讓全家人吃飽了肚子。父親在農閑時，還撿起了多年不做的石匠活，開始給人鑿門墩石、鑿碌碡（l iù zhou一種用以碾壓的畜力農具）。石活的收入很不錯，幾年后，父親積攢了不少錢。

有了錢，父母第一件事就是修蓋了五間寬敞的磚瓦房，這在當時的村里是不多見的。房屋落成那天，家里還擺了酒席。但酒席散后，母親卻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我問她為啥，她說“娘想起了那些年的委屈。不過現在好了，娘和我娃都能在這個村仰起頭走路了！”但母親的這一句話，讓我一下子濕紅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