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塊鏈技術在稅務管理中的路徑分析

陳星潼

（上海海洋大學，上海 201306）

隨著信息化產業的高速發展，大數據時代已然來臨，這將成為推動經濟高速發展，促進與完善政府服務和監管能力的重要治理手段。稅收治理尤其是以數據為基礎的稅收征管領域，面臨著大數據帶來的機遇和挑戰。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發展與市場主體的多元化，我國稅務管理模式與時俱進，“管戶制”“管事制”以及“信息管稅制”等模式演進發展，在保證我國稅收收入穩步增長和經濟體系平穩運行方面功不可沒。然而，面對不斷增長的納稅主體數量、更加復雜的涉稅業務種類，以及不斷涌現的稅務票據案件，傳統的稅收征管模式已不能完全滿足大數據時代智能化征管的需要，尤其在納稅信譽等級、稅收遵從、稅源監控、稅務稽查等領域，急需借助新技術手段打破現有稅務數據孤島、信息溝壑等難題。近年來，數據挖掘、人工智能的發展，促使現有征管模式在征管效率、征管手段、征管方式等方面悄然發生變化，尤其是區塊鏈技術的出現，為相關主體之間在進行數據信息共享、創建信任評價等方面提供了解決方案，為構建現代化納稅服務和稅收征管體系奠定了技術基礎。

1 什么是區塊鏈？

區塊鏈是代替中心化的第三方機構（如銀行等）行使中介職能的網絡信息記錄、傳遞技術。區塊鏈是以比特幣為代表的數字加密貨幣體系的核心支撐技術，包含非對稱的數據加密、時間戳、分布式共識、智能合約，以及通過哈希函數和merkle樹進行的數據壓縮記錄等技術。借助這些技術，區塊鏈能夠去中心化和分布式地保存數據，并滿足高效率驗證數據的需求。因此，區塊鏈是解決傳統中心化機構普遍存在的高成本、低效率和高風險等問題的一套技術方案。

1.1 數據壓縮存儲——從數據集到數據區塊

網絡上的交易隨時都存在，由此在單位時間段內就會匯聚數量巨大的交易信息數據集。區塊鏈的一個基礎技術是數據壓縮和存儲技術，通過特定的數據壓縮處理，無論交易數量和交易中涉及的交易方和交易規則多么復雜，最后該時間段內被認證的交易總數及所有的交易基本信息會被合并壓縮為一段固定長度的字節。

如果把這段時間內發生的所有交易的數據看作現實中一個人的基本信息，即每一筆交易信息可以看作對這個人身高、體重、愛好，甚至基因、知識儲備等的描述，而壓縮后得到的固定長度的字節就像每個人都擁有的十個指紋。世界上沒有兩個人的指紋完全相同，即使是雙胞胎也會因為某種原因導致指紋上存在差異，而區塊鏈的數據壓縮技術就像指紋一樣，可以作為交易數據集合唯一的對應標識，即使某一筆交易的交易細節發生改變，最終壓縮得到的字節也會發生差異。同時，不可能從一組指紋中分析出一個人的興趣、履歷，正如不能從上述字段中解密出任何一筆交易的具體信息一樣。

區塊鏈正是利用上述技術，將記錄所有交易基本數據的復雜工作，簡化為記錄一段簡短的字節，同時對這一時間段記錄一個時間戳，并加上其他基本標識信息，上述時間段內的所有交易信息就被封裝成了一個基本的數據區塊。實際上，區塊鏈所記錄的字節是基礎交易數據層層壓縮得來的，如果對中間得到的中級壓縮字節以樹狀結構層層記錄，就可以為只需驗證某一個或某幾個交易的數據讀取方提供便利。即使每兩筆交易數據壓縮為一個等長字節，即初級壓縮字節，再將每兩個初級壓縮字節再壓縮得到一個中級壓縮字節，如此循環直至壓縮為唯一一個最終的壓縮字節，并將所有初級壓縮字節和中級都以樹狀結構保存到數據區塊中，區塊的存儲大小相對于記錄所有原始數據而言也只是于九牛之一毛了。

1.2 數據傳播驗證——從數據區塊到區塊鏈

初始數據區塊建立之后，對下一時間段內的交易數據依據同樣的方法進行壓縮，再將下一個數據區塊鏈接到初始區塊之后，各個區塊依次環環相接，數據區塊的鏈條得以建立，形成從初始區塊到實時區塊的鏈條，從而記錄了交易數據的完整歷史，任意數據都可以通過鏈式數據追根溯源。

1.3 數據驗證和存儲的去中心化——區塊鏈共識體系

在區塊鏈的實際應用中，記錄交易數據并封裝交易數據區塊的主體并非單一個體，任何一個連入網絡的參與者都可以搜集交易數據并自己建立區塊，并將建立后的區塊鏈接之前的區塊鏈，并向全網廣播。這成為區塊鏈的最大特征，即去中心化。

