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

蘆千文 石 霞

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是困擾理論與實踐的重大難題，是世界各國農業現代化過程中最難攻克的難點所在。黨的十九大明確提出要“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吹響了攻堅這一難題的號角。據第三次農業普查數據，2016年全國有農業經營戶2.07億戶，戶均經營規模8.6畝，絕大部分為小規模農業經營戶。部分省區農戶經營規模更小，如福建省戶均承包地僅有2.6畝。如此小規模的農戶將在很長時期內是中國農業生產經營的主要組織形式。為此，需要認清中國小農戶的特殊性，找準銜接現代農業的難點節點，制定科學的對策，順利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

一、中國小農戶的演化特征

一是兼業化、服務化、規模化是小農戶演變的三大方向。兼業化是中國小農戶的基本演化方向，表現為家庭經營的多元化和勞動力非農就業。2012年兼業農戶占43.6%，超過純農戶3個百分點。①服務化表現為農業服務戶大量生成，為其他農戶提供農業生產性服務。與家庭承包制改革同步，一批農戶獲得了原屬社隊的拖拉機等農業機械，成為改革后最先一批農機作業服務戶。1982年中央一號文件正式允許農戶購買農機從事經營活動，農戶成為購買農業機械的主力。到2014年，中國有農機戶4291.1萬戶、農機服務專業戶525.1萬戶，農機服務戶數量占農機作業服務組織的99.6%。②同時，農資經營戶、農產品流通服務戶等其他環節的農業服務戶也大量存在。農業服務戶的分化，為小農戶兼業經營創造了重要條件。規模化主要是部分擅長農業經營的小農戶通過流轉入其他農戶的土地或者提高資本的有機構成和經營的集約化程度，成長為專職專業的農業經營戶。從1984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鼓勵土地向種田能手集中”以來，擴大種養規模的農戶逐漸增多，尤其是近年來家庭農場、種養大戶大量發展。根據第三次農業普查數據，到2016年，規模農業經營戶有398萬戶，經營耕地面積約占11.7%。隨著國家對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和新型農業服務主體支持政策的增強，服務化和規模化的分化趨勢會進一步增強，兼業戶、服務戶、規模戶互動發展的格局進一步明朗。

二是小農戶的“代際分工”使新老更替隱憂漸顯。小農戶家庭分工格局已從同代兼業演變到了隔代分工階段。有學者調查表明，70%的農戶選擇了年輕子女進城務工經商、年老父母留鄉務農的“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農”模式。據筆者多地調研，許多家庭農場、種養大戶以及農業服務戶也是采取這種家計模式。③代際分工之后，隨著老齡農戶的退出，誰來接替成為需要及早關注的問題。日本當前的農業發展困境值得警醒。近年來，日本農業老齡化問題持續加劇，75歲以上的農業從事者和就業者分別達到21.2%、31.5%（2016年），大量老齡農民開始退出農業經營。他們將土地“留”給不從事農業的子女，形成了大量的土地持有非農戶，導致土地棄耕問題嚴重。2015年，日本土地持有非農戶141萬戶、擁有耕地65.9萬公頃，與農戶經營耕地面積之比約為1：4.68；土地持有非農戶中棄耕土地的有65.3萬戶、棄耕面積20.5萬公頃，占總棄耕面積的48.5%。長期以來，日本通過促進土地流轉、買賣和發展農業生產性服務的方式解決此問題，但難以奏效。從1990年到2015年，日本土地持有非農戶數量增加了85.5%，棄耕戶占比從37.0%增加到46.2%、棄耕戶數增加了127.5%，棄耕面積增加了210.6%。④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第二輪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長三十年”，第三輪承包期將延續到21世紀中葉。中國小農戶必然要經歷一到兩輪的代際更替。目前，農民工等返鄉下鄉人員增多，不少就是回鄉從事農業生產經營的年輕人。這一問題必須納入到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的系統性工程中統籌解決。

