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暉 白 靜
(華北電力大學法政系 河北 保定 071003)
強制執行過程中,執行法院就當事人責任財產的調查多是形式審查,正如最高院黃金龍法官所言,強制執行中,執行法院多是以執行標的物財產的外觀狀況、當事人的查報和報告為依據判斷是否屬于債務人的責任財產,而非對該部分財產進行實體調查。[1]因此,難免出現誤將案外人合法占有的財產予以執行的情況,如標的占有與所有分離情況下的執行,就極有可能損害物權所有人的合法權益。此時,賦予案外人合法合理的救濟手段就顯得尤為重要,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制度應運而生。作為執行救濟的一條重要途徑,該制度是指,申請執行人向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后,在強制執行程序已經開始、尚未結束的情況下,案外人對執行標的物主張權利,認為強制執行侵害了自身的合法權益,經提起執行異議無果后,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阻卻或者撤銷強制執行的制度。繼“程序性救濟手段”——執行異議之后,立法者希望借鑒國外相關經驗,結合我國立法體系,設立更為深層次的案外人救濟方式。然而,卻始料未及地使得執行救濟更為復雜和混亂。[2]隨著近年來不斷修改與完善,截至目前,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在實踐中的作用不容小覷,然而,在前置程序、管轄、中止等方面依然存在問題,眾說紛紜。因此,本文立足于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基本架構,擬從案外人權益保護的角度,結合國內外相關法律法規,對該制度在實踐中出現的問題進行剖析,彌補制度的不足。
1982年《民事訴訟法(試行)》第162條①首次對案外人執行異議做出規定,但是該制度對案外人的救濟未免單薄,一旦執行員認為案外人無理由,那么案外人的權益救濟就走到終點。而執行員作為執行人員,是否有權力、有能力對實體權利予以裁決仍有待考察。1991年《民事訴訟法》在前述規定的基礎上強調執行員按照“法定程序”進行審查以及原判決、裁定確有錯誤下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審理之規定,取消了合議庭審查及審判委員會審查的規定,一定程度上使制度更加完善,然而前述問題依然存在,并未解決。
為了更加充分地保障案外人的合法權益,2007年《民事訴訟法》修正案第204條對執行異議作出修改,將審查主體由執行員變更為人民法院,使案外人異議能夠得到更加嚴肅對待。與此同時,該條文指出,案外人在提出執行異議之后,人民法院應當對異議進行審查,若理由成立,且與原裁判無關,案外人可自裁定送達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若案外人對裁定不服,認為原判決、裁定錯誤的,則依照審判監督程序辦理。至此,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制度基本確立,為案外人排除標的物執行、尋求司法救濟指明了一條新的道路。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執行解釋》),對執行異議之訴的起訴條件、訴訟程序和裁判以及案件受理后的執行問題進行了初步規定。
2012年和2017年《民事訴訟法》修正案均未對執行異議之訴具體條文作出修改。值得引起注意的是,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通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民事訴訟法解釋》),相較于《執行解釋》,該解釋明確規定了執行異議之訴的訴訟條件、被執行人的訴訟地位、具體的裁判方式等細節,以便于法官裁決,同時給案外人以訴訟方式排除強制執行提供了保障,使該制度更加切合實際,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解決制度運行出現的問題。然而,該制度運行至今,仍然存在諸多問題,關于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前置程序的存在是否必要,僅以執行法院作為管轄法院是否合適,以及執行標的的處分是否是法定的執行中止等問題,學界眾說紛紜,導致實踐運行中也產生困難。
