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婕
(福建廣播電視大學,福建福州,350013)
以沈從文為代表的京派小說的創作理想是表現鄉土人生,他們的作品成為了抒情小說源流,對后世作家創作產生了巨大影響。社會分析派的代表人物是茅盾,他的條思縷析、邏輯推導的現實主義風格,使社會剖析小說創作具有較高的歷史認知價值,在闡述與分析社會現象方面達到了超越同時代作家的深廣度。
縱觀沈從文的創作,小說題材主要是“湘西世界”和“現代都市世界”。
沈從文的“湘西世界”題材,靈動豐富地展現了“楚地”地域特色突出的民風民俗,既有現實內容,也有懷舊風格。在懷舊的小說《蕭蕭》中,作者有意模糊淡化了社會狀態與時間概念;《邊城》中地位、身份迥異的人們都是美的化身,既有山水畫寫意的成分,也有些許寫實元素,在地處湘、黔、川三省交界的湘西,作者塑造了翠翠這個人生極致的愛與美的理想人物,彰顯“未被現代文明浸潤扭曲的人生形式。”[1]作者的浪漫主義風格彌漫在《龍朱》《月下小景》等小說中,充滿苗族傳說和佛經、民間故事的意味,這樣的懷舊風深受魯迅鄉土文學的影響,在描寫地方風情中展現社會環境與人類的和諧共生。描寫人性、展開人生形式想象,作者以生命來凝固愛與美,這些元素構成“湘西世界”的題材、“湘西世界與現代都市的對照?!?那些描寫都市人生的小說,對于作者的意義,更多在于它喚起了作家對湘西純凈世界的無限遐想與憧憬。
沈從文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暢游在他的兩個文學世界里,作家在回憶中理想化地熱情憧憬湘西世界,同時不忘以鄉下人身份冷眼諷喻對現代都市世界的不屑。即使面對湘西世界,作家亦以暖色呈現懷舊題材的《邊城》《龍朱》《月下小景》,以冷色客觀分析態度呈現《丈夫》《柏子》《蕭蕭》等現實題材。
上世紀30年代茅盾小說創作從最初的羅列展示矛盾,進而發展為社會分析派,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中國現代文學由“革命文學”向“左翼文學”發展演進。
茅盾《蝕》三部曲發表于葉圣陶主編的《小說月報》1927年第18卷,“經歷了動亂中國的最復雜的人生的一幕,終于感得了幻滅的悲哀,人生的矛盾,在消沉的心情下,孤寂的生活中,而尚受生活執著的支配,想要以我的生命力的余燼從別方面在這迷亂灰色的人生內發一星微光,于是我就開始創作了?!盵2]作家寫作《幻滅》《動搖》和《追求》三部小說時的心緒可謂是非常迷茫,青年知識分子大革命中從“幻滅”“動搖”直至“追求”的復雜變化與曲折尋覓的人生歷程真實地呈現于作品,刻畫人物心理微妙細膩,時代氛圍躍然紙上,彰顯了茅盾突出的駕馭復雜小說題材的藝術才情。
在新文化和新文學運動的初期,茅盾積極主張“為人生而藝術”,強調文學指導和表現人生,對人生產生意義,他認為文學必須“真切細膩地描寫人生并對社會負有責任與使命?!盵3]《蝕》三部曲發表之后,茅盾于上世紀20年代末繼續創作了《虹》《路》《三人行》等中篇小說,作家的矛盾彷徨心理逐漸被客觀理性的社會分析所取代。到上世紀30年代茅盾的小說創作成果頗豐,繼《子夜》之后,1932至1933年期間,作家出版了代表左翼文學創作成就的短篇小說《林家鋪子》《春蠶》《秋收》《殘冬》,1941年創作了后期代表作長篇日記體小說《腐蝕》,以及長篇小說《霜葉紅似二月花》(1942年)、《鍛煉》(1948年),這些作品以理論為指導,客觀剖析社會現實,堪稱以藝術手法分析社會解剖現實的成功作品。
沈從文所代表的京派作家在書寫回憶性的鄉土文學時,表現為從容節制的古典審美特點,呈現出“牧歌田園風”的基本風格。他們都以鄉居生活拉開距離的回憶為內容,遠在都市帶著懷舊的情緒描寫童年的鄉土生活,在濃郁的懷舊氛圍中感受詩意,疏離都市文明而刻意親近原生態鄉土,進而對農牧時代充滿神往,創作風格平和、創作態度從容篤實,形成了和諧、圓融、靜美的美學理想。