三是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的多種現存形式。在家庭承包制改革后40年的發展歷程中，國家一直重視探索小農戶發展現代農業的實現形式，如建設社會化服務體系、推動適度規模經營、發展農業產業化、扶持農民專業合作社、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等，形成了目前小農戶參與現代農業的三條途徑。一是通過中介型社會化服務組織參與現代農業。這類組織以農民專業合作社為主，為小農戶統一供應生產資料，提供技術、營銷、信息及各環節生產性服務。根據第三次農業普查數據，到2016年末，以農業生產經營或服務為主的農民專業合作社有91萬個。二是通過農業產業化經營組織參與現代農業。目前，全國各類農業產業化組織超過41萬個，輻射帶動農戶1.27億戶。⑤近年來，農業產業化組織創新聯結農戶形式，如訂單帶動、利潤返還、股份合作、服務聯結等，安徽、河北等地還發展了現代農業產業化聯合體。三是通過農業生產托管服務參與現代農業。在近年來農業生產性服務業加速發展過程中，形成了土地托管、聯耕聯種、代耕代種等農業生產托管形式。到2016年底，全國以綜合托管系數計算的托管服務面積達到2.32億畝，提供托管服務的組織22.7萬個。⑥這些不同形式往往交叉在一起，但實踐中存在著一些問題，如傾向于帶動規模經營戶、代替小農發展現代農業等，仍需要健全完善。

二、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的難點節點

規模小、分散經營決定了小農戶在市場競爭中的弱勢地位，也筑起了參與社會化分工的天然障礙。馬克思曾把小農經濟稱之為“馬鈴薯”經濟，認為“小農人數眾多，他們的生活條件相同，但是彼此間并沒有發生多種多樣的關系”“他們進行生產的地盤，即小塊土地，不容許在耕作時進行分工，應用科學。”“就像一袋馬鈴薯是由袋中的一個個馬鈴薯匯集而成的那樣”，彼此之間只是地域上的聯系。⑦從今天中國小農戶的分化特征來看，已經不同程度地參與到社會化分工網絡之中，善于種養和田間管理、克服農業勞動監督難題、傳承農耕文明的優勢得以體現。但規模小、分散經營產生的問題仍不容忽視。

一是小農戶市場競爭的弱勢地位。戶均幾畝的經營規模，就算土地生產效率再高，也是最弱小的市場參與者。在市場競爭環境中，相比涉農企業、種養大戶、家庭農場等規模經營主體，小農戶談判能力弱小，只能是市場規則、價格波動的被動接受者，難以與流通、加工、市場等環節的經營主體開展競爭。在現代農業經營體系中，如果沒有有效的組織和保障機制，小農戶靠自身力量很難找到“容身之地”，容易成為市場競爭的犧牲者。

二是小農戶分散生產的標準不一。現代農業生產體系以標準化、規范化為基礎和前提，小農戶很難達到此標準。小農戶土地的細碎化、生產的分散化，使得生產過程中的投入、勞動、技術、管理等千差萬別，想做到標準化、規范化十分困難。現代化標準生產需要的配套設備設施，也遠遠超出了小農戶的投資能力。

三是小農戶兼業經營的行動困境。小農戶難以單靠農業取得足夠收入，才普遍兼業經營。在目前非農經營和務工比較收益顯著大于農業的情況下，小農戶普遍把優質的家庭生產要素配置到非農領域。一些小農戶甚至不把農業作為增收手段，而是滿足自給需求的生產活動或社會保障模式。當小農戶“不情愿”種地或“不在乎”農業時，很難組織小農戶從事現代農業生產經營活動。

四是小農戶零碎需求的要素障礙。小農戶作為獨立的經營單位，需要與外界發生各種要素和產品交換。但小農戶交易的零碎性，使得單次交易的相對交易成本很高且收益甚微，成為現代要素進入小農戶的“障礙”。一方面，小農戶對先進的技術、服務缺乏興趣，表現為經濟刺激的響應遲鈍；另一方面，涉農企業、農民合作社和農業服務組織被對接小農戶的高交易成本所阻止，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方法為小農戶提供服務。

