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遺民詩人集會唱和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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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遺民的整體心態產生過三次較為明顯的變化,這種心態的變遷是在不斷催化醞釀中自然過渡的,就其結果來說符合時代發展的一般規律。關于心態分期的問題,學界的觀點大體上是一致的,基本上以順治元年甲申(1644)崇禎皇帝朱由檢身亡、康熙元年壬寅(1662)永歷皇帝朱由榔身亡和康熙十八年己未(1679)第一次“博學鴻儒科”的詔舉為標志性歷史事件,將清初遺民心態分為三個階段。叢揚先生在《明清之際的遺民心態》中從歷史學角度出發,認為遺民心態受政治環境、民族政策、文化氛圍等因素影響,是有規律可循的,早期為“反清復明”的抗爭態度,中期為“高蹈肥遁”的隱逸態度,晚期為“及身而止”的軟化態度[1]。談及遺民心態變遷在文學創作中的體現,詩歌無疑是最具有代表性的,蔣寅先生曾說清代詩歌“最直接和全面地表達了那個時代的精神內容和藝術趣味”[2]8。而詩人的集會唱和在清代已經成為一種普遍存在的、日常化的文學活動,與結社不同,詩人集會是一種相對自由松散的活動形式,沒有規章條約的束縛,講求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往來,是人際關系發展過程中順應需求而自然產生的文化現象。遺民詩人在集會唱和中抒發情感、談論時事,這種群體式的交流能夠較為客觀地反映出不同時期遺民詩人的普遍心理和情感傾向,對此進行研究也是總結和把握清初遺民詩人階段性心態特征的有效途徑。
順治元年甲申(1644),李自成的起義軍攻克北京,崇禎皇帝朱由檢自縊身亡,明王朝宣告滅亡。僅僅一個多月之后,清兵揮師南下,一舉摧毀大順政權,確立了滿清王朝對中國的統治。崇禎皇帝的自殺舉動對遺民詩人是一個極大的觸動,“是其鼓舞,是道義啟導、激發,是示范、垂訓,是人主施于臣子的最后命令”[3]24。激烈的民族矛盾與斗爭震撼了廣大遺民詩人的靈魂,他們奮不顧身地參與到抗清斗爭當中,有的詩人在集會中相互砥礪,有的在詩歌創作中表達自己的明確立場和堅定信念。不屈與抗爭是早期遺民詩人心態的基調。
這時期的遺民詩人參與或組織的集會唱和普遍規模較小,行事低調謹慎,多為相互信賴的親友聚會,詩歌創作以砥礪志節、談論時局為主,風格慷慨悲壯,體現出遺民詩人不屈的抗爭意識。順治二年乙酉(1645),國事日危,清軍大舉東下,江南各郡相繼淪陷,陳子龍拒絕招降,領兵起義,失敗后輾轉于江南,仍不忘復興之事。他對明廷連戰連敗之事憂心如焚,仍勤于職守,為災民疾苦來回奔走,直至積勞成病。順治三年丙戌(1646),陳子龍隱居嘉興時,常與好友集會吟詠,慨嘆世事。他先后經歷了師友罹難、至親病逝的沉痛打擊,欲再組義軍抗清又遭到阻礙,“沉憂咤嘆,至廢寢興。及越、閩失守,志不欲生。……泫然曰:‘蒼茫天地,將安之乎?’”[4]下冊,751與友人集會也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前線的戰事,《登神山仙館同惠朗、勝時作》二首曰:
鰲冠迢遞海天分,緱嶺笙歌徹夜聞。谷口花深三里霧,樓前鶴下十洲云。羽人佩冷星河影,玉女香消月露文。丹井可能穿地底,裁書誰報洞庭君。