根據《民事訴訟法》第227條和《民事訴訟法解釋》第305條之規定,案外人在提起異議之訴之前,需先就該執行標的主張權利,提出書面異議,待執行法院作出裁定后,對裁定不服者,方可自裁定送達十五日內,向執行法院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簡言之,案外人執行異議是執行異議之訴的前置程序。[3]訴訟作為糾紛解決的最后一道程序,相較于其他糾紛解決方式來說,程序較為繁瑣,人力物力消耗也較大。雙方當事人在法庭中相互對立,矛盾更為突出,反倒不利于糾紛的解決。因此,該制度的設置初衷是簡化糾紛處理程序,避免大量訴訟案件的產生:一來可以加快執行進度,減少司法資源浪費,提高效率;二來可以遏制虛假訴訟等惡意訴訟行為的發生,避免拖延執行造成的債權人損失;三來可以及時解決矛盾、化解糾紛,一舉三得。
實踐來看,案外人異議程序不僅難以發揮預期作用,還可能產生負面影響。首先,執行異議作為前置程序的情況下,會成為訴訟的一道屏障,無形中增加案外人的救濟成本;其次,如前所述,案外人異議審查側重于形式審查,極易出現偏差,造成結果的不公正;最后,執行法院在負責執行工作的同時,又作為審查執行異議的機關,將執行裁判權與執行實施權相統一,對案件的公正性提出了新的挑戰,與審執分離原則相背離,損害了法律的公平公正。
盡管異議前置存在諸多的問題,但是仍然不能否認其現實作用。保留執行異議程序是為了提高執行效率,而增加異議之訴則是完善程序保障[4]。兩者并不矛盾,并且可以相輔相成——執行異議是執行程序中成本最低的救濟制度[5],簡便易行,牽涉范圍小,更利于分流案件、解決矛盾;而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則更深層次地挖掘對案外人權益保護的救濟,賦予案外人充分的權利。因此,執行異議程序自有其存在的意義,不能輕易否定。考察其他國家民事執行程序的建構,可以發現,許多國家設置執行異議和異議之訴時,多賦予案外人以程序選擇權。觀之我國司法實踐,為避免執行異議程序流于形式,同樣可賦予案外人以選擇權——案外人可根據自己的實際需要選擇提起執行異議或直接起訴,對執行異議結果不服的,可據法律規定以訴訟方式繼續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而以執行異議之訴作為最終的糾紛解決方式,從而實現權利的多重救濟。這種設計既賦予了案外人以更大的權利,拓寬了其尋求救濟的渠道,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執行法院作為執行機關和審查機關帶來的不適,以更嚴肅的態度和嚴謹的程序對權利運行進行規范,使結果更加公平公正,維護法律權威性。
2015年《民事訴訟法解釋》第304條規定,案外人不服執行異議裁定的,可自裁定送達之日起15日內向執行法院提起執行異議之訴。2017年《民事訴訟法》修正案第224條規定,發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決、裁定,以及刑事判決、裁定中的財產部分,由第一審人民法院或者與第一審人民法院同級的被執行的財產所在地人民法院執行。以上可以得知,生效民事判決、裁定的執行是由第一審人民法院或者與之同級的被執行財產所在地法院執行的,而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由執行法院管轄。因此,案外人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的管轄法院即案件第一審人民法院或與之同級的被執行財產所在地法院。這樣規定的原因主要在于,第一審人民法院一般情況下為基層人民法院,本著便利當事人和便于執行的原則,執行可以更加順暢。而被執行財產所在地法院作為執行法院也正是因為其在執行中能夠更加便捷、高效地完成執行任務。
在我國,作出生效裁判的法院可能是基層人民法院、中級人民法院或者更高級別的人民法院,而負責執行的法院通常是一審法院或者是與之被執行財產所在地的人民法院,并且往往是基層法院。在這種情況下,有學者認為,一旦案外人通過執行異議之訴來解決執行中的爭議,那么基層法院似乎就具有可以對上級法院的生效裁判發聲的權利,這樣一來,勢必對《法院組織法》規定的上級人民法院與下級人民法院之間的“指導與監督”關系產生沖擊。[6]對此,筆者認為,執行法院在對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進行審理時,即使在最終的裁判文書中可能并不提及標的物的具體歸屬,也勢必要對有爭議的執行標的物的歸屬作出判斷。這樣一來,新的裁判即使不會對原民事裁判確定的具體事實產生影響,也會與原裁判產生矛盾。當執行法院是基層法院,而原裁判的作出法院是中級人民法院甚至是更高級別的人民法院時,矛盾就產生了。因此,筆者認為,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管轄不僅應當考慮效率問題,同時應當嚴格把控審級,在作出生效裁判的法院是中級或更高級別人民法院時,將訴訟移送至其處理似乎更為合適。因此,將《民事訴訟法解釋》第304條之規定修改為“案外人不服執行異議裁定的,可自裁定送達之日起15日內向執行法院或上級法院提起執行異議之訴”,更為符合。
