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
(江蘇省聯合職業技術學院無錫機電分院,江蘇 無錫 214028)
美國建筑學家凱文·林奇在其著作《城市意象》開篇即寫道:“一座城市,無論景象多么普通都可以給人帶來歡樂。城市如同建筑,是一種空間的結構,只是尺度更巨大,需要用更長的時間過程去感知。城市設計可以說是一種時間的藝術,然而它與別的時間藝術,比如已掌握的音樂規律完全不同。”[1]1城市包含靜止的空間結構和變化的時間藝術,每一個人都會與自己生活的城市的某一部分密切聯系,并在記憶中留下或深或淺的印記。“城市意象”應該是“多數城市居民心中擁有的共同印象,即在單個物質實體、一個共同的文化背景以及一種基本生理特征三者的相互作用過程中,希望可能達成一致的領域”[1]5。雖然凱文·林奇通過研究城市市民心目中的城市意象,分析了美國城市的視覺品質,旨在為城市特色建設提出建議和主張,但他關于“城市意象”概念的界定,他對城市人文性的重視,和他將城市環境與人的生命體驗相聯系的研究方法,卻是具有超越學科分野的普遍價值的,為我們今天研究李劼人筆下的成都意象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成都之于李劼人,就像北京之于老舍,湘西之于沈從文,他們的作品滲透著濃厚的地域文化情結。所不同的是,老舍的北京是為表現市民生活服務的,沈從文的鳳凰則是超脫現實、遠離都市塵囂的世外桃源,二者用生命體驗和想象勾勒故鄉的千姿百態。而李劫人的成都,并不是人性的附屬品,而是一份獨特的歷史記憶,是關于一座城市的意象和非物質形態的文化博物館。
李劼人以生花妙筆印證凱文·林奇的城市意象理論:他自覺地將空間因素納入歷時性的事件中,寫出城市的時空融合;他著意將道路、區域、標志物或節點寫得真實、精確,渲染城市的“可讀性”,即容易認知城市各部分并凝聚成整體形態的特性,堅持書寫“成都的風俗志”,于是“過去的成都活在他的筆下”[2]。郭沫若、巴金、老舍、黃裳等現代作家都曾寫下關于成都的文字,但是唯獨李劼人的成都書寫最為鮮明生動、全面深刻。可以說,他的小說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城市意象研究資料和城市文化研究資料。
本文擬從城市空間“可讀性”的角度,即從成都道路、區域、標志物或節點的分布形態入手,探索李劼人書寫的成都意象及特點,探討老成都人的心理—文化特性,研究李劼人的當代價值。
道路作為意象中的主導性元素,是觀察者習慣或順其移動的通道,如街道、小巷、運輸線。其他的環境元素常常圍繞路徑布置。一些特定的道路或主要的交通線可以通過多種方法變成重要的意象特征。比如,交通線上的一些阻礙經常使道路結構變得復雜,但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它是將經過的交通流量集中起來,使結構變得清晰,因而這種阻礙會在概念上占主導地位[1]38。
李劼人十分注重對道路的描寫,他力圖真實、準確地再現老成都的道路情況,并由道路組織起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城市文化,從而形成城市的整體意象。
翻開《死水微瀾》,一條川北大道非同一般:
由四川省省會成都,出北門到成都府屬的新都縣,一般人都說有四十里,其實只有三十多里。路是彎彎曲曲畫在極平坦的田疇當中,雖然是一條不到五尺寬的泥路,僅在路的右方鋪了兩行石板;雖然大雨之后,泥濘有幾寸深,不穿新草鞋幾乎半步難行,而晴明幾日,泥濘又會變為一層浮動的塵土,人一走過,很少有不隨著鞋的后跟而揚起幾尺的;然而到底算是川北大道。……[3]17-18