九霄渺渺采真游,松桂回風澗壑幽。云散霓裳金殿曉,月明琪樹石壇秋。素琴寂寂依丹灶,清磬泠泠下玉樓。愧我衣冠無息壤,因君羽翰到滄洲。[4]下冊,529
此時南明隆武帝朱聿鍵已死,桂王朱由榔在廣東肇慶繼位,派兵駐守湖廣。“裁書誰報洞庭君”一句表達了陳子龍希望能再次為國效力之決心,“因君羽翰到滄洲”則是對先帝的感懷和思念。這兩首詩整體風格遒勁,氣勢雄渾,充滿慷慨激昂的斗志和信念。
順治三年丙戌(1646),夏完淳投筆從軍,輾轉于江浙間,遭亂失所后寓居嘉定,有詩《與友人過東道院》曰:“一片江聲入晚笳,軍中高宴逐輕車。幸陪紫塞將軍座,來訪黃庭道士家。玉洞花明秋不夜,錦屏云起暮為霞。此身竟逐征蓬去,欲叩天門路已暇。”[5]318這首詩描寫了自己的軍旅生活,體現出詩人堅定的戰斗信念和凌云之志,甚至已經做好了隨時為國捐軀的準備。《九日大風雨同智含夜飲》曰:“高秋夜雨不聞聲,旅館孤燈酒自傾。寂寞黃花千古恨,婆娑寶劍一身輕。風塵握手同兄弟,江海知心托死生。遙憶故國芳草路,滿籬叢菊戰場明。”[5]320這首詩基調悲涼但卻不失氣概,雖然形勢危急,前途渺茫,但夏完淳仍然沒有放棄希望,不屈不撓,抗爭到底,如同漢高祖所唱之《大風歌》,激昂酣暢,展現出一往無前的壯志豪情。
順治四年丁亥(1647),陳子龍殉國,夏完淳于同年九月在南京就義,此二人的愛國壯舉令人動容,他們視死如歸的豪情和以死明志的魄力是這時期遺民詩人不屈精神的完美體現。
甲申事變之后,許多遺民詩人都曾參與過大大小小的抗清武裝斗爭,雖然最終以失敗告終,但他們在避難過程中利用集會唱和向親友述說內心的悲戚和激憤,用詩歌表達內心頑強不屈的抗爭意志。黃宗羲、顧炎武和王夫之正是這類遺民詩人的代表。顧炎武聽聞崇禎帝崩后悲痛萬分,遂效命于南明政權,開始了艱難的抗清斗爭。是年春,王夫之路過武岡時,結識明王室宗親朱禋黎,與同鄉管嗣裘三人小集,王夫之作七絕二首,題為《逢明王孫,邀同冶仲小飲觀伎即席賦。王孫名禋黎,書法妙絕,精禪理,比以請兵平亂,幾死于賊》,其二曰:“李長者翻千佛偈,趙吳興仿二王書。擬君雙絕終難匹,報國屠龍誓舍魚。”[6]下冊,523詩歌情感深沉,風格遒勁,表露出希望為國效力、盡忠的慷慨義氣。順治二年乙酉(1645),國勢危頹,四面楚歌,黃宗羲毅然毀家產、紓國難,募兵抗清,迫于嚴峻的形勢,反抗斗爭幾經波折最終以失敗告終。順治四年丁亥(1647),衡陽失陷,王夫之與管嗣裘組織武裝力量抗擊清兵,無奈己方勢力羸弱難以御敵,不久便失敗潰退,他又將復國的希望寄托于南明朝廷,在發現其內部腐朽分裂的悲哀現狀后感到萬分失望。離開肇慶時,友人前來送別,王夫之賦《晨發端州與同鄉人別》曰:“海甸見新章,故園入春心。天涯共萋萋,誰能辨淺深。寒潮落沙影,曉塔郁曾陰。日南絕征雁,桂水孤歸禽。遙分前渚淚,共湮故人襟。”[6]上冊,135
順治八年辛卯(1651)春,顧炎武到南京拜謁明孝陵與先祖祠,結識萬壽祺,與其志趣相投,常有往來。羅振玉《萬年少先生年譜》是年條記載:“昆山顧寧人處士炎武過淮上,至草堂,賦詩以贈。”[7]12a顧炎武在詩中稱贊萬壽祺曰:“萬子當代才,神情特高爽。時危見縶維,忠義性無枉。”形容自己則是:“南方不可托,吾亦久飄蕩。”[8]296兩人在入清不仕、堅守氣節等方面志同道合,相逢恨晚,萬壽祺繪《秋江別思圖》酬之。是年,清兵攻破舟山,黃宗羲許多好友相繼罹難。中秋之日,黃宗羲與弟黃宗炎在上虞觀潮,觸景傷懷,心中悲戚,賦詩《辛卯中秋與晦木候渡百官江觀潮》有句曰:“吾聞其神伍公魄,國亡不救遑身惜。至今杳渺見靈旗,怒氣千年留新跡。古來冤憤豈一事,后之視今今視昔。直待萬物得其平,朝不為潮夕不汐。人間尚有弄潮兒,樂哀不知鬼神謫。”[9]第11冊,222此詩抒發了亡國之痛和對友人的懷念,雖有悲涼之感,但卻慷慨激昂具有浩然正氣。順治十一年甲午(1654)以后,南明敗局已定,為躲避清廷搜捕,黃宗羲逐漸停止明面上的抗清活動。同年深秋,與弟黃宗會等人相聚,宿于積慶寺,《同澤望、芝兒宿積慶寺遇獨朗、定空》有詩句曰:“松濤欲泛禪床去,寒葉已將佛跡埋。欲為一番多話舊,反來牽課道人懷。”[9]第11冊,227思及舊事,黃宗羲心中不免哀痛,隨著歲月的流逝和最后希望的幻滅,詩歌情感日益沉郁感傷,但依然堅定坦蕩,慷慨悲壯。
