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序的碰撞中重塑人性
——電影《撞車》的敘事學分析

□ 王佳羽

電影《撞車》是導演保羅·哈吉斯攻下第78屆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得力之作，這部影片的成功因素之一是將電影時空、結(jié)構(gòu)巧妙組接的敘事策略。影片在有限的時間內(nèi)以多個復雜人物、多條敘事線索通過電影的敘事特質(zhì)形成一系列不間斷的、持續(xù)深入發(fā)展的故事事件。就敘事手法來說，幾近完美。首尾相連的多線敘事彼此獨立又互相關(guān)聯(lián)，導演的功力之深，令人嘆為觀止。

一、“多重化”的敘事策略

影片《撞車》是以多條敘事線索為敘述動力，以敘事時空上的循環(huán)往復為主導，導演保羅·哈吉斯將發(fā)生在美國洛杉磯同一時間內(nèi)不同空間的八個故事壓縮在短短的113分鐘內(nèi)。“利用倒敘和交叉敘事將故事發(fā)生的時間整合在36小時內(nèi)，緊湊的時間里依靠多條敘事線的連接、時空的倒敘、人物角色的互相結(jié)合形成了敘事線索的連鎖反應(yīng)。”①

（一）交叉蒙太奇敘事

導演并非給觀眾講述了一個完整的敘事，而是編織了多個視入點，多層次構(gòu)造故事的框架，又依靠各個視入點將每個人物、每個事件交織在一起，所形成的事件內(nèi)容往往是并列的關(guān)系。這在剪輯中加強了事件矛盾的沖突性，使影片中每個主要事件都可以準確、清晰地呈現(xiàn)在觀眾眼前。

1.州檢察官妻子和墨西哥鎖匠

影片開頭描述的是州檢察官夫婦剛剛看完演出，在取車途中突然被黑人團伙打劫，丈夫為了自己的名望和即將到來的選票日，選擇暫時將此事壓下。但妻子因為這晚的突發(fā)事件而變得心情糟糕，一回家就對丈夫冷言相對。在請墨西哥裔修鎖匠來家中修鎖時，她絲毫不顧及他人感受，表明了對有色人種的歧視，這其中包括她的保姆。與之交叉的事件是墨西哥裔修鎖匠在受到侮辱后，回到家依舊整理好心情，為曾經(jīng)受到炮彈驚嚇的女兒講述隱形衣的故事，并哄她入睡。而另一個空間里檢察官的妻子因沉浸在失落情緒中無法釋懷，失足摔下樓梯，打電話尋求幫助時，卻被最好的朋友拒絕，留在身邊的黑人保姆成了她最好的安慰。妻子最終明白，最真摯的情感與種族是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

2.白人警察與電視導演妻子

瑞恩警官因自己的父親尿道感染而束手無策，在電話中與不給父親簽署醫(yī)療救助的黑人女職員吵了一架之后，帶著自己的警察副手開車追逐一輛并不是可疑車輛的車。車上是剛剛參加頒獎典禮回來的黑人電視導演及妻子。瑞恩因種族歧視故意刁難這對夫婦，不想惹是生非的電視導演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瑞恩以藏槍械的蹩腳理由對他的妻子進行人身侵犯。回到家后，妻子不滿丈夫的懦弱與之大吵一架，雙方都極度失望，卻苦于無處發(fā)泄。情緒失控的妻子駕車離去，卻在高速入口發(fā)生車禍，身體被卡車廂里，情況十分危急。這時一輛巡警車開來，遠處跑來的正是昨晚對她進行“合法猥褻”的瑞恩警官，瑞恩試圖爬進翻倒的車廂，救她于火海，結(jié)果電視導演妻子在認出了他后極度不配合，很快滴漏的汽油著了火。瑞恩的同事看情形不對將瑞恩從車廂里拽了出來，但他卻選擇再次爬進拼死一搏，在汽車即將爆炸前把她解救了出來。兩人的命運似乎在這一次超脫種族的事件中發(fā)生了巨大的逆轉(zhuǎn)，雙方都完成了自我的救贖。

而在敘事情節(jié)的設(shè)置上，導演則通過不同的敘事角度、不同的人物事件，以及眾多細小的敘事點完滿地連綴起來，片中前一個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都在為后一個故事情節(jié)做鋪墊，非線性的敘事技巧使影片中的多條主線都能夠環(huán)環(huán)相扣，在滿足故事情節(jié)戲劇性的同時又不缺乏合理性。

