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飛機

蔣詩經

老肖是做空調維修的，一直在外地機場附近打工。每次回家，老肖最喜歡兒子背古詩給他聽。兒子背古詩的時候，一臉認真，連口音都變了，字正腔圓。

兒子背的古詩中有一句老肖還記得。“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兒子在解釋這句詩的時候，老肖有點心酸。讀書人辛酸的時候，可以吟詩。老肖心酸的時候，就端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酒，然后夸張地張著嘴，呵著酒氣。那些不快，就會隨著酒氣從心中噴了出去，消失無蹤。

兒子說，爸爸，你說說你打工的故事給我聽吧。

打工會有什么故事呢？可兒子卻做好了專注聽講的樣子。這時候，老肖就想到了飛機。

老肖干活的地方就在飛機場附近，每天都能聽到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飛機從老肖的頭頂飛向四面八方，飛向了全世界，每天。

飛機上的人能看見你嗎？兒子問。

老肖想了想，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兒子的眼睛里出現了艷羨的神情，那，爸爸坐過飛機嗎？

老肖愣了愣神，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辣。兒子張著嘴，期待地看著老肖，老肖又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哇！爸爸你好棒，你都坐過飛機了。等我長大了，一定也要坐飛機，飛向四面八方。兒子說這句話的時候，小胳膊掄得很圓，有地球那么圓。

坐飛機是什么感覺？兒子仍然在追問。

老肖卻起身去盛飯了……

老肖沒坐過飛機，每次他回家的時候，都是坐火車的。坐火車多方便啊，為什么要坐飛機呢？但老肖還是決定，下次回家一定要坐飛機。

夏天來了，天氣熱了，老肖的生意就好了起來。白天，老肖會很忙，只有到了晚上的時候，偶爾才會給兒子打個電話。兒子有時接到老肖的電話，兩個人卻沒什么可聊的，除了老肖問東問西，兒子一一回答，就沒什么話題了。這樣的時候，老肖就會問，最近有沒有學什么新詩啊，背給爸爸聽一下。

兒子想了想說，還沒，我想睡覺了。

電話到這里就會戛然而止。掛上電話，老肖就有些失落。

老肖修空調時，有飛機飛過，他就會停下手上的活，一直看著飛機飛遠。可惜的是，老肖根本看不見飛機里面的人，也不知道飛機里面的人會不會看見窗臺上的他。

暑假了，是老肖最忙的季節。有一天，兒子驕傲地在電話里抑揚頓挫地背了一首詩，叫《賣炭翁》。詩挺長，可見兒子是用了心的。兒子說，賣炭翁好可憐，心憂炭賤愿天寒呢。

老肖很開心，笑出的聲音和屋里那臺老式的吊扇發出的雜音一樣渾濁。老肖說，兒子，好好念書，等爸爸回來就告訴你坐飛機是什么感覺。

過了沒幾天，老肖在一家二樓的人家維修，那個地方離機場特別的近。老肖聽到天上的飛機又一次飛過。老肖抬起頭，飛機真大啊。老肖想，現在飛機上的人一定可以看見我了。老肖這么想的時候，覺得自己應該和飛機上的人招招手，打個招呼。

老肖是從二樓的窗臺掉下去的。因為是二樓，老肖一時大意，沒系安全帶。老肖摔斷了腿，老板很不高興，將老肖罵了一頓，并讓他先回家休養。

老肖躺在病床上，沒說賠償的事，只是嚅嚅地問了一句，可以……幫我訂一張飛機票嗎？

（責編/王研 題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