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雅君
(華東政法大學 法律學院 上海 200042)
人工智能(AI)是使用計算機科學的概念、程序和方法從事認知過程的科學,是一種機器模仿人智力活動的技術。[1]從2016年的“第一棋手”(AlphaGo)到2017年的系外“探星”人工智能機器學習手段,再到自動駕駛汽車的出現,人工智能的迅速發展及帶來的突破性成果逐漸吸引眾人眼球,使其備受關注。在法律領域,實踐、立法以及教學都已受到了人工智能的影響,并將發生一系列變革。
在國外,從上世紀40年代的OSCAR推理程序開始,解決產品責任的LDS系統(LegalDecisionmakingSystem)、稅務法領域的TAXMAN系統、用于解釋事故《司法補償》條例的IKBALSI系統、分析案件、評估證據的貝葉斯網絡、法律本體查詢系統LRI-Core等一系列人工智能技術蜂擁而至。2016年5月,國際律所Dentons啟動的法律科技創新加速器NextLawLabs項目,“孵化”了人工智能律師ROSS,將IBMWatson人工智能超級電腦提供的機器學習技術應用于法律領域,這項技術通過系統在數據庫中檢索相關數據、案例以及法律法規后,計算出最佳的選擇提供給律師,顛覆了以往通過傳統數據庫關鍵字檢索呈現結果并由律師自己挑選的模式,可以說這是人工智能領域的一大進步。其他越來越多的國際律所,如Linklaters、RiverviewLaw、BakerHostetler等亦開始研發、部署法律人工智能系統,幫助提高工作效率,或者以低成本模式提供法律服務。[2]
國內人工智能技術在法律領域的應用相對較晚,但近幾年也有茁壯發展的趨勢并得到較好應用。如僅2016年就出現如下人工智能產品:法律谷推出的輸入案情描述即可查看相關案例的律師服務產品,代號“206”的上海刑事案件智能輔助辦案系統,“理脈智能”產品(不僅提供法庭訴訟服務,也提供行政處罰等法律信息監控服務),杭州鐵路運輸法院的“新員工”——菜鳥智能配送機器人小G,以及廣西奎路律師事務所推出的刑期預測系統已成為廣西省首個法律機器人。此外,2017年掛牌成立的杭州互聯網法院也離不開人工智能技術的融入,使當事人得到更加科學的答疑。
如今,一部分法律人工智能產品趨向成熟的同時,也有新興的產品繼續出現,為法律工作從業者以及當事人帶來更多新的體驗。或許在競爭之下一些產品很快將被淘汰,但仍不能否定其存在的意義,每一個產品都是人工智能進程中的一小步。當然,這些人工智能產品必然存在一些不可忽視的缺陷,需要我們積極應對。
可以看出,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和從業人員對數據收集的重視,法律人工智能呈迅猛發展之勢。人工智能只要具備有效的數據集合、完備科學的智能算法、足夠的運算能力,則其結果的及時性、準確性、可靠性都是人類所無法比擬的。具體而言,目前的人工智能技術,例如自然語言處理(NaturalLanguageProcessing,NLP)、集成分類器(EnsembleClassifier),在法律文件分析、數據提取與數據結構化、法律顧問機器人等方面都有著各自突出的貢獻。
人工智能算法完全依賴于軟硬件環境,目前無論是算法優化度還是硬件運算性能,都可以確保人工智能算法的運行速度。在特定的工作中,如關于法律文件的起草,人工智能可以在數秒內完成信息的收集、歷史案例的分析、草案模板的比對,最終形成一個可被接受的文件草案。這樣的速度能夠極大提高法律行業的運行效率,從而提高社會運行效率。從當下發展現狀來看,在大數據時代下,法律領域中的人工智能相關算法及其應用將會呈指數級增長,直致技術奇點的出現。
但人工智能的劣勢也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其是從機械的方法中創造出的新知識,不足之處也在于本身的機械性。也就是說,人工智能只是根據設定的程序進行,無法兼顧其他,邏輯性雖強但卻平面化,視覺、動態、移動以及直覺是人工智能所不能具備的能力。因此,在法律層面,人工智能在創造力、與客戶關系處理以及新狀況的應對方面存在著不足,且很難提升。計算機科學家DonaldKnuth曾說:“人工智能已經在幾乎所有需要思考的領域超過了人類,但是在那些人類和其它動物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事情上,還差得很遠。”