順治十四年丁酉(1657),南京的“世盟”集會是這時期最引人注目的帶有強烈政治目的的詩人集會唱和活動。參與者大多為抗清烈士和遺民志士的后代,集會上眾人表達了對故國先烈的思念以及堅持抗爭的愿望。這一事件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甚至“造成集體拒絕參加江南鄉試的政治影響”[10]89。這系列集會經陳維崧提議,由冒襄負責組織召集工作。其詩《和其年己亥詩韻十六首》之四自注云:“丁酉夏余會上下江亡友子弟九十四人于秦淮,其年首倡斯集,時應制者少,咸為余至。”[11]395南京是朱元璋明孝陵所在之地,在遺民詩人心中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齊聚于此,總能喚起他們內心中最沉重的亡國之痛和激昂的反抗情緒。如戴重之子戴本孝《中秋后四日陳其年、方田伯、吳子班、劉王孫同兩兒雨宿秦淮寓館,即席限韻》二首之一曰:“雨剪秋堂寸燭新,新詩催殺霸陵人。獨憐匣劍空留蛻,尚負柴車未脫巾。石破驚天誰念漏,錐無卓地莫言貧。遙霖更欲消殘夢,開眼還堪洗客塵。”[11]256-257吳應箕之子吳孟堅和之曰:“十載交情此更新,相看猶是舊時人。鮮衣何必憐腰帶,折角遙期整葛巾。賦到秋天增客怨,游經故國愧家貧。酣歌莫負今宵雨,潦倒寧須問世塵。”[11]257這些詩歌隱忍中存有骨鯁之氣,內斂而不失堅韌,展現出在父輩影響下凜然的氣概和不屈的心志。
康熙元年壬寅(1662),即南明永歷十六年,朱由榔身亡,明王朝在大陸的統治徹底結束。隨著東南抗清勢力的消散,清朝政權日益穩固,中國逐步進入穩定的統一時期。雖然復明無望,但一部分懷有強烈民族自尊和忠義思想的遺民詩人依然無法釋懷,堅持守節不仕。他們在經歷了一系列抗爭失敗、理念受挫的打擊后,在集會唱和中排遣苦悶,尋求情感上的共鳴,寄托對故國的思念。凄苦與哀傷,沉痛與悲涼,成為這時期遺民詩人心態的主旋律。
隨著南明的滅亡,遺民詩人的反抗斗爭意識有所消減,但對故國的眷戀和思念之情依然強烈。這時期的詩人集會唱和活動隨著社會經濟的逐步復蘇而有所發展,不再奔波于戰事的遺民們有了相對穩定的居住環境,集會唱和活動又再次成為他們日常文學活動的主要形式之一。康熙元年壬寅(1662)秋,屈大均南歸故里,陳恭尹在西郊草堂為其擺酒洗塵,所邀請之人除梁佩蘭之外皆為拒絕與清廷合作的遺民,陳恭尹《西郊宴集,同岑樊則、張穆之、陳喬生、王說作、高望公、龐祖如、梁藥亭、梁颙若、屈泰士、屈翁山,時翁山歸自塞上》曰:“黍苗無際雁高飛,對酒心知此日稀。珠海寺邊游子合,玉門關外故人歸。半生歲月看流水,百戰山河見落暉。欲灑新亭數行淚,南朝風景已全非。”[12]75陳子升《秋日西郊宴集(時屈道人歸自遼陽)》曰:“寥落王鳳蔓草生,荒郊何意會群英。十年喪亂同王粲,萬里歸來獨子卿。林際遠煙鴉噪晚,雨余新月雁窺晴。故園春色攜琴在,吟斷西樓畫角聲。”[13]368這次集會雖然以迎故人回歸為名,但創作中主要表述的仍是對故國的思念,氣氛凝重,言辭凄苦,真摯深沉,透露出一種蕭索惆悵之感。
