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K.切斯特頓
布朗是個類似福爾摩斯一樣的人,常被警局的朋友請去協助調查案件。
這年冬天的一個早晨,警局的法醫博依恩博士又派人來請布朗了。這次是因為他們接到艾爾墨帶來的信,他因為害怕被謀殺而請求警方保護。
說起艾爾墨,就不得不提他的父親老艾爾墨了。老艾爾墨是一位很富有的地主,結婚前領養過一個孩子,名叫斯特雷克;后來結了婚,又生了三個兒子,艾爾墨是最小的一個。
老艾爾墨家的三個兒子和這個養子的關系并不好,在他們看來,斯特雷克聰明絕頂,很會討老艾爾墨的歡心。三個親生兒子因為對遺產的分配很不服氣,提出了訴訟,并證明了老艾爾墨當時的精神狀態有問題,法院就此宣布遺囑無效,遺產轉歸親生兒子所有。斯特雷克知道后,破口大罵,并且發誓要把三兄弟統統殺掉。
不久后,噩運真的降臨到了三兄弟身上。先是老大在自家花園里開槍自殺,接著,老二在自家工廠里,撞倒在運作的機器上死了。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他們是被謀殺的,而且案件發生的時候,斯特雷克都在照常上班。現在只剩下艾爾墨了,他因此煩躁不安,疑神疑鬼,嚇跑了家中的仆人,又因為恐懼不安,這才來請求警方保護。
艾爾墨的房子在一座山上,布朗先進到房子側面的門廊,敲了幾分鐘門后仍不見動靜,旁邊圍墻上的側門也同樣沒有動靜,他試了試門把,門被拴得牢牢的。布朗又沿著房子往前走,幾分鐘后看到一扇落地窗前的窗戶開著一條縫,他由此進到一間位于中央的屋子里,屋內的一側有樓梯通向樓上,另一側有門通向外邊,對面還有一扇紅玻璃門。右邊的圓桌上有一個魚缸,魚缸對面有棵茂盛的棕櫚樹,一側的壁角則安裝了一部電話機。
突然,紅玻璃門后傳來一聲凝重的發問:“誰在那里?”
布朗抱歉地說:“我能見見艾爾墨先生嗎?”
這時,一位穿著晨衣的先生開了門,他頭發蓬亂,好像還沒睡醒,但眼睛又在審視,似乎處于一種警覺狀態。他說:“我是艾爾墨,我可沒約見客人。”
布朗連忙解釋:“艾爾墨先生,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可我的朋友跟我講述了您目前的處境,并請我來看看能否為您做點什么。”
艾爾墨示意布朗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他皺著眉頭,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斟酌詞句,等他再抬起頭,表情已經稍微溫和些了。
他和布朗說起了他兩位哥哥的死,覺得這一定是精心設計的謀殺案,因為他的兩位哥哥在死前都曾收到過一封恐嚇信,信上都有一個記號,像是一把帶翅膀的匕首。而且兩起案件中都可以看到兇手的痕跡,有個女仆就曾在他大哥開槍的地方看到過一個黑影沿著花園的圍墻移動,而他二哥被機器撞倒后不久,他也看到過一個黑色人影,披著一件像是黑斗篷的東西跑了。
說著,艾爾墨板起了面孔:“今天早上我也收到了這樣一封恐嚇信。”他把手伸進看上去略短的晨衣口袋,僵硬地摸出了一張紙。布朗接過來一看,那紙面相當粗糙,紙上用紅墨水畫了一把匕首,還配了一雙翅膀,寫著:“收到信的第二天,死神就會降臨到你頭上,如同降臨到你哥哥的頭上一樣。”
艾爾墨皺起眉頭,面對著布朗站起來,兩人陷入了一陣沉默。
突然,布朗轉過身,打開了中間嵌有紅色玻璃的門,走進那里的過道。過道的一邊有一扇門,艾爾墨就是穿著晨衣從那里出來的,布朗猜那是他的臥室。過道的另一邊有一個普通的衣帽架,上面掛了許多褪了色的普通舊外套和帽子,還有一個舊餐具柜,里面有些舊餐具,以及一些像是紀念品的老式武器。艾爾墨停在那里,拿起了一把老式長柄手槍。他問布朗:“知道我為什么選這種老式的大口徑手槍嗎?因為可以裝上這種子彈。”說著,他從餐具柜里找出一把銀匙,把銀匙上面的小頭像掰下來裝進了手槍。