此外,絕大部分人工智能算法都是一個黑箱①“黑箱”的研究方法的出發點在于:自然界中沒有孤立的事物,任何事物間都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所以,即使我們不清楚“黑箱”的內部結構,僅注意到它對于信息刺激作出如何的反應,注意到它的輸入-輸出關系,就可對它作出研究。系統,對于人工智能給出的結果,人類無法完全知道其內部原理。黑箱系統的不透明性會使得人工智能算法的結果在法律這一特殊領域受到一定的質疑。既使是決策樹(DecisionTree)這類人類可理解機理的白箱人工智能算法也存在一個很大的問題。因為人工智能的算法本質上是一個概率的問題,無論是語義分析還是案例分類,最后算法給出的結果其實是所有可能結果中概率最大的一個,是統計意義上的最優解。這種模型輸出的結果固然理性,但是缺乏對特殊事件的關注,以至于有時候算法的結果會與人類的直觀判斷背道而馳,即統計意義上的最優結果不一定代表現實法律世界的最優結果。
通過對人工智能的優劣勢分析,可以看到法律人工智能的一些特性,比如邏輯性、機械性等,這是因為算法賦予人工智能生命,而算法本身似乎沒有生命力。基于此,很容易令人聯想到馬克思·韋伯提出的形式理性主義,他肯定形式理性而否定實質理性,兩者的不同之處在于前者主要進行因果關系判斷,而后者則是價值判斷,比如道德、政策,等等。形式理性的特點是客觀的可計算性,邏輯、程序至上。在法律領域,可以概括成兩點,一是在所有法律規則中通過邏輯方式使之具有內在聯系性,能夠推導出正確的結論;二是讓這些法律規則以及它們生成的結論得到一致的應用。隨著法律人工智能的發展,其可以完美地符合韋伯主張的形式理性,甚至可以解決形式理性在實踐貫徹中產生的一些問題,比如在法律規則逐漸增多的趨勢下,各部法律之間會不可避免地出現矛盾之處,難以構建成體系,而人工智能的加入卻可以避免這一問題的產生。但是形式理性并不完美,完全基于形式理性作出的判決往往缺乏合理性。很顯然,形式理性的不足之處也正是法律人工智能的缺陷所在。諾內特和塞爾茲尼克的發展模型以及哈貝馬斯的商談論中都體現了對韋伯形式理性的批判,并進行了補充和完善。
因此,法律人工智能目前能從事哪些工作,以及是否能替代司法工作者的復雜工作,尤其是法官的裁判工作,需要進一步考慮。因為法官的裁判工作不僅僅是邏輯推理,正如霍姆斯大法官的名言:“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形式理性主義下發展起來的人工智能有其固有的不合理之處,且人工智能作為一種機械智能,不能保證其程序不出錯。若是程序被篡改、中病毒,或者程序的設計忽略了需要被考慮的要件,那么裁判結果就會出現錯誤。目前,裁判錯誤有法官責任追究制,如果法官是人工智能,責任的追究就更為復雜,這關系到是否賦予人工智能法律人格的問題。所以,在法律人工智能發展的同時,應時刻反思如何才能讓法律人工智能發揮形式理性的優越性,并脫離固有缺陷,進一步探討其開發與應用。
馬克思·韋伯的形式理性主義可以從形式和理性這兩個概念分別闡述并加以界定。“形式”從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而來,亞里士多德認為事物的形才是其本質,因為內容可以一樣,而形造就了事物本身,后被概括為原則或內在的邏輯結構。韋伯所強調的是法律的體系性,并將其中的規則或原則作為決策準則,即用法律的形式去約束結果。“理性”是指認知理性,是認知客觀事物和把握其本質及規律的判斷、推理等邏輯思維形式和抽象思維能力。因此,形式理性主義即通過原則、規則等,運用邏輯和抽象思維能力進行推理從而認知客觀事物。
韋伯的形式理性主義認為,如果個人決策是建立在“邏輯性的或者理性的基礎上”時,并且如果該程序設計是達到“發現真實”這一目的而言之最佳機會,那么就可以認為這樣一種程序性的安排乃是“受人的理智所掌控”的。[3]由于人類受到自身的局限性,在知識的全面性、記憶力的精準性、檢索能力的完整性、體力的保持性以及獲取的及時性等方面都有所欠缺,而人工智能卻憑借其全面性和高效性,無論是在檢索還是推理方面,都優秀于人類。在檢索方面,人工智能可以短時間內在其所有的數據庫中窮盡選擇,直至找到一個最佳的方案,這無疑是法律服務提供者和客戶最想要的結果,且其低出錯概率又給人以信任感。目前,ROSS研究數據庫已經可以支持關鍵字搜索,還可以根據用戶的反饋進行自我學習。此種以深度學習、機器學習、大數據等為支撐的自主系統將會給法律領域的工作內容帶來進一步的變革。韋伯在《法律社會學》的章節中提到,當形容原初法律之為“非理性”時,其所強調的側面往往都是指:當地的糾紛解決方式與巫術和神諭等非人力所能控制之“神奇手段”相混同的情況;與之形成對照的,則是現代法律模式在糾紛解決機制上的技術化與可預測化。[4]在推理方面,形式理性主義認為“法律推理應該依據客觀事實、明確的規則以及邏輯去解決一切為法律所要求的具體行為。假如法律能如此運作,那么無論誰作裁決,法律推理都會導向同樣的裁決。”[5]因此,在形式理性主義下,人工智能代替人類進行檢索或者推理甚至作出裁判也完全沒有問題,可以說,形式理性主義奠定了法律人工智能產生的理論基礎。