這時期遺民詩人的活動范圍更為廣闊,集會活動更為頻繁。其中好交游者常游歷四海,或拜訪結識名士,或與故交重逢敘舊,在集會創作中常流露出對世事變遷的慨嘆以及難以消解的亡國哀思。康熙元年壬寅(1662),閻爾梅路過云間(今上海)時與南下游歷的河朔派詩人殷岳相遇,閻爾梅《云間遇同年殷伯巖》二首之一曰:“庚辰二月集燕京,別后中原桔矢鳴。君改冠裳非得已,予拋松菊豈無情。逃名塞外憐初志,握手云間哭再生。嘉遁看來容易了,樵山漁海事平平。”[14]458同年,閻爾梅又往常熟訪錢謙益,《錢牧齋招飲池亭,談及國變事慟哭,作此志之,時同嚴武、伯熊》曰:“絳云樓外鑿山池,剪燭春宵念勞時。鼎甲高題神廟榜,先朝列刻黨人碑。邵侯無奈稱瓜叟,沈令何言答妓師。大節當年輕錯過,閑中提說不勝悲。”[14]458-459同為短暫仕清的貳臣,閻爾梅對兩人的態度卻有很大區別,他用“君改冠裳非得已”一句表明對殷岳的體諒和理解,對于錢謙益則用了“大節當年輕錯過”這樣的評語,譏諷之意不言而喻,不過這種道義節操上的譴責最終被“閑中提說不勝悲”的故國哀思所替代。遺民詩人與降清貳臣之間的來往似乎是無法避免的,部分遺民詩人也并不排斥與他們接觸,這類集會中往往夾雜著鄙夷與惋惜、嘲諷與理解等復雜的情緒。如康熙二年癸卯(1663)立冬,方膏茂邀錢澄之飲酒,錢詩《滕王閣同方繡山敦四宴集得“風”字》二首之一曰:“滕王高閣聳層空,乘興登臨二阮同。檻外云山余舊恨,城外鼓角送秋風。天時已變江流里,人事常悲昔照中。卻怪來游詞客少,子安詩句至今雄。”[15]第5冊,235安徽桐城方氏是明代皖地最負盛名的世家大族之一,明亡后方氏一族境遇凄涼,元氣淪喪,除少數人歸降清廷之外,大部分族人都選擇以遺民的身份終老,而方膏茂就是少數出仕新朝的方氏族人之一,錢澄之在詩中對國變的悲戚和哀憤對于同席的方膏茂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諷刺。
在南方秘密參與抗清活動的傅山意識到復明大業已經渺茫后返回太原,隱居松莊,其間有不少遺民詩人登門拜訪,傅山與他們賡酬唱和,表露心跡,共述衷腸。這一年,傅山在亡國的悲痛中過著避難的艱苦生活,詩歌整體呈現出蕭索凄涼的情感基調,傳達出的深切哀傷令人垂淚。康熙二年癸卯(1663),顧炎武北上至山西太原,訪傅山于松莊,“贈五律一章,先生依韻答之”[16]72。顧炎武《贈傅處士山》曰:“為問明王夢,何時到傅巖?臨風吹短笛,劇雪荷長镵。老去肱頻折,愁深口自緘。相逢江上客,有淚濕青衫。”[8]359-360傅山作《顧子寧人贈詩,隨復報之如韻》和之曰:“好音無一字,文彩會賁巖。正選高松座,誰能小草镵。天涯之子遇,真氣不吾緘。秘讀《朝陵記》,臣躬汗浹衫。”[17]上冊,244顧炎武之詩悲切,流露出復明夢碎的傷感之情;傅山之詩肅然,表達了對顧炎武忠義之舉的敬意。康熙十年辛亥(1671),閻爾梅來訪,傅山繪《歲寒古松圖》相贈,閻爾梅賦《訪傅青主于松莊》二首酬之,其一有句曰:“桐江梅市前人易,生在如今決不能。”[18]348直言當下隱居不仕的不易,即使如此,兩人之心依然堅定,在相互鼓勵中守護共同的信念。
康熙三年甲辰(1664)春,在揚州召開的“廣陵唱和”集會,是這時期規模最大的以遺民詩人為參與主體的詩人集會唱和。清初的揚州雖然遭受了戰爭的破壞,但憑借著豐厚的歷史積累和優越的自然條件得以迅速恢復,濃郁的文化氛圍和傳統的思想學風吸引了來自各地的遺民詩人,他們懷著維護漢文化正宗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在這里找到了精神和信仰上的歸宿,這樣的民眾基礎和思想環境為集會唱和的開展提供了有利的條件。楊積慶《吳嘉紀年表》“康熙三年甲辰”條記載:“嘉紀在揚州。春與林茂之、錢肅圖、程邃、孫默等酬聚,詩酒倡和。”[19]553孫枝蔚《溉堂文集》卷一《廣陵唱和詩序》寫道:
蓋聞梁園賦客,不同產而同游;鄴下詩人,不殊調而殊土。世雖永傳為盛會,事實難望于布衣。若乃綺食雕盤,誰是扶風豪士?銀燈璧月,忽遇東平劉生。妙句擘七香之箋,情人來千里之駕,此則可謂萍水奇致,金石古歡者也。甲辰之春,八閩林茂之,鄞縣陸淳古、錢退山、楊瀣仙、王正子,宜興陳其年,錢塘蔣別士,海陵吳賓賢,新安程穆倩、孫無言,上人梵伊皆聚于江都。會海陵陸無文亦適奉兩尊人至,寓于天寧蘭若之旁,遂招諸君開筵春夜,聯句城南。謂貧異茅容,不敢重親輕客,賢如北海亦云:“有酒無憂,坐上交游。”曾聞父母寺中鐘鼓憑報朝昏,丈人安坐之時,出就主人之位。諸侯慢士之日,彌覺君子之恭,當其琴樽傾奏,歌賦和諧,才則如海如江,情則似膠似漆。諸君于是樂莫樂兮,或白發滿頭,不喪丈夫之勇;或齊眉在遠,絕無兒女之仁。[20]663
這次參與者接近二十人,均為當時未曾仕宦的布衣平民和山村野老,帶有較為明顯的政治色彩。陸介祉詩《甲辰春日之廣陵,陸無文招同閩中林茂之,三原孫豹人,吾鄉錢退山、楊瀣仙、王麟友,陽羨陳其年,新安程穆倩、孫無言、王湛若,西泠蔣別士,東皋郜方壺,東魯迮旦庵,海陵吳野人、王眉雙,上人梵伊,閩中林祖遠(茂之子)大會賦詩》曰:“濡毫兀坐小窗虛,喜得君招春酒書。一壺青醽花發后,滿庭碧樹鳥啼初。蕭疏世事驚身老,談笑閑情盡夜余。此會不須寒漏促,憑燒高燭且躑躅。”[21]第2冊,1029-1030是年正逢崇禎帝二十周年祭、永歷帝二周年祭,與會的遺民詩人們已經知道復明無望,心態上已經有所改變,故國對于他們來說是心靈的寄托,同時也是一個苦寒凄清的夢境。
清朝自建立伊始便十分注重對漢族士庶的籠絡,但許多宿儒名士以名節相高,堅守遺民之志,對朝廷的征召不屑一顧。圣祖康熙皇帝即位后一直致力于改善這種狀況,最終決定特別開設“博學鴻儒科”。《康熙政要》卷十六《崇儒學第二十七》記載道:
康熙十七年(戊午,1678),圣祖諭吏部曰:“自古一代之興,必有博學鴻儒,振起文運,闡發經史,潤色詞章,以備顧問著作之選。朕萬機馀暇,游心文翰,思得博學之士,用資典學。我朝定鼎以來,崇儒重道,培養人才。四海之廣,豈無奇才碩彥、學問淵通、文藻瑰麗可以追蹤前哲者?凡有學行兼優、文詞卓越之人,不論已仕未仕,令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員,在外督撫布按,各舉所知,朕將親試錄用。其馀內外各官,果有真知灼見,在內開送吏部,在外開報督撫,代為題薦。務令虛公延訪,期得真才,以副朕求賢右文之意。……”[22]297
面對這次征召,遺民詩人的態度大致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態度明確,堅不應征,如黃宗羲、顧炎武、傅山等人;第二種態度曖昧,消極應付,如孫枝蔚、王弘撰等人;第三種前后態度轉變很大,先推辭后迎合,如嚴繩孫、潘耒等人。這次考試從是年十一月一直持續到次年三月,朝廷相應的籌備工作十分周到和充分,在錄取和授職方面也盡可能破例從優,對拒絕應試的人也一律寬厚待之,以示天恩浩蕩。從結果上來看,這次“博學鴻儒科”的舉行是成功的,“的確誘惑了很多漢族士子,它對籠絡上層知識分子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23]116。