（二）“倒敘”的時空交錯

影片《撞車》的開頭就是圍繞了一起發(fā)生在當晚的撞車事件所展開，再由倒敘的手法將故事中的人物、事件一一拉扯出來，這些敘事線索之間都存在一定的多重交叉性和復雜變換性。“電影的這種時空性是電影敘述的一個完整故事不可缺少的元素，使得影片在藝術(shù)意義的追求上更加注重時空性，這種時空性和影片的敘事緊密關(guān)聯(lián)。”②前天（夜），兩個黑人混混剛從咖啡廳出來，因遭到了不公平待遇，其中一個黑人一直抱怨洛杉磯白人社會對于黑種人歧視的現(xiàn)象，于是搶劫了迎面走來的州檢察官夫婦的車。另一個敘事空間中，黑人警探唐·奇度正在處理一樁棘手的警察槍擊疑案，意料之外的是打劫檢察官車的其中一個黑人混混就是黑人警探和母親苦苦尋找多年的弟弟。導演將情節(jié)點的倒敘安排在了（當晚）黑人警探的弟弟上了一輛年輕警官的順路車，在駕車途中兩人因弟弟的言語不當出現(xiàn)分歧爭吵，年輕警官誤以為他要掏槍解決自己，先發(fā)制人開槍打死了他，而這個誤殺事件正是前一晚警探唐·奇度調(diào)查的警察槍擊疑案。這是在不同時間內(nèi)插入的多個敘事，導演有意注重時間順序的安排及因果關(guān)系，在敘事的完整性上并未被打斷。

其次，導演在敘述當天波斯籍店主的商店被洗劫一空之后，緊接著并沒有出現(xiàn)商店被搶之后的情況，而是選擇從另一個時空角度轉(zhuǎn)述了黑人警探調(diào)查槍擊案、檢察官的妻子在家與保姆發(fā)生口角沖突、黑人電視導演在片場被要求重新拍一場戲以及警官瑞恩祈求黑人女職員幫忙聯(lián)系醫(yī)療遭拒，在敘述完這一系列事件之后才回到波斯店主面對商店被洗劫所做出的反應(yīng)。這也體現(xiàn)了影片敘事時間上平行蒙太奇的效應(yīng)。

由此可以看出，在《撞車》的敘事時空中數(shù)條錯綜復雜的故事線索通過運用同一時間內(nèi)的平行蒙太奇敘事手法安排在了這緊湊的36小時內(nèi)，使其平行推進。每個故事雖獨立出現(xiàn)但卻存在事件與事件、人物與人物之間的穿插，本來是一群毫不相干的人卻因為一個個偶然事件而不得不牽扯到一起，從而引發(fā)后面所發(fā)生的一系列矛盾沖突，形成了極大的敘事張力。

二、“象征性”的主題呈現(xiàn)

電影《撞車》的英文名是“Crash”，釋義為“碰撞”。影片開頭用一場黑人與亞裔美國人的撞車事故作為故事沖突的切入點，而具體到此片中，碰撞產(chǎn)生在種族、階級、多元文化、宗教信仰、人性善惡等各方面。在美國洛杉磯這樣一個民族熔爐中，種族問題一直是比較尖銳的社會話題，平靜的表面下是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和防范。但導演保羅·哈吉斯并不是任由沖突發(fā)展，而是將每一個固化的矛盾都一一化解，尋求一種溝通和交流的有效手段。這才是影片的核心點，利用人性的善良行為超越了種族的隔閡，是最本質(zhì)的表現(xiàn)。

（一）民族熔爐下的種族沖突

導演將故事情節(jié)在有“民族熔爐”之稱的美國洛杉磯這個大環(huán)境下展開，其中涉及了16個不同的種族人群，存在巨大的文化差異、不同的宗教信仰。影片中的敘事線索看似支離破碎，實際卻是一個有機整體。在短短的36小時內(nèi)，事件與事件間的平行或交叉都具有意想不到的藝術(shù)效果。一直以來，種族沖突是推動人物行動、事件發(fā)展的一條重要線索，這是顯而易見的。影片開頭就是以一場黑人與亞裔美國人的撞車事故作為故事沖突的切入點，這件看似平常的大都市事件，由于種族和膚色的不同而存在不同的含義，導演有意表現(xiàn)了這種種族矛盾的惡劣化：只要你不是白種人，你就注定被貼上了沒有文化和低質(zhì)量的標簽。