詳盡的道路描寫一方面為作品提供真實存在的歷史背景,另一方面有效地組織起成都、新都、天回鎮的空間分割,并使成都具有強烈的“可讀性”。交通要道——川北大道,竟是一條彎彎曲曲、不到五尺寬的泥路,可見當時四川交通條件極差,經濟落后。“大川北路不但與川東一樣,按站都有很寬碩很大樣的官寓,并且常被農人侵蝕為田的道路。”[3]17可看作路線中的阻礙,使道路結構變得復雜,但卻作為關鍵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城市意象。由此,成都平原上農戶松散的居住模式、農民侵占土地的行為、官僚政治的存在等社會現象可見一斑,從而暴露出封建自然經濟十分強大而且根深蒂固,也成為鄉土文化最為直接的表現。李劼人描繪的成都應該看作當時鄉土中國的一部分,其實質仍是一個以傳統農業文明為主的“鄉土化”城市。
“鄉土化”城市是指具有“鄉土性”的城市,“鄉土性”指涉的是鄉村社會中以農業為主的一種生產方式,它與現代城市以工業或城市商業為主的生產方式完全不同。
由于農業生產對分工的要求低,基本上不需要大規模的分工協作,城鄉人員的流動變得有限,農民和市民之間的關聯固化成具有一定實用性目的的交往。李劼人筆下,貨物人流在川北大道上往來頻繁的熱鬧景象恰恰描述出成都與臨近鄉村的密切聯系,盡管一堵城墻將城市圍了起來,但是城市居民不可避免地依賴與城外地區的交易,例如,城市居民必需的新鮮食品,要雇用來自鄉下的勞動力,而城外的農民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城鎮市場交換農產品和手工業品。
值得注意是,李劼人通過人物的行動路線,以基本實錄的方法,將古成都的城市景觀一一展現,有效地組織了作品人物的生活,而且使現代讀者能夠容易地感知成都的歷史風貌,從中了解城市意象的特征。《死水微瀾》《大波》中對不同歷史時期的街道的大量描寫,都是以人物移動線路為基本視點,將各種生活場景巧妙融合,強化了城市的整體意象,文字非常精彩。
區域是城市內中等以上的平面分區,使生活者或觀察者能夠由此進入的城市結構單位。在傳統的城市里,分隔區域的可能是柵欄、圍墻、街道、城門、城墻等,組成的區域更是具有能夠被識別的特征,同時被打上鮮明的時代烙印。李劼人對城市區域的描寫,服務于歷史變革和情節發展的需要,也體現特定的意象特征。
《死水微瀾》中,有一段寫奉了洋教的顧天成在成都教案期間走進滿城乘涼睡覺的情景。書中寫道:“果然一道矮矮的城墻之隔,頓成兩個世界:大城這面,全是房屋,全是鋪店,全是石板街,街上全是人,眼睛中看不見一點綠意。一進滿城,只見到處是樹木,有參天的大樹,有一叢一叢密得看不透的灌木,左右前后,全是一片綠。……這里的人,男的哩,多半提著鳥籠,肩著釣竿,女的哩,則豎著腰肢,梳著把子頭,穿著長袍,靸著沒后跟的鞋,叼著長葉子煙竿,慢慢地走著;一句話說完,滿城是另一個世界,是一個極蕭閑而無一點塵俗氣息,又到處是畫境,到處富有詩情的地方。”[3]193
“一道矮矮的城墻之隔”使顧天成進入另外一個特征鮮明的區域。此時此地,它就是顧天成理想的避難所,是策劃報復仇家羅歪嘴的理想地,而“滿吧兒是皇帝一家的人,只管窮,但是勢力絕大,男女都歪得很,惹不得的”[3]194,更是點明時代特征的精彩一筆。即便到晚清,滿城作為獨立的政治空間依然保有絕對的權力,滿人可以到大城來,而漢人不愿隨便進滿城引發事端,受辱被欺。直至辛亥革命后,滿漢界限被徹底打破,滿城改稱少城,一個近200年的極為幽靜的綠蔭地區變成了極不整齊、雜亂而不好整理和改建的住宅區。
不難發現:在小說中,一方面,成都和周邊的鄉村、城鎮構成了“鄉土化”的城市意象,封建的政治制度、文化、權力等不時顯現;另一方面,成都內部的空間區隔也體現其政治、社會關系、文化的復雜性。正如列斐伏爾所說,“空間不是一個被意識形態或者政治扭曲了的科學的對象;它一直都是政治性的、戰略的。如果空間的形態相對于內容來說是中立的、公平的,因而也就是‘純粹’形式的、通過一種理性的抽象行為而被抽象化的,那么,這正是這個空間已經被占據了、被管理了,已經是過去的戰略的對象了,而人們始終沒有發現它的蹤跡。以歷史性的或者自然性的因素為出發點,人們對空間進行了政治性的加工、塑造”[4]37。滿城作為一種獨特的空間形態存在了近200年,并直接影響民眾的政治心態、社會關系和城市文化。顧天成進入滿城時膽怯謹慎的心態確實折射出歷史的真實,而由他的眼睛看到的滿城眾生相似有小國寡民之態,這多少代表成都人的集體意識:有較強的封閉意識,安于小國寡民般的生活,對外界、時事全然不知也不關心,十分愚昧和麻木。此外,作者對滿城的描述不妨看作前文“當義和團、紅燈教、董福祥,攻打使館的消息,潮到成都來時,這安定得有如死水般的古城,雖然也如清風拂過水面,微微起了一點漣漪。但是官場里首先不驚慌,做生意的仍是做生意,居家、行樂、吃鴉片煙的,仍是居他的家,行他的樂,吃他的鴉片煙。而消息傳布,又不很快;所以各處人心依然是微瀾以下的死水,沒有一點動象”[3]188的生動注腳,從而有力地揭示了成都的政治性特征:一個閉塞落后、黑暗腐朽的城市。