這次“博學鴻儒科”之后,遺民詩人陣營產生了分化,也是清初詩壇格局轉變的關捩,從而引發了詩壇創作主體的消長以及詩歌風格的變化。大多數遺民詩人對新朝的態度開始有所軟化,盡管他們依然堅持氣節,繼續過著隱逸生活,但對親友、門生的入仕選擇逐漸變得寬容,與朝廷官員的往來也更為頻繁。這時期的詩人集會唱和已經基本上恢復到和平年代時的狀態。對于遺民詩人來說,集會唱和已經不只是他們追思故國、抒發哀思的途徑,也是調劑生活、娛樂消遣的方式。康熙二十四年乙丑(1865)秋,杜濬與友人有“送秋”集會,詩《送秋之集再同鉉升、練江、南枝用“知”、“心”二韻》二首之二曰:“終朝抱膝不成吟,酒茗同歡任客斟。栗里黃花相問少,孝陵紅葉向來深。著書未竟三余業,伏枕空勞九塞心。莫恨征鴻霜后杳,遙遙至日有佳音。”[24]321是年又有《十月十日蔡鉉升載酒飲我于病榻,練江、南枝二詩衲偕至》:“擬上籃輿散百憂,素交排闥且淹留。情親各出三年字,身老猶憐一日秋。客舍自晴黃葉雨,鐘山不動白云游。持螯快飲成今會,大有齊盟在后頭。”[24]322此時的杜濬已經年過古稀,詩中表達了他事業未竟、心愿未了的遺憾以及對蹉跎歲月的感慨和哀嘆,頻繁提及“孝陵”、“鐘山”等意象,表明詩人內心前朝舊夢仍在,忠義之志仍存。
三藩之亂后,一些遺民詩人被吳三桂“反清復明”的虛偽口號所迷惑而加入其陣營,但在認清其謀反僭越的私心之后失望離去,加之朝廷圍繞“博學鴻儒科”的開展而施行的一系列充滿誠意的懷柔政策,讓大多數遺民詩人在心態、情感、立場上有所轉變。如反清立場最為堅定的黃宗羲和顧炎武也對朝廷修纂《明史》的舉動表示支持,甚至提供了不少意見。從遺民詩人在集會唱和時所作詩歌中也可以看出,反清情緒較之過去已經平淡了很多,對故國的情感也變得更為理性。屈大均在康熙十二年癸丑(1673)入吳三桂軍中任職,三年后即辭歸故里,后來在廣州城南創立了三閭書院,他常與人在書院集會唱和,《早春宴集三閭書院即事[甲子(康熙二十三年,1684)]》曰:“海岸猶余積雪光,春寒絕不似炎方。鶯聲亦有江南好,梅藥從無塞北香。五柳春秋空甲子,三閭歌舞是《東皇》。嘉辰宴會良難得,且共街杯到夕陽。”[25]第2冊,927雖然遠離戰事,回歸隱逸生活,但屈大均仍常常思念故國,對相關戰事牽掛不已,常在詩中提及屈原,贊頌其高潔的愛國情操,其《奉和澹翁六叔父開春病起之作》六首之四曰:“煙管峰峰枕海平,衡茅相接午雞聲。三閭子姓元南楚,二老衣冠是舊京。騷學自應推小父,人師未敢讓諸兄。開春燈火叢家廟,列坐歡娛且慰情。”[25]第2冊,941回到廣東后的屈大均不再遠游,將更多的精力用于書院的經營。他在《三閭書院倡和集序》寫道:“予于城南得陋室數椽,即以為先大夫三閭書院……昔人稱三閭騷之圣,圣在道而不在騷,騷有道而后其騷乃圣,吾愿學士大夫從事于斯已。與斯會者若凡人,皆大雅君子,能別正邪,知道術之所歸。”[25]第3冊,285從序文可以看出,屈大均極為推崇屈原,并以自己和屈原同姓而自豪,他認為屈原的偉大之處不僅在于文學上的成就,更在于其忠貞高潔的人格。屈大均將自己所信守的忠義之道作為書院傳業授道的思想準則,把遺民精神通過教育傳承下去。
這時期遺民詩人的心態在隱逸生活中逐漸歸于平淡,注意力也有所轉移。如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傅山等遺民詩人將全部心力放在了創作和研究之中,躬耕不輟,著述精卓宏富,見解深刻獨到,為清初學術做出了卓越貢獻;又或者像屈大均一樣投身于教育事業,他們的思想觀念和行為秉性更是充分體現了遺民詩人始終如一的高貴人格和凜然風骨。他們在事業上所取得的成就和達到的高度是遺民固有心態的升華,也是對舊思想的一種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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