案外人提起異議之訴是為了阻卻或撤銷已經開始的執行程序,避免執行標的物被強制執行。我國《民事訴訟法解釋》第315條據此規定,在案外人異議之訴審理期間,人民法院不得對執行標的進行處分。這一規定的目的在于使已經開始的執行程序暫時“停止”,避免因此造成執行錯誤。此處使用“停止”一詞,而不使用“中止”,是因為我國《民事訴訟法》第256條②明確規定了執行中止的法定事由,并以兜底條款“人民法院認為應當中止執行的其他情形”涵蓋一系列可能發生的中止事由,賦予人民法院較大裁量權。然而,其中并未明確指出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是執行中止的法定情形,換句話說,盡管人民法院可以依照該中止規定作出裁量,停止執行該標的,但是仍然與《民事訴訟法解釋》所規定的未經人民法院裁量,而是直接規定的“不得處分”存在矛盾。那么,如何理解此處的“不得處分”呢?
為了不損害執行申請人合法的生產、生活利益,《民事訴訟法解釋》在規定不得處分的同時,又在同一條款指出,在申請執行人申請繼續執行并且提供擔保的情況下,人民法院可以繼續執行。這一規定與前述內容之強硬大相徑庭,然而似乎又能夠與執行中止事由之條款相呼應。執行中止要求在滿足該條款規定的法定事由時,法院應當作出中止裁定,這是以執行為常態而中止為例外。而《民事訴訟法》第315條似乎更強調,案外人異議之訴審理期間,在人民法院經過裁量作出任何裁決之前,該執行標的均不得執行。只有申請執行人申請并提供擔保的情況下,人民法院方可作出繼續執行的決定。這一規定則是以不執行為常態而執行為例外。這與執行中止是不同的。然而,民訴法解釋如此規定卻也不難理解:相較于民事審判,民事執行更與當事人實際權益息息相關,一旦執行,執行終結帶來的結果并非不能再次被推翻,但是其所產生的司法資源浪費卻是不可逆的,同時也背離了執行的目的。因此,該規定首先確定執行標的不得處分,再為此設定例外條件是考慮案件實際情況的明智之舉。只是,因此時的“不得處分”與民訴法規定相悖,不能稱之為執行中止。
經過多年的修改與完善,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在逐漸適應、滿足我國民事執行中案外人權益保護的情狀,但是在細節處理上仍然存在一些問題。前置程序的存在有其必要性,但仍然需要規制其行使,以便于案外人尋求充分救濟。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管轄問題,為避免管轄法院之間的上下級沖突,不應當僅限定于執行法院管轄,應充分考慮訴訟程序與執行程序之間的沖突,適當時提高審級。關于執行標的的處分問題,應當與執行中止相區分,避免因概念不清造成的法律適用矛盾。關于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的研究遠不止于以上所述,諸多學者也紛紛提出自己的觀點,然而制度研究不應只停留于理論探討,與實際相結合才能發揮其深刻作用。
注釋:
①1982年《民事訴訟法(試行)》第162條:執行過程中,案外人對執行標的提出異議的,執行員應當進行審查。無理由的,予以駁回;有理由的,報院長批準中止執行,由合議庭審查或者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
②《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六條: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應當裁定中止執行:(一)申請人表示可以延期執行的;(二)案外人對執行標的提出確有理由的異議的;(三)作為一方當事人的公民死亡,需要等待繼承人繼承權利或者承擔義務的;(四)作為一方當事人的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終止,尚未確定權利義務承受人的;(五)人民法院認為應當中止執行的其他情形。中止的情形消失后,恢復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