然而形式理性主義在推理模式上存在著明顯缺陷:法律制度的理性化程度越高,意味著法官的自由裁量權越小。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裁判者自由裁量權是正確的,但是,自由裁量權正是人類思維自由度的表現,因此要綜合考慮各種因素,適當賦予裁判者以自由裁量權。自由心證的產生正是建立在對證據法定主義的否定和超越,韋伯也曾經說過,法律的法典化降低法官尊嚴。因為法律的形式化、理性化,會讓法官變得越來越不自由。[6]而形式主義注重規則,于是便有了根據規則推理的人工智能推理模式。[7]這樣的法律人工智能使自由裁量權無限縮小,而且是單向度的,存在被推翻的可能,因此,人工智能若要更好地進行法律工作,需要其他的法學理論對其進行分析,產生更加科學的人工智能推理模式。德國的哈貝馬斯和盧曼,美國的諾內特和塞爾茲尼克進行了相關的研究,為產生更加合理的法律推理模式而努力,體現了形式理性危機帶來的法的再實質化現象。
美國學者諾內特和塞爾茲尼克于1978年提出了一種發展模型,該模型包含三個演化階段,即壓制型法、自主型法和回應型法。[8]壓制型法是指專制法,法律僅僅作為一種工具維護社會的秩序,而不考慮是否公平正義,也不考慮民眾對此的信任感與接受度,適用于戰亂時期社會動蕩的政權。自主型法則是在法治社會出現的法律,追求程序正義,這是因為在真相的蓋然性下,程序正義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非法證據被排除而不利于揭示真相,但由于非法證據更多時候歪曲了真相,而且侵害人權,所以程序正義是現代法治較好的司法路徑;回應型法是為尋求更佳的路徑而誕生的,試圖往實質正義進階,是對社會多元化下民眾需求的一種反應。此學說屬于目的法學領域,認為自主型法過于關注程序的正當性,而忽視了社會效果,所以要用回應型法代替自主型法,糾正自主型法的形式理性,不僅要實現程序正義,也要實現實質正義,并且使二者達到一個平衡狀態。在回應型法中,目的的存在,是為了對既定的做法進行評判,在目的被認真對待的情況下,就可以一定程度上達到控制裁判者自由裁量權的效果。相反,缺少目的就缺少對路徑的約束。因此,在人工智能的推理模式上,不能僅僅進行單一的設計,要將更加復雜的因素考慮進去,在多元化的社會背景下,整合法律判斷和道德判斷,并且設計出可以選擇的模式,在進行推理后得出的結論有多個的情況下,人工智能將有能力選擇最佳的那個結論,在實現程序正義的同時,盡可能靠近實質正義。
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哈貝馬斯也同樣在糾正自主型法上作出了努力,并提出了商談論,即法的話語理論,其談論的重點不是法律規則,也不是法律案例,而是法的論證過程,從而為司法決定提供理由,被人們所接受。此理論認為,在民主法治國條件下,包括司法決定在內的所有政治和法律決定,其正當性都取決于經由交換合理理由的理性商談達成的共識。[9]其核心為交往理性,語言是各個參與者進行溝通的媒介。由此得出商談原則(theprincipleofdiscourse)和普遍性原則(theprincipleofuniversalization)以區分道德和非道德標準。但是無論什么活動與內容,都要經過商談才能進入到道德判斷領域。經過商談辯論活動,那些(能夠)具有普遍性的規范才能成為道德規范,成為調解自然人之間的人際關系和人際沖突的準則。[10]商談論中,法律規則是不可或缺的,而道德只是個案中法官個人思維的體現,不過分強調也不會缺失。哈貝馬斯的理論應用在人工智能的法律推理上,即體現為多元反復推理,而不僅僅是單一的邏輯推理,在多元推理的運算模式下,最終衡量不同的觀點作出正確與否的選擇。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可以發現,目前法律人工智能已經逐漸進入法律領域,在檢索等方面尤為出色,在一定程度上也能成為裁判者的輔助工具。只是從形式理性主義發展起來的法律人工智能還不是那么完善,需要通過回應型法和商談模式理論使其更加符合司法體系的要求。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法律人工智能不一定要用作司法輔助工作,也可以用于司法管理,這樣便可以充分利用其形式理性主義特性發揮其價值。