區塊鏈采用去中心化的數據存儲方式必然導致一個問題，就是在同一個時間段內不同個體必然產生多個不同的區塊，這些新生成的區塊都嘗試鏈接進主區塊鏈末尾，這時區塊鏈產生了分叉，而讀取數據的人應該去相信誰？這一問題被稱為網絡中的共識問題，而這些參與封裝數據區塊并建立區塊鏈的參與者被形象地稱為“礦工”，因為他們都在努力地按照區塊鏈創立的規則挖掘新的區塊。

2 區塊鏈技術在稅務管理中的路徑分析

區塊鏈技術的核心功能就是去中心化，運用分布式記賬功能實現交易的去信任化。這在納稅遵從中有著積極的意義。區塊鏈技術在納稅遵從中的應用探索可從納稅遵從因素和納稅遵從成本兩個方面歸納分析。

2.1 區塊鏈技術可以減少納稅不遵從因素

區塊鏈可以大幅度減少稅收爭議。首先，區塊鏈技術的不可篡改性實現了交易數據的準確記錄。其次，區塊鏈技術的分布式賬本技術允許從多方面獲取信息，有更多細節、更多的可見性、更有用的信息和更多的確定性。最后，區塊鏈技術能夠通過智能合約，使得交易雙方直接實現自動配對，并使用分布式記賬的信息自動錄入系統，自動實現交易雙方的結算、清算。由于錄入區塊鏈的數據不可篡改，且交易的每一個環節都實時復制交易數據，錄入區塊鏈上的交易記錄實際上產生了公示的效果，使在交易發生和所有權確認等環節產生的相關爭議大大減少。因此，區塊鏈技術可以大幅度減少交易記錄的不確定性。此外，區塊鏈技術的公開透明性使納稅人和稅務機關對稅收數據的真實性具有相同的信任程度。大多數稅收爭議來自交易記錄的不確定性，區塊鏈技術提供了公開透明、可驗證性強的交易記錄，可以大幅度減少稅收爭議，從而促進納稅遵從。

區塊鏈技術可以減少自私性納稅不遵從。自私性不遵從，是指納稅人基于自己的個人私利，為了達到少繳或不繳稅款的目的，通過對會計或財務事項的處理和安排，規避納稅義務。區塊鏈的去中心化和分布式賬本技術，實現了處在不同地理位置的多個節點共同完成交易記錄，而且每一個節點都保存有真實、完整的交易記錄。不同于傳統的中心化記賬方案，沒有任何一個節點可以單獨記錄賬目。因此，區塊鏈技術避免了單一記賬人被控制或者被賄賂而記假賬的可能性，從根本上消除了自私性納稅不遵從。

區塊鏈技術可以減少無知性或懶惰性納稅不遵從。無知性或懶惰性納稅不遵從，是指納稅人對稅法或繳稅的核算、申報等程序不甚了解或感到復雜，導致沒能及時、足額、準確地繳納稅款，從而出現的納稅不遵從行為。通過區塊鏈技術記錄的財務數據包含了詳細的交易成本、收入明細、企業資產和負債。稅務主管機關可以從中輕松獲取完整的財務數據，之后通過專業的計算機程序計算出應納稅額，并在申報完成之后，立刻自動從公司銀行賬戶中扣去相應稅款。因此，申報表將會被區塊鏈中記錄的交易數據取代，稅款計算和繳納過程被專業的稅務軟件取代，從而極大簡化甚至消除了納稅人的納稅申報和稅款繳納工作。因此，無知性或懶惰性納稅不遵從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少甚至完全消除。

2.2 區塊鏈技術可以降低納稅遵從成本

納稅遵從成本是指納稅人在遵守稅法、履行納稅義務并照章納稅的過程中發生的除了稅款之外的其他支出或成本。區塊鏈技術可以顯著降低納稅遵從成本。

區塊鏈技術可以減少納稅遵從貨幣成本和時間成本。區塊鏈技術的應用可以實現完成交易與納稅之間的無縫銜接，納稅過程本身也會被記錄在區塊鏈中。事前，區塊鏈技術的不可篡改性保證了納稅義務發生的條件不會被更改；事中，高度可靠性保證了當納稅義務發生時，申報繳納會及時進行；事后，去中心化和分布式記賬技術保證了納稅信息的全網備份，支持事后審計。區塊鏈技術確保了稅款繳納事前、事中、事后的全部過程都高度可信。因此，納稅人可以不必再向稅務顧問支付咨詢費用或向稅務代理等中介機構支付中介費用，不僅減少了貨幣成本，而且節約了大量時間成本。