影片充滿了各種矛盾：黑人團伙因打劫了州檢察官夫婦與之發(fā)生沖突、波斯店主因不想換鎖與墨西哥裔修鎖匠發(fā)生口角沖突、白人警察因父親的問題無法得到解決與黑人電視導演發(fā)生矛盾等。這可以歸因于許多因素（社會環(huán)境、家庭等），但歸根結(jié)底，卻來源于畏懼、成見，這種隱晦的情感正是一個孤獨的人面對殘酷現(xiàn)實的社會所產(chǎn)生的對抗情緒。被差別對待的黑人少年因為自卑產(chǎn)生畏懼；州檢察官的妻子因為遭受打劫而產(chǎn)生了種族的偏見和畏懼；白人警員因為多疑、不信任發(fā)生了誤殺事件。“當一切只能通過思想觀念、言語、文字來衡量時，所有真實的東西就失去了依據(jù)，于是就陷入了一種可怕的混亂之中。”③

看似無意識的種族主義分割的行為其實是各種復雜社會關(guān)系中人性的本能表現(xiàn)。導演在影片中沒有談及任何有關(guān)人性的問題，但影片中的故事與人性密切相關(guān)。在詮釋種族沖突這個問題時，導演將人性融進了美國移民下的社會縮影中，讓觀眾可以感受到這些外來移民的生存不易、互不信任和被歧視的真實狀態(tài)。影片體現(xiàn)出在洛杉磯這樣一個特定的社會熔爐中，人性的本質(zhì)才是民族矛盾和種族沖突的根源。

（二）種族沖突下的人性光輝

電影《撞車》不僅僅停留在種族沖突的層面上，還試圖找到解決沖突的有效途徑。導演通過事件最后發(fā)生的轉(zhuǎn)折點將沖突一一化解，讓觀眾意識到解決世界上的沖突和矛盾的最有效方法是寬恕、理解和尊重他人。無論是人與人之間還是種族與種族之間，雖然存在極大差異的社會關(guān)系和社會環(huán)境，導致矛盾重重，但人性的光輝是救贖他人和自我的一把利劍。

墨西哥裔修鎖匠的女兒是電影《撞車》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條“希望”敘事線，小女孩的純真爛漫成為解決一切矛盾和沖突的關(guān)鍵。波斯店主因沒有聽從修鎖匠讓他換鎖的這個提議，店鋪遭到洗劫一空，并且沒有得到任何補償，于是沖動之下拿起了槍想要找修鎖匠報仇一泄心頭之恨。正當波斯店主和修鎖匠爭執(zhí)不休的時候，修鎖匠的小女兒因為自己的父親沒有穿隱形衣而沖上前去保護他。但事實上波斯店主的這把槍安裝的是空彈，所以沒打中。小女兒以天使般的笑容，讓被仇恨蒙蔽的波斯店主放棄了邪惡的念頭。這是孩子們的純真爛漫徹底打敗了人性的陰暗面，在成人世界中無法理解和不信任只會帶來更多的誤解和沖突，過激行為并不是一個明確的選擇，它永遠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途徑。

影片中修鎖匠的女兒其實是隱藏的人性閃光點，符號般的象征。電影著重講述了種族沖突和矛盾，但其深層次的中心思想是想通過這個天使般女孩的出現(xiàn)，挖掘人內(nèi)心深處善良意志的蘇醒，也就是人性。她出現(xiàn)的意義在于救贖他人，將人的思想從自身的惡念中脫離出來，走向善良美好的一面。

三、種族碰撞下的自我救贖

《撞車》以“多重”的敘事策略通過一起發(fā)生在美國洛杉磯的撞車事故展現(xiàn)了該地對于有色人種的歧視及在這種矛盾沖突下的人性陰暗面和自我救贖。導演利用回環(huán)式套層結(jié)構(gòu)和“倒敘”的時空交錯將八個碎片化的故事濃縮在同一天時間的美國洛杉磯，持續(xù)深入的故事情節(jié)導致種族矛盾不斷激化，但因天使女孩的出現(xiàn)將這些沖突和矛盾都一一融化在人性的蘇醒下。這是電影取得成功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意在表明種族的沖突其實需要人們的理解和溝通，而不是一味地依靠過激行為去解決。影片的最后，當所有事件都已塵埃落定，所有人物都回歸到人性的平衡中來，在經(jīng)歷了一系列荒唐事件后，每個人都完成了對自我的救贖。

注釋：

①王曉娟.論電影《撞車》的時空結(jié)構(gòu)[J].劍南文學(經(jīng)典教苑),2011(08):214-215.

②顧春花.論電影《撞車》的敘事策略[J].電影評介,2007(05):16-18.

③謝利君.對電影《撞車》中人性的解讀[J].電影文學,2014(06):114-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