沈從文的小說《邊城》作為中國現代文學牧歌傳統中的巔峰之作,不僅深化發展了鄉土文學的抒情模式,也繼魯迅的《阿Q正傳》之后重塑了鄉土中國真切的文學形象。
“湘西世界”是沈從文理想詩意人生的寫照,而《邊城》則是沈從文“湘西世界”最具代表性的“文學世界”。作家把《邊城》看成是一座供奉人生理想、文學理想的“希臘小廟”,小說里的邊城既是現實世界湘西的折射投影,也是無法企及的精神遠方。作家崇拜那些充滿自然人性的理想人物、向往自然人性的理想生活,也追求滿是自然天性的理想文體。主人公翠翠體現著人性中原生態的莊嚴、健康、美麗和虔誠,沒有任何現代都市的扭曲與異化,她的愛純凈、詩意、高尚。在作者眼里,一切生、老、病、死秉承自然安排,現實與夢幻、人生和自然水乳交融,散文筆法和詩歌意境彌漫于小說的主體,沈從文仿佛是山水畫大師,古拙地輕輕點染、淡淡勾勒,時而又濃墨重彩著力渲染,由此誕生了作家的理想文體——詩化抒情小說。
牧歌情調隨處充溢著《邊城》的全部,小說的背景是歷史地理意義的楚辭故鄉、山水自然的桃花源湘西。沈從文《邊城》中表現了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呈現了茶峒自然環境與風土人情的諸多方面,評論家劉西渭說:“這些可愛的人物,各自有一個厚道然而簡單的靈魂,生息在田野晨陽的空氣。他們心口相應,行為思想一致。他們是壯實的,沖動的,然而有的是向上的情感,掙扎而且克服了私欲的情感。對于生活沒有過分的奢望,他們的心力全用在別人身上:成人之美?!鄙驈奈倪€在(邊城)中表現了對自然風光描畫的能力,夜晚二老為翠翠歌唱,深情的歌聲托浮著翠翠甜夢,夢幻與詩情交織的詩意人格與詩情氛圍相融合,從某種意義說,《邊城》的人物、山水、意象猶如一幅寫實兼寫意的水墨畫。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廢名、何其芳、李廣田、林庚、汪曾祺等作家的作品中亦有田園牧歌的影子,田園牧歌風格的鄉土文學是作家們對鄉土和家園的精神守望,這種帶有濃烈鄉土抒情形式的創作也豐富蘊涵了作家們對民族身份的追尋和探索,對民族形象的理想詩性的唯美想象。
上世紀30年代“社會剖析小說”這一文學樣式,代表了左翼文學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重要價值。茅盾的《子夜》和《林家鋪子》是社會剖析小說的代表作,代表了這一流派的最高成就?!拔逅摹毙挛幕\動時期主要文學社團文學研究會的“人生派”小說,為后來的“社會分析派”奠定了基礎,其創作風格都具有客觀理性特色,由社會現象推導出情節結構發展特點。“社會剖析小說”的理性分析拓寬了形象思維的縱深度,人物的命運發展與張力十足的戲劇沖突的情節結構結合,展現了一部人物性格發展史,個性昭顯的“五四”新文學被左翼文學宏大歷史畫卷所替代,“社會剖析小說”的發展書寫了其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特殊意義與地位。
茅盾的長篇小說《子夜》是社會剖析小說的代表作,背景為上世紀30年代初的中國社會,作家以長篇畫卷形態藝術再現了當時中國上海的社會風貌。社會分析的客觀理性與細膩的細節勾勒,完成了一幅現實主義的上海都市社會風俗畫卷。小說內容視角宏大,上世紀30年代初期復雜的社會關系盡收眼底,風云變幻中潛流涌動,藝術地再現了歷史真實,[4]于恢弘浩大中見生動微妙細節,茅盾的語言功力也在作品中昭顯,帶有上世紀30年代印記的吳蓀甫、趙伯韜、屠維岳等人物語言個性鮮明,公債市場或交易所的專業行話術語具有明顯的時代標志,讀者閱讀過程中被作家的描述深深吸引并產生強烈的時代代入感。
茅盾與老舍、巴金被譽為中國現代文學長篇小說藝術的三大巨匠,茅盾的創作略早于巴金和老舍,具有引領的價值和意義。茅盾以現實主義寫實筆法,細致真實地揭示時代歷史演進,開創了現代文學現實主義風格的長篇小說潮流。