我國最高法院雖然頒布了相關的司法解釋以及指導案例,但全國范圍內的審判標準依舊參差不齊。若是人工智能進入到法院,提供相關技術,在全國范圍內按照統一標準進行工作,那么法官的自由裁量權會被限制,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司法客觀化。一方面,人工智能會按照一定的標準,讓訴訟過程中的信息更加標準化,包括法律規范,也包括案件事實,盡量地減少法官的解釋空間;另一方面,法官在操作過程中有人工智能的參與,事實上是被人工智能所監控了,只能按照人工智能中設計好的程序走,從而起到了一定的監督作用。
在馬克思·韋伯的形式理性主義指導下,法律的形式理性化也要和法律制度的科層化相匹配。當人工智能技術介入到法院,輔助裁判者進行裁判等工作,法院的管理系統也應當進行相應的提升。所以人工智能也可以是司法管理技術,在司法管理中盡可能地發揮形式理性主義特性。在韋伯看來,作為法理型統治的最純粹類型的行政管理班子的統治具有嚴格的剛性的非人格化統治色彩,官僚制中理想的行政管理人員的基本公務精神就是依據法律、法規、規章辦事,不能在公務活動中夾雜個人好惡,保證每個人在法律、法規、規章、制度面前形式上的平等。[11]目前我國的智慧法院的建設,包括杭州的互聯網法院的出現,不僅是人工智能發展帶來的結果,也是司法改革的需要。通過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優化法院內部管理體制,較好地保證法律的平等授權和平等實施,體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現代法治基本原則,有助于標準化管理,提高管理效率。
除了對現有人工智能的有效利用,還可以從技術上著手提升以及從法律上重新定義人工智能。
目前法律規范是用人類語言或者自然語言①自然語言通常是指一種自然地隨文化演化的語言。漢語、英語、日語為自然語言。書寫的,其中許多價值判斷內容人工智能還無法理解,司法工作人員也就不會被取代。但是,只要技術進步,人工智能的設計者對自然語言識別系統進行開發,并根據商談理論設計推理程序,那么法律人工智能就將對司法體系帶來一場革命性的改變。因此,法律人工智能的設計者和控制者就顯得尤為重要,應由具備法律知識、計算機知識的人員來進行設計與控制,這也給社會開發了一個新的工作契機。這樣一來,法律人工智能就可能代替人類從事司法工作,而這就關系到裁判責任的承擔主體。
是否可以讓人工智能成為責任的承擔主體,首先需要確定的是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法律人格。歐盟法律事務委員會主張機器人的“工人”身份并賦予其特定的權利義務;日本、韓國也起草了《機器人倫理憲章》等規范性文件。在立法上賦予人工智能產品以法律人格與權利義務并非無稽之談,而是世界范圍內已有先行者的前沿立法活動。[12]因此,在不久的將來,人工智能成為獨立的責任承擔者并非不可能,但需要一個過程,并且對不同智能程度的人工智能必然要區分對待是否獨立承擔責任。而對從事法律工作尤其是司法裁判工作的人工智能的責任承擔的劃分應慎之又慎,先從其設計者和控制者出發,若是他們的失職行為導致沒有及時檢查人工智能程序的科學性、裁判結果的可接受性等,就應由設計者和控制者承擔責任。但這樣可能會影響到設計者對設計程序的積極性,難以承擔由此帶來的風險。對此,如讓保險公司承擔這部分的風險將會是一種可供選擇的方案。
法律人工智能技術的迅速發展是不可避免的趨勢,根據20世紀和21世紀計算機能力呈現指數級增長推斷,人工智能的發展速度會越來越快。形式理性主義是法律人工智能誕生的理論基礎,在此基礎上,應運用回應型法和商談理論對法律人工智能進行完善,在法律上也對相關問題進行立法,使之更加符合經濟社會發展。由此,法律人工智能對法律工作者的代替程度也會越來越高。因此,法律工作者需要作好相關應對,接受人工智能帶來的挑戰,并充分利用人工智能技術的優勢,彌補自身的劣勢,從而推動法律領域乃至整個經濟社會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