四川偏隅中國西南,四面環山,地形封閉,遠離政治中心,省會成都沿襲清朝舊制,滿城大城分隔更顯封閉和落后。在一定程度上,成都人的生活環境造就了他們的思維意識和生存狀態,李劼人抓住特定的意象特征,寫出了一個死水一般閉塞落后、黑暗腐朽的成都,也寫出了中國當代史的縮影:“‘死水’,既是晚清中國社會歷史現狀的象征,同時也是作者對晚清社會的基本認識與批判。”[5]137
標志物是城市中的點狀要素,通常是一個定義簡單的有形物體,經常被用作確定身份或結構的線索。人們對標志物的依賴程度很高,是觀察者意象的重要組成部分或是城市文化的象征物。
節點是城市中的戰略要點,如道路的交叉或匯聚點,抑或樞紐中轉站、普通的街角或廣場,也可大至城市中的一個中心和縮影。每個意象中幾乎都能找到一些節點,它們有時甚至可能成為辨別城市的主要特征。
要生動地描寫老成都,寫出鮮明的城市意象,對標志物和節點的準確把握十分重要。從李劼人的小說中不難發現,老成都的標志物是十分豐富而有特點的,如望江樓、明遠樓、皇城壩的石牌坊和回教的八寺紅墻等。如今,望江樓在眾多高大的現代建筑群中,已不再突出和醒目,難以起到標志的作用。皇城壩只空留一個地名,并無其實。明遠樓則名實俱無。所幸它們的面貌均留在了李劼人的小說中,成為無法被抹去的成都記憶。
標志物雖然也給了觀察者理解城市、形成意象以重要參照,但它與節點的不同之處在于,觀察者只是處于標志物的外部,獲取一個參照物,而不是像節點一樣進入其中。典型的標志物可以幫助我們更為容易地確認城市意象,但要清晰地呈現城市意象,離不開節點。
讓節點可觀可感,立體地情態必現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使一個城市的意象鮮活起來是李劼人小說的一大特色。例如,天回鎮就是成都的重要節點,它是理解成都的政治、經濟、文化的重要焦點。李劼人花費大量心血濃墨重彩地描繪它,以一部長篇小說《死水微瀾》講述這個節點里的人和事,也成就了《死水微瀾》在藝術上的輝煌。
李劼人以驕傲的眼光打量著巴蜀大地,他將成都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一街一鋪、民間風俗、名勝古跡……化入筆端,書寫著四川的百科全書。
成都自古就有“天府之國”的美譽,物產豐富,氣候溫和,物價低廉,易于生活。成都人的生活節奏很緩慢,他們懂得享受生活,尚滋味、好吃喝、喜游樂,這種極具地域性的文化常常令外地人嘖嘖稱奇。“一個人無事大街數石板,兩個人進茶鋪從早坐到晚”“無所事事,喜歡在街上閑聊”成為20世紀初成都人日常生活的景觀,人們似乎看不到近代大城市生活的那種快節奏,并仍有意無意地推動這樣一種文化[6]139-146。于是,作為成都“特景”的茶館便在李劼人小說中不時出現。比如,《死水微瀾》中羅歪嘴與其手下在茶館高談義和團打洋人的情形;陸茂林在茶館巧遇顧天成,并攛掇后者去洋人那里告發羅歪嘴。而《暴風雨前》中作者在敘述郝又三巧遇田老兄一事時更是有意識地插敘成都茶館文化,可謂褒貶之評自在其中。
李劼人較為客觀地記錄茶館的數量、格局、好處、作用等,讓讀者得窺茶館文化的精華,其中,閑聊無疑是茶館最具魅力之處,而與之相伴的自由舒適的氛圍更是令人過目不忘。茶客“可以提高嗓子,無拘無束地暢談,不管你說的是家常話,要緊話,或是罵人,或是談故事,你盡可不必顧忌旁人,旁人也斷斷不顧忌你”,“無論春夏秋冬,假使你喜歡打赤膊,你只管脫光,比在人家里自由得多”,“如其你無話可說,盡可做自己的事,無事可作,盡可抱著膝頭去聽隔座人談論,較之無聊賴地呆坐家中,既可以消遣辰光,又可以聽新聞,廣見識,而所謂吃茶,只不過存名而已”[7]337-338。李劼人寫活了一副懶散悠閑的眾生相:三教九流,匯聚一堂,不需禮儀,盡得自在;或喝茶、聊天、賭博,打望女人,甚至發呆,各得其所;話隨便說,水盡管添,瓜子皮不妨滿地亂吐。人們依賴茶館打發時光,即便在社會變革中,勸業場、劇院、洋燈洋貨等新興事物接踵而至之時,茶館依舊是最受普通民眾歡迎的休閑場所。