上世紀30年代的京派作家大都學貫中西,西洋文化的熏陶建立于積淀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之上。他們豐富的人生體驗及對詩化、散文化藝術手法的把握,表現為集才情與學識于一體,創造出了成熟的詩化抒情小說文體樣式,抒情體小說在表現鄉土人生理想時,取得了突出的成就。
在“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史上,鄉土題材的成果頗豐,既有以魯迅作品為代表的現代知識分子探尋改造國民劣根性的啟蒙主義小說系列,如《故鄉》《阿Q正傳》等,也有沈從文風格的回歸原始生態、野氣靈動地謳歌楚地民風、展現靈秀自然風光為特征的牧歌田園浪漫主義的《邊城》等小說作品。這兩大流派也給當代作家的創作增添了傳統歷史的淵源影響,在柳青對農民私有制觀念透徹明晰的解剖中,依稀是魯迅先生對國民性的尖銳批判。柳青塑造的梁三老漢等人物形象,與魯迅小說中的閏土、阿Q和茅盾筆下的老通寶可以構成一個系列。而周立波對湖南湘江優美山水中純美人性的頌贊,則與沈從文湘西題材小說有著千絲萬縷的源流關系,從他小說中走出的亭面糊、菊咬筋、盛淑君等生動形象的人物,像是古老幽靜邊城里步入新天地的老船夫、天保、儺送和翠翠。
《邊城》表現了極其豐富的傳統文化內涵底蘊,沈從文所供奉的人性希臘小廟,有著鮮明的儒家倫理道德觀念的烙印,如渡船老人、順順父子等的善良真誠、敦厚本分、驍勇堅毅;渡船老人性情中的灑脫以及湘西山水、民風中的唯美詩意,明顯有道家思想的浸潤。以《邊城》為代表的詩化抒情體小說,兼具散文優美筆法和詩歌曠達的詩情畫意,山水的奇秀清靈與人物的清澈透明相融相生,山水畫卷舒展而內涵蘊藉。
上世紀30年代受茅盾影響許多作家創作社會剖析小說,但茅盾深刻理性分析的深廣度,對現實社會的透徹準確刻畫等方面,極少能有作家企及。茅盾深厚的理論功底,使他具備了“社會科學家”的氣質,[5]長期的文藝理論與文學批評實踐,以及扎實的社會科學積淀,成就了茅盾社會分析派“社會剖析小說”的開創。他的各類小說在呈現現實社會的縱深感、宏大的史詩藝術結構、傳神的富有細節的人物塑造、精彩的文學語言等方面,均成果卓著、成就斐然。
茅盾創作小說的大家風范,駕馭長篇題材的功力,在現代文學史上具有獨特意義。作家筆下人物個性鮮明中帶有時代特征,并且演繹出同階層人物的共同經歷與歷史命運;他選擇的小說素材、創作形式所體現的主旨、以細節導入分析的藝術手法運用等方面都有應時應景的特色,有評論家認為茅盾的“社會剖析小說”有很高的認識特定時代、解讀社會的價值。
茅盾認為文學是情感的產物,但文學創作情感訴求必須以理性為引導,他的文學創作極像理論研究與實證,作家似乎手執解剖刀,以醫生式的嚴峻冷靜、細致入微地精確解剖事件。他的小說有明顯的社會學者闡述問題的形式,顯微鏡般放大事件,分析歸納提煉結論。
理性先導的觀念使茅盾的小說創作略有瑕疵,表現為:為傳達理念而超越個體經驗生編硬造題材,以及時不時開啟長篇創作卻不得不半途終止;而且作家有時以社會科學家的身份視角創作小說,把小說創作類比科學論文、百科全書等社會文獻,但個別評論家對《子夜》“抽象概念化的理論文獻”[8]的批評不夠客觀并有失偏頗。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詩化抒情小說與社會剖析小說都有重要的文學史意義。茅盾小說全景式再現社會場景、藝術結構恢弘博大、人物形象靈動細膩,文學語言華麗恣肆的程度都超越了同期許多作家,體現了茅盾對大型文學作品的把握與掌控功力。沈從文小說自然與人高度和諧、詩意趣味盎然,以疏離都市文明的方式無限接近原生態鄉土生活,創作風格如潺潺流水從容平和,以靜美、圓融、和諧的美學理想,書寫了田園牧歌抒情曲范式。茅盾社會剖析小說是新文學史具有重大影響力的文學成就,沈從文詩化抒情小說對后來的鄉土文學產生了引領作用,對他們流派作品的解讀具有多重性,形成了多元的審美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