區塊鏈技術可以減少納稅遵從非勞務成本。傳統的納稅過程中，交易記錄和稅款申報繳納是分離的。稅務機關僅掌握納稅人的稅款申報繳納數據，由于信息不對稱的存在，稅務機關無法充分信任納稅人提交的數據。因此，導致納稅人需要付出大量的計算機、復印機、電話、傳真、信箋等通信設備和辦公用品的成本以及往返稅務機關所花費的交通費用等非勞務成本。區塊鏈技術可以實現交易記錄全網備份和實時記錄，具有不可篡改性和高度可靠性。因此，交易過程可與納稅過程實時進行，稅款的結算、清算效率將會極大提高，可大幅度降低納稅遵從的非勞務成本。

2.3 區塊鏈技術促進納稅遵從的設想

通過納稅信用公示系統、增值稅管理系統兩個場景來介紹區塊鏈技術在促進納稅遵從中的應用。

①納稅信用公示系統

納稅人通常以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為行為目標。因此，納稅人選擇納稅遵從還是不遵從，主要是依據納稅不遵從的成本和風險與所獲取利益之間的比較。應納稅額越高，納稅人選擇逃避納稅義務的利益動機就越強，選擇納稅不遵從的概率就越大。納稅不遵從成本包括稅收滯納金、罰款和聲譽損失成本。稅收滯納金和罰款使用貨幣衡量，納稅人很容易將其與應納稅額進行比對，如果稅收滯納金和罰款與納稅人應納稅額相比很小，納稅人很可能選擇做出納稅不遵從行為。

與此同時，聲譽損失成本往往無法使用貨幣衡量，傳統的稅收征管模式對聲譽損失成本采取的主要方法是納稅信用公示和重大稅收違法案件信息公示，但由于信息不對稱問題，納稅人往往無法得知交易對方的全部納稅信用信息，聲譽損失成本的懲罰程度很低。

區塊鏈技術能夠搭建一個全方位、數據更為詳細的納稅信用公示系統。具體而言，區塊鏈網絡將給予納稅人唯一的納稅人識別號，并加蓋時間戳記。每一次產生納稅信用信息和重大稅收違法案件信息，都將被實時記錄進區塊鏈網絡，并且不可篡改。區塊鏈技術可以真正實現“讓守信者一路暢通，讓失信者寸步難行”，提高了納稅不遵從的聲譽損失成本，進而促進納稅遵從。

②增值稅管理系統

區塊鏈技術與增值稅管理系統具有高度的契合性。它通過使用加密技術和由防篡改分布式記賬啟用的分布式信任系統來記錄和驗證交易，可以實現對某一商品從生產到最終到消費者手中的全部過程中所有交易事項的所有信息的詳細記錄。該交易記錄不可以篡改，且不可逆。因此，區塊鏈技術天然地會使增值稅管理系統更加透明和高效、增值稅抵扣鏈條更加準確和完整，進而促進納稅遵從。

增值稅發票電子化。增值稅電子發票可以說是區塊鏈技術最為直接的應用。首先，它的分布式賬本技術可以直接實現跨省市、跨納稅人的電子交易信息記錄，通過智能合約機制自動判定納稅義務是否發生，進而自動產生增值稅電子發票。這種電子發票直接與真實的交易記錄掛鉤，可以通過電子發票查詢到該筆交易的商業背景和交易雙方的真實身份。其次，它可以推進電子發票的普及速度。尤其是在中小規模業務中，交易雙方僅需要記錄交易數據，就可以自動生成電子發票，極大地方便了納稅人。再次，區塊鏈技術可以整合現有的電子發票信息孤島。目前，我國的電子發票存儲仍散落在幾個不同的服務商中，區塊鏈技術可以實現數據的統一和整合，在現有基礎上建立幾大服務商之間的數據鏈條，實現增值稅電子發票的數據整合。與此同時，基于區塊鏈技術去中心化的特點，可以實現對所有電子發票數據的透明、防篡改的分布式存儲。最后，通過對數據鏈條的整合和處理，電子發票具有準確性高、不可篡改、可驗證性強等特點。

防止虛開增值稅發票。由于利益的驅使，一些納稅人常常為不存在的交易虛開大額增值稅發票，騙取增值稅抵扣。區塊鏈技術可以有效防止虛開增值稅發票。首先，區塊鏈技術的分布式賬本技術實現了交易記錄的去中心化，即單個主體無法篡改交易記錄，保證了交易記錄的準確性。其次，區塊鏈技術可保證交易的每一個后續變化都在連接和可追溯的鏈條下游創建另一個數據區塊，并且在交易的每一個環節都實時復制交易數據，提供了可信任的事后審計途徑，使稅務機關監管的成本大大降低。最后，區塊鏈的智能合約機制可以實現將增值稅發票監管規則直接寫入區塊鏈數據鏈條，實現增值稅發票管理的全鏈條自動覆蓋。此外，區塊鏈技術可以實現增值稅發票根據交易記錄自動開具，減少了人為因素導致的增值稅發票錯開問題。

