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金絲猴高黎貢山中段的旗艦新星

陳奕欣 向左甫

生物界的明星物種應該有什么樣的特質？或珍稀，或瀕危，或獨特，或招人喜愛，或能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有關明星旗艦物種的報道可謂汗牛充棟，但毋庸置疑的是，人們通常只把那些地區特有、代表相應生態景觀、可引起社會公眾廣泛關注、能促進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珍稀物種視為旗艦物種。分布在高黎貢山中段的怒江金絲猴正是這樣獨特、稀有的旗艦新星。

在毗鄰緬甸的云南省怒江州瀘水和附近地區，一直流傳著有關鼻孔朝天、全身被黑毛、長尾的奇特猴子的傳聞，見過它的傈僳族人稱其為“獼阿”，意為鼻孔朝天的猴子。時任大自然保護協會（TNC）中國部首席科學家、中國靈長類專家組組長龍勇誠大膽推測，在中緬邊境的高黎貢山及附近的碧羅雪山一帶，一定分布有尚未被科學界認識的仰鼻猴屬新物種。2010年3月，野生動植物保護國際（FFI）的調查人員在緬甸克欽邦東北部調查靈長類動物時，獲得了一具完整且不同于任何已知靈長類動物的標本，并將其定名為Rhinopithecus strykeri。次年10月，在經過大規模的搜尋調查后，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護林員六普在高黎貢山西坡、云南省瀘水市片馬轄區內，拍攝到了全身黑色毛發的靈長類動物野外活動的照片，經確認這就是新發現的仰鼻猴新物種，龍勇誠建議將其中文名定為“怒江金絲猴”。至此，有關“獼阿”的傳聞終于有了定音——這是繼川金絲猴、滇金絲猴、黔金絲猴、越南金絲猴之后疣猴亞科仰鼻猴屬的第五個物種。怒江金絲猴的發現在學界和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國內外媒體爭先報道這個21世紀少有的靈長類新物種。2015年9月，調查人員在高黎貢山東坡距片馬直線距離約10千米的魯掌洛瑪找到了國內第二個猴群，再次引起公眾對怒江金絲猴的極大關注。

對于新發現的怒江金絲猴，人們不禁要問：它們有多少，住在哪里，吃什么等等。要完整詳細回答這些問題目前是非常困難的，但通過持續不懈的野外調查，現在可以管中窺豹，對該新物種有一些初步的了解。

目前已知，怒江金絲猴只分布在中緬邊境高黎貢山中段、東至怒江西至恩梅開江的有限區域內，野外調查和模型估算認為適宜棲息地約3575 平方千米，但高質量核心棲息地僅1420 平方千米。學界推測怒江金絲猴可能僅有不超過1000只野外個體，其中中國境內可能有至多10群約490-620只，但目前科學家和保護區工作人員只在瀘水片馬和魯掌找到兩群共約170只個體，其他猴群的分布和現狀尚未核實確認。

怒江金絲猴的棲息地偏遠、地形陡峭、長年多雨潮濕且植被茂盛，調查人員通常跋山涉水搜尋數月才能驚鴻一瞥野外猴群的生活和行為，而猴群常很快消失在高黎貢云霧繚繞的綠色迷宮之中，觀察難度極大。雖如此，現在已經知道怒江金絲猴在野外會取食植物的葉、果實、嫩芽、花、種子，以及地衣、竹筍等40種以上的食物，對飼養個體進行投喂試驗更發現其食譜包含約160余種植物。這些食源植物主要分布于高黎貢山約2200-3100米海拔范圍內，與野外實際觀察到的猴群游走海拔基本吻合（2300-3300米）。在這約1000米的海拔區間內，植被以茂盛的中山濕性常綠闊葉林和溫涼性針葉林為主，并有部分寒溫性竹林、草甸，這就是怒江金絲猴賴以生存的綠色家園。雖然作為一種疣猴，怒江金絲猴多數時間棲息于林冠層，但紅外相機監測也發現它們存在較頻繁的地棲行為，猴群不時在地面活動，尤其以四五月為多。怒江金絲猴最令人著迷的莫過于其龐大復雜的群體，猴群由多個一雄多雌繁殖單元和全雄單元組成結構緊密穩定的重層社會結構，無論游走、覓食都顯得秩序井然，其中片馬的猴群規模超過100只。這樣龐大復雜的重層社會群體在靈長類動物中是相當罕見的，目前僅確認存在于仰鼻猴屬、獅尾狒、埃及狒狒和人類群體。可能也正是因為這樣規模的龐大群體對食物等環境資源的需求更大，怒江金絲猴和同屬其他4種金絲猴類似，擁有不同尋常的大家域，可達20平方千米以上。

見過怒江金絲猴或其照片的人，多會毫不猶豫地聯想到地理上離它最近的親戚——滇金絲猴。除了毛發顏色、厚度和尾長有所差異，它們都有著似人一般淡粉色的面頰和標志性的朝天鼻。事實也確實如此，全基因組和古地理分析表明，怒江金絲猴和滇金絲猴由共同祖先“喜馬拉雅種”分化形成于約33萬-55萬年前。兩者的分化與青藏高原隆起造成的地理隔離密不可分，所以怒江金絲猴與滇金絲猴的南部種群親緣關系更近。

然而怒江金絲猴還有太多未知等待解答。它們的分布和保護現狀如何？它們如何適應高海拔森林生境？猴群依靠什么機制維持復雜的社會結構，是否與其他金絲猴相似？這些適應和維持機制能否映射人類進化的歷史？這些跨學科的問題都有待長期的定量分析研究來回答。但不可否認的是，怒江金絲猴正面臨多重人為干擾的威脅——盜獵以及伐木、刀耕火種導致的棲息地退化，使它們生存前景堪憂。GIS和模型分析認為在2000年至2015年間，怒江金絲猴的潛在分布區內已經損失了95平方千米的棲息地，僅有21.1%的棲息地處于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轄區內。在緬甸一側，由于保護措施的嚴重欠缺，盜獵伐木等行為較中國一側嚴重得多，故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已將其列為極度瀕危物種（CE），呼吁采取緊急保護措施。

將怒江金絲猴稱為“旗艦新星”，正是因為它具有傘護效應和獨特珍稀的魅力。保護怒江金絲猴就意味著保持其棲息地的健康，意味著保護當地景觀完整，意味著能保護同域分布的眾多動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