過道那頭的門一直是關著的,門上沒有任何裝飾,不過從門縫里射進來一道白光。布朗看到后跑過去推開門,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這時,艾爾墨對著布朗說:“咱們還是回到那間屋里去吧。”他讓布朗重新落座,神色詭異地說:“你在這里等一下,我再去拿些東西。”說著,他又從中間那道門走回去,并隨手將門關上了。
布朗想,他是往餐具室或是臥室走去了。布朗一個人端坐在那里,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凝重起來。一兩分鐘之后,他站起身,悄悄走到電話旁,給博依恩打了個電話,請他馬上派些人來,把這座房子包圍起來。然后,他又回到原位坐下。
這時,關著的門那邊傳來一個人的慘叫。與此同時,還有一聲槍響。射擊的回聲還沒有消失,門就猛地開了,艾爾墨搖搖晃晃地走進屋子,他手里的長柄手槍還冒著煙,四肢還在發抖。布朗見了,從他身邊飛奔出去,穿過紅玻璃門,走向過道。不過他跑的時候,先是把手放在一邊房間的門栓上,垂下頭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檢查什么,然后才跑去開外門。
門外的雪地上有一個黑色的東西,仔細看是個人。他面朝下躺著,頭部被一頂大黑帽完全遮住了,身上是一件很大的斗篷。布朗在周圍踱來踱去,嘟囔道:“這看起來像一只猛禽猛撲下來的。”的確,雪地上一片潔白,幾英里都沒有斑點,除去這具尸體的黑污漬之外,根本沒有別人的腳印,也沒有從其他地方到這所房子來的腳印。
這時,艾爾墨站在過道那邊,說:“是斯特雷克。我從門那里往外看,正想轉回身子的時候,突然卷來一陣風,接著,我被打得團團轉,就盲目地開了一槍。后來,就如你所見了。太驚險了……”
說完這些,艾爾墨像是受到了刺激,再次回到中間那間屋子時,他跌坐在了棕櫚樹和魚缸之間的椅子上,東倒西歪地,還差點兒把魚缸弄翻了。而且,他伸手在幾個壁櫥和角落里亂摸了一通,最終才找到一瓶白蘭地,整個人看上去亂極了。
外面已近黃昏,布朗從落地窗看到,門外有人影把窗子遮住了,他知道,博依恩已經帶人將這所房子包圍起來了。突然,布朗稍微抬高了一點聲音,說:“那么,再見了,斯特雷克先生。”
“艾爾墨”傻了眼,一時愣在那里,身體正要往邊上挪動,突然他身后的門開了,警察順勢控制住了他。
眼前這位的確不是艾爾墨,真正的艾爾墨正躺在外面的雪地上。
今天早上,斯特雷克就是來殺艾爾墨的,他戴著一頂寬邊黑帽,穿著一件黑色的大斗篷,趁艾爾墨還未完全睡醒就解決了他。當斯特雷克正站在衣帽架和餐具柜之間的過道上時,布朗從落地窗進來了。
斯特雷克的確擅長偽裝,在很短的時間里,他摘下那頂又大又黑的帽子,脫掉那件黑斗篷,換上了死者的晨衣。然后,他把尸體掛在衣帽鉤上,用斗篷將其包上,再用他的大帽子遮住頭部,將尸體藏在門已鎖好的小過道里,讓人以為那里掛著的是衣服。
后來,他又采取了更大膽的辦法——和艾爾墨交換角色。自己發現尸體,自己解釋尸體的由來。
事后,博依恩問布朗是如何推測出斯特雷克的身份的,布朗說:“開始其實是一件晨衣,當你在屋子里碰到一個穿晨衣的人,你自然會想到他是在家里。可后來,奇怪的小事情開始發生,當他取下長柄手槍,伸直手臂扳響時,就像早知道這武器中沒有子彈似的。而且,他找白蘭地的過程太尷尬了,甚至差點兒撞倒魚缸,家里如果有易碎品作擺設,應該早就養成了會避開的習慣。
“最后讓我確定猜測的是,他從兩個門之間的狹窄過道出來,這過道只有一扇門通往一個房間。起初我猜他是從臥室出來的,但后來我趁機拉了拉門把手,門是鎖好的。于是我又從鎖眼里窺探了一下,屋子里什么都沒有,完全是一間空蕩蕩的房間。所以我才斷定,他根本不是從屋子里出來的,而是來自房子外邊。”
所以,布朗給博依恩打了電話,不過當時,他也非常擔心自己會死在斯特雷克手里,幸運的是,他并沒有。但是經過這件事,在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布朗的手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而且他很難再將帽子掛在衣帽鉤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