③區塊鏈技術與會計和稅務處理要求高度重合。區塊鏈技術的去中心化特點導致交易記錄一旦生成，就不可更改。這個特殊的屬性在會計和稅務事宜上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可以通過反向交易來重新記錄它，但不能更改以往的交易記錄。這與會計準則的要求和稅法規定高度重合，即若發生交易退回，只能再記錄一筆反向交易，同時自動生成紅字會計分錄和紅字發票。此外，區塊鏈技術去中心化和智能合約的特點保證了財務會計原始資料的不可篡改，實現了會計信息和財務數據的公開透明、安全準確。因此，區塊鏈技術可以大幅度降低財務風險和稅務風險，使人為主觀因素對財務數據的影響大幅下降，會計計量更為公允。更為精準、公允的財務數據保證了稅務處理的準確，有助于提高納稅遵從。

區塊鏈技術有助于識別騙取出口退稅。目前，在我國騙取出口退稅的方法主要有：a.非法獲取出口單證、代理出口業務；b.非法獲取虛開、代開的增值稅專用發票；c.串通不法商人與外貿企業非法調匯；d.用行賄或欺騙手段非法獲取蓋有海關驗訖章的出口貨物報關單。這些騙取出口退稅的方法，都是通過票證單據與實體貨物和交易的信息不掛鉤，即信息不對稱實現的。區塊鏈技術可以實現貨物信息從誕生到出口全部詳細信息的記錄，區塊鏈的智能合約機制可以實現將增值稅出口退稅規則直接寫入區塊鏈數據鏈條，從而快速識別票證單據與交易記錄相關數據的不匹配，快速識別出口退稅騙取行為。此外，若交易真實發生，通過區塊鏈技術也可以得到快速驗證，從而實現出口退稅的快速辦理，在大幅度減少增值稅退稅扣留期限的同時，也能有效緩解納稅人運營資金的壓力，進而提高納稅遵從。

3 區塊鏈技術應用于納稅面臨的問題

3.1 法律體系建設有待完善，金融監管嚴重滯后

作為數字化貨幣的關鍵技術，區塊鏈技術在2009年第一批比特幣被挖掘后才被各國政府和金融機構所熟知，包括我國在內的眾多國家沒有出臺有關區塊鏈及比特幣政策法規監管的條文。因此，目前區塊鏈技術研究和應用仍游走于法律空白地帶，之前有關互聯網金融監管的法律法規不能適應區塊鏈金融這一全新的金融業態，針對區塊鏈的法律監管嚴重滯后，不能有效引導和監管區塊鏈金融的發展壯大。區塊鏈技術利用共識機制、時間郵戳等新型互聯網技術協助貨幣運行與金融交易，但由于沒有法律約束其交易行為，交易雙方一旦有人違約也很難追究其違約責任。

3.2 網絡風險依然存在，安全認證有待加強

區塊鏈金融進入門檻較低且系統信息具有不可逆性，加之缺乏金融監管的有力保障，信息泄露風險大大提高，網絡安全認證有待進一步加強。區塊鏈金融依賴于互聯網通信技術，且系統信息具有不可逆性，交易平臺一旦遭到惡意軟件的植入和網絡黑客的攻擊，極易導致系統紊亂以及客戶信息被篡改和丟失，造成客戶資產無法追回。

3.3 區塊鏈技術有待進一步發展，研發費用高昂

在技術層面上，區塊鏈是互聯網金融技術的創新且源于比特幣的發掘和應用，目前處于發展應用的初級階段，仍存在一定的技術風險隱患。首先，區塊鏈系統高度匿名且追責難度較高，加之密碼私鑰是一連串無序數字，一旦丟失或被第三方知曉，用戶便不能對自己的數字資產做出任何操作。其次，由于技術限制，當前區塊鏈系統運行速度緩慢且極其不穩定，加之區塊容量有限，區塊鏈技術主要針對高端人群和企業開發設計，比特幣交易規模和大規模應用推廣受到嚴重制約。與互聯網金融相比，區塊鏈金融在技術和應用等方面明顯落后。最后，當前區塊鏈技術發展很不成熟，在實際應用中運行效率十分低下，不具有規模效應。區塊鏈技術對每秒鐘交易次數有一定限制，不適合大面積推廣應用，難以起到普惠金融的作用，限制了其長足發展。另外，區塊鏈技術涉及計算機、密碼學、虛擬貨幣以及人工智能等多種前沿學科的理論研究與技術開發，高昂的研發費用令眾多金融機構望而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