李劼人的小說以茶館為描摹世態的節點,再現了成都文化的一大特色,又為我們保留了珍貴的成都茶館文化資料。
凱文·林奇指出:“某些集中成為一個區域的中心和縮影,其影響由此向外輻射,它們因此成為區域的象征,被稱為核心。”[1]99對于成都意象中這類性質的節點,李劼人描寫其氣派景觀,談古論今,還原了成都濃郁豐厚的歷史文化底蘊。如《死水微瀾》中對青羊宮和趕青羊宮廟會習俗的描寫,《大波》中對武侯祠的詳細介紹,都是抓住核心節點的輻射性質,體現其在城市意象中象征意味的成功之作。
自古蜀中才子“不出夔門無以成大器”,20世紀上半葉中國多數頗有影響力的川籍作家在青年時代就遠赴京城或海外開辟前程。他們一旦跨出夔門便少有重返故里成就事業的。
這些在各自領域頗有建樹的文化名人生活在最劇烈的歷史動蕩時期,由于身心疏離鄉梓,已無法在自己的著作中留下對故鄉的紀實文字。這段為世人遺忘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直到辛亥革命后的成都意象最終由李劼人書寫完成。
他寄情于巴山蜀水間,一顆赤子之心始終不渝,一串串成都往事和濃濃的鄉情在小說中溫暖地流淌,青羊宮看花會、草堂寺喂魚、勸業場吃茶、望江樓飲酒、鐵路公司聽演說流淚、后院講堂罵土端公等情節,將郭沫若眼中已“幾乎沒入了忘卻的深淵里的過去的生活”由他的一支筆復活了過來[8]10。
進入21世紀,老成都意象已然殘缺,皇城已經不在,少城也差不多拆毀了,令人扼腕嘆息。但在經歷過歷史上3次衰敗時期和1949年前后無意義的破壞之后,成都目前正在努力建設“世界現代田園城市”,即一個兼具城市和鄉村優點的理想城市,并為恢復千年古城風貌不懈努力。如大慈寺、寬窄巷子、文殊坊等文化街區的打造。這些景觀打造了城市品牌,提升了城市形象。積淀厚重的巴蜀文化和現代文明從此交相輝映。
但對城市意象的研究,其意義遠超出城市形象的設計和建設。城市始終是人們共同的記憶和符號的源泉,保存群體的歷史和思想,也是在堅守地域文化的根脈。凱文·林奇曾提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澳大利亞倫塔部落中的人都能背出一些很長的歷史故事,但專家研究發現這并不是因為他們具有特殊的記憶力,而是因為鄉村里的每一處景觀都在暗示一些傳說,向人們提示對共同文化的記憶[1]95。
對知識分子來說,對歷史的鉤沉自然可借助《成都通覽》《成都府志》一類書,但對老百姓來說,老成都的消失帶走了他們共同的記憶!也許早就知道今天的人們會于一份落花流去水朝東的心境中加倍懷戀故城,李劼人始終堅守故鄉,書寫著老成都的意象和故事,也書寫著人們對一座城的共同記憶。
由此,李劼人書寫的是成都的記憶,是中國的記憶,也是保存地域文化形態的獨立記憶。如果沒有加西亞·馬爾克斯,我們也不會留意阿拉卡塔卡小鎮;如果沒有魯迅和沈從文,紹興和鳳凰怎么會名揚天下;如果沒有莫言,高密大欄鄉大概無人問津;如果沒有李劼人,成都的記憶無法鮮活生動,他的文化世界就是成都文化的活化石——成都方言的重要語料庫,是保存老成都人情風俗最完整的資料庫,是一座藏品豐富的城市意象博物館。所幸,政府和市民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視程度在增加,申報和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積極性持續高漲,相信成都人在竭力建設“世界現代田園城市”的同時,會注意到李劼人的重要價值,并對這一獨特的文化資源加以深度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