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

記得小時候，母親的姐姐來家里做客。午飯后，姐妹倆總是要拉上窗簾一起午睡的。她們躺在床上，一言一語地說話。隔著門，聲音有一陣沒一陣地透過門縫飄出來。輕而細密的說話聲音，在幽暗的房間里一直持續。那時的我還年幼，那樣的氣息總讓我在將醒未醒中覺得很愜意，空氣氤氳，似乎那些語言是漂浮在空氣里的，它們會流動，會漫溢，讓人心里面暖和安定，覺得成年人的生活，是有著格外飽滿充實的世俗快樂。

現今在外地上大學了，僅有放長假，才回家。每天早上還未醒過來，母親已經起床。在房間里收拾東西。我睡得總是不深的，輾轉著身子，朦朧中看著母親走來走去。母親見我有動靜，以為我醒了，便一邊收拾一邊絮絮叨叨地與我說話。半夢半醒中，母親的語言斷斷續續地飄來，說的都是些家里事，如同童年回憶里的一樣。

在時間的夾縫中，在浮夸的現世里，我信任家人所有真實自然的語言。它們沒有矯飾，沒有虛浮，有的只是在生活和情感中的逐漸沉淀，那些是我僅僅能抓住的真實。

還記得我尚年少時，電視里正流行放香港片，古惑仔一時間成了一個熱門詞。掀起一陣狂潮。恰逢當時我年少輕狂，性格總有倔強別扭之處，并不是個乖順的女孩，喜歡與能夠讓自己有向往之人的人交往，愿意為自己的好奇和禁忌斗膽冒險，與班里“吊車尾”同學，還有些不記得怎么認識的社會小青年廝混在一起，打著“為朋友兩肋插刀”口號，張揚地行事。其實離奇怪癖的個性，只是出于一種叛逆時期的情緒釋放，并不是真實性格里的全部，但顯然，學業一落千丈的事實，讓那時脾氣暴躁的父母難以忍受。他們試圖以強硬的手段制止，我竭斯底里的叫囂。他們不讓做什么事情，我偏要違逆他們的意思。其實那些事原本并不要做得那么絕情，但處于那個特殊時段我卻沒由來的頑固，一直執拗下去，抵抗極為激烈。一度和家人的相處到達無法磨合的地步。行徑幼稚得匪夷所思，那時卻覺得是十分必須的，這是生活賦予我們的挑戰，也只有經歷過了之后，人才能對命運敬畏和順服。

一人獨自在外闖蕩的日子里，因為找不到可以對著哭泣的另一個人，曾在無人的房間里哭泣，在黑暗里哭泣，那感覺仿佛是荒蕪的秋季來臨，仿佛是大雪覆蓋的原野，心在那刻才在靜默中獲得確定——這個世上不會再找到像父母那樣牽住我的手過馬路的人，在飯桌邊為我安排好一切的人，不嫌棄我一直站在我身邊的人，把自己心愛之物讓給我的人了，不計條件地寵溺我的人了……內心篤定，那便是我所要守護的。家是根，親情是血，早在我們出生的時候就在我們體內里留下標記。

時代和命運的車輪絲毫未曾留情地碾過人世，天地間仿佛所有一切都無瓜葛，但是總能在生活的縫隙中尋覓到蛛絲馬跡的只有親人，古人的家族族譜也很好的說明這點，斬不斷的是血肉的聯系。

這么想著，即使走到哪里都有疏離感，卻也不覺得自己是孤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