五是小農戶分工協作的秩序難調。小農戶實力相差無幾，屬于“集體行動邏輯困境”所描述的典型情形。在組織小農戶參與分工協作的過程中，很難建立起有效的激勵監督相容機制，由信息不對稱導致的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行為無法避免，也就使得大部分協調小農戶分工協作的組織機構和制度框架難以持續運營。農業產業化經營組織和農民合作社在發展中傾向于帶動和組織大農戶，主要也是受組織小農戶分工協作難度太大所影響。

綜上，在無外在干預的市場競爭機制下，小農戶很難與現代農業實現有機銜接。但歷經幾千年演變的中國小農戶，有著相當的韌性，可以在非現代農業領域和現代農業的“邊緣”找到生存土壤。這是小農戶的生存優勢，卻不能順利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沒有這部分小農戶的現代化就不可能有中國農業現代化。必須通過體制機制創新，把小農戶變成現代農業產業體系、生產體系、經營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

三、實現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的對策

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有機銜接，不是讓小農戶成為現代農業經營體系中的獨立個體，而是讓小農戶在現代農業產業體系、生產體系和經營體系中扮演合適的角色、找準合理的定位、發揮適當的作用。銜接成功的標準，不是小農戶能以現代農業掙得達到全面小康生活標準的收入，而是按照現代農業經營理念和生產方式進行農業生產經營。這也就意味著，要把小農戶納入到現代農業的分工協作體系中，以現代農業要素置換小農戶的傳統要素，實現小農戶經營理念的現代化和生產方式的現代化。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的過程就是通過交易機制、利益聯結、組織方式創新，打通小農戶參與現代農業分工協作體系的難點節點，使現代農業生產要素進入小農戶農業生產過程，使現代農業產業鏈、供應鏈、價值鏈經營理念融入小農戶農業經營過程。

一是循序善誘小農戶分化進程。小農戶的分化過程，是其面對外界環境變化的自我努力過程。其中，不少成長起來的農業規模經營戶和農業服務戶，如家庭農場、種養大戶、農機大戶等，已經是典型的現代農戶。農業規模經營戶的形成過程是農業經營理念的現代化，農業服務經營戶的形成過程是農業生產方式的現代化。要尊重小農戶意愿，就必須利用這一分化過程，加大對農業規模經營戶和農業服務經營戶的扶持力度，形成農業經營理念現代化和農業生產方式現代化兩條并行互促、相互融合的小農戶現代化路徑。在農業服務主體中，農業服務經營戶的優勢類似于農戶與其他農業主體的關系，具有適應農業活動和服務經營成本低的比較優勢，也具有向農業適度規模經營戶轉型的便利，應成為農業生產性服務業政策的支持重點。

二是健全完善小農戶組織機制。提高小農戶組織水平，帶動小農戶參與現代農業分工協作是解決小農戶實力弱小、分散生產難題的重要路徑。我國地域遼闊，不同地方差異很大，單靠一種模式想把農戶輕易地組織起來很不現實。要充分利用在實踐中形成的多元化、靈活性的組織機制，如農民合作社、農業產業化、農村集體經濟、區域市場帶動、供銷合作服務、生產托管服務等，不宜盲目另起爐灶，更不應盲目借鑒國外經驗。要因地制宜，選擇適宜本地的組織方式，把小農戶組織成區域農業生產協作共同體，進行標準化、規范化生產經營，充分發揮小農戶善于種養的比較優勢，實現與規模經營主體、農業服務主體、涉農經營企業的錯位競爭、分工協作。對于愿意從事種養的小農戶，主要是通過農民合作社、產業化經營、市場組織帶動等形式組織起來；對于不愿意從事農業種養或者不在乎農業的小農戶，主要是通過生產托管、服務外包等服務帶動形式組織起來。

三是著力降低小農戶交易成本。解決現代農業要素入戶的“最后一公里”難題，關鍵在于如何通過降低交易成本激發小農戶積極性，激發小農戶的現代農業要素競爭活力。近年來，農業服務超市、服務中心和互聯網服務平臺等平臺型農業要素交易模式迅速發展起來。這些服務平臺以挖掘“長尾市場”潛在利潤為經營目標、以撮合交易和配套服務為核心業務，把小農戶零碎交易需求和區域農業服務資源整合對接，成為聯結小農戶與涉農企業、服務主體的橋梁。以涉農平臺為主導整合形成的農業農村產業生態圈，化解了小農戶獲取現代農業要素的難題，實現了信息精準匹配、服務精準供給、產品精準營銷，具有快速增長性、共贏增值性和集聚輻射性等特點，在促進農業新產業、新業態、新商業模式發展上發揮著重要作用。因此，要把涉農服務平臺作為新型農業服務主體進行重點扶持，鼓勵和引導各類涉農企業、服務主體向平臺型服務商轉型，從根本上破解小農戶參與現代農業要素交易的障礙。

四是創新聯結小農戶利益鏈條。通過利益聯結機制創新，可以密切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產業鏈的關系，避免出現“代替小農”、“限制小農”、“排擠小農”、“坑害小農”的現象。目前，與農戶的利益聯結機制已經有訂單聯結、股份聯結、服務聯結、資產聯結、風險共擔等多種形式，出現了聯合體、綜合體、共營制等緊密型利益共同體。還有不少農民合作社、涉農企業為農戶解決資金、技術、擔保等難題。這些都值得很好的總結、提煉、推廣。在此基礎上，利益聯結機制創新的方向是使小農戶參與全產業鏈和價值鏈利益分配的同時，獲得參與現代農業產業發展的機會，實現發展能力的提升，建立能力素質提升機制。能力帶動是構建帶動小農戶利益鏈條最為薄弱、難度最大的一環，不是簡單地提供培訓就能實現的，需要有足夠的耐心給小農戶創造現代農業發展機會，在生產經營實踐中逐步鍛煉本領、提升能力。這應是未來政策支持的重點，也是需要加強研究的。

五是及早關注小農戶代際更替。我國小農戶已經演化到代際分工階段，新老更替的隱憂逐步顯現，為避免出現日本當前的農業發展困局，必須盡早關注小農戶的代際更替問題。這也事關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的可持續性。日本、歐美等發達國家早就注重培養農業繼承人，建立返農、新晉農民的務農培訓、服務體系，為農業繼承人提供全方面的政策扶持和服務支撐，其中最為關鍵的環節在于建立健全農村創業服務體系。目前，國家已經出臺了需要鼓勵和支持返鄉下鄉創業的措施，但尚未明確關注小農戶代際更替問題。為此，要在政策、產業、人才、服務等方面建立相互協同的支撐體系，為各類返鄉下鄉的務農人員、新加入的農村務農人員（尤其是年輕人）提供定制化的服務和政策支持，引導他們開展特色化、高附加值的農業種養，發展農村產業融合項目，在高起點上發展現代農業。

實現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不是一蹴而就的工作，需要有“滴水穿石，久久為功”的歷史耐心。要建立可持續的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機制，必須因地制宜，以已有實踐經驗、資源稟賦為基礎，采取尊重農戶意愿、靈活多樣的形式，破解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的難點節點。總體來看，需要把握的原則是以現代農業產業體系引領小農戶，以現代農業生產體系改造小農戶，以現代農業經營體系聯結小農戶，以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帶動小農戶、新型農業服務主體支撐小農戶，讓小農戶充分共享現代農業發展機會、充分分享現代農業增值收益。

注釋：

①趙佳、姜長云：《兼業小農抑或家庭農場——中國農業家庭經營組織變遷的路徑選擇》，《農業經濟問題》2015年第3期。

② 中國機械工業年鑒編輯委員會：《中國農業機械工業年鑒（2015）》，機械工業出版社2016年版，第146—151頁。

③ 夏柱智、賀雪峰：《半工半耕與中國漸進城鎮化模式》，《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12期。

④ 數據來源：日本農林水產省網站。

⑤ 石霞、蘆千文：《如何理解“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學習時報》2018年3月30日。

⑥ 冀名峰：《農業生產性服務業：我國農業現代化歷史上的第三次動能》，《農村經營管理》2018第2期。

⑦《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7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