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曉燚
“我最近發現了我的一項特異功能,”朋友周日神神秘秘約我到咖啡店,他將頭頂的黑色鴨舌帽使勁往下又壓了一下,坐在他對面的我聞到了混雜著便利店關東煮的頭油味,“你看我的段位。”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手機上的游戲助手,我湊過去一看,這可真的不得了。從周一到周日,整整80場比賽,他一直保持著全勝的傲人戰績。我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要知道在這之前,他的游戲水平只停留在《超級瑪麗》勉強通過第一關的水平。
我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小子是不是最近發了?請了個代練?”他翻了個白眼,眼白部分的血絲紅的明顯,“都說了這是特異功能了,這些都是我在夢里做到的。”
上周日的晚上,他跟幾個哥們兒在網吧打了一通宵的游戲,從晚霞到朝陽,一局都沒有贏過。“職業選手都到帶不動你。”幾個大老爺們在網吧門口抽完了一根煙,那四個哥們勾肩搭背的去吃了早餐,只留下他一個人獨自回到宿舍,倒頭昏睡了過去。
“我做了一個讓我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夢境的夢。”他壓低帽檐,也壓低了聲音。
他夢見自己坐在一個空曠的黑暗的房間里,房間很大很大,周圍坐著跟他一起游戲的幾個隊友,黑暗中電腦的熒光屏讓這幾個人的側臉像剪影,看不清五官,也分辨不清輪廓,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就是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和鼠標“嗒嗒”點觸的聲音。“我們沒有絲毫的交流,卻進行的異常順利,好像大家心靈相通。”
“在夢里我突然開了竅,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裝備,知道怎么走位,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了一個游戲大神。”他握緊了手里的咖啡杯,挺直了后背,“Carry全場的感覺,你懂嗎!太爽了!”
“然后呢,這和你連贏80場有什么聯系?夢里有高人給你傳授經驗嗎?”
“不只這么簡單,”他搖了搖頭,“我一覺醒來,點開我的游戲記錄的時候,發現夢里贏的那幾場比賽真實的發生在了我的生活里。”
我瞪大了眼睛,“開什么玩笑?你還沒睡醒吧?”我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一挪,一臉諂笑的看著他,“哥們兒,你做夢能不能幫我夢一下我期末考試全系第一啊。”
他擺了擺手,推開了我:“不行,我只能夢到‘我,離開了夢,我還是那個超級瑪麗都過不了到一關的我。”
這一周的時間,他每天都會夢到相同的場景,唯一的變化是,周圍的一切在一點一點的變得清晰,黑暗的房間,逐漸變成了舞臺,他可以看到臺下坐著黑壓壓的觀眾,而他們跟身邊的隊友一樣,都是藏在視野中的剪影。他享受著來自夢境中這種虛幻的快樂,享受著臺下觀眾們的掌聲,享受著隊友間默契的配合,盡管這些在夢中的人他連臉都看不清楚。“我只要有時間,就會強迫自己去睡覺。這個夢比我的生活要精彩多了。”
跟我朋友在咖啡館見完面之后,他就突然跟我沒了聯系,我時不時地刷一下他的游戲數據,發現他的段位已經把學校電競社的大神們遠遠甩在了身后,完全到達了職業選手的水平。直到我那天在學校旁邊的藥店看見了正在買藥的他,腦后的頭發還是黑油油的反著光。我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最近忙什么呢?好久都沒見到你了。”
他一驚,肩膀迅速的收縮了一下,警惕地往旁邊邁出了一步,把剛剛買的藥藏在了身后。我站在他旁邊,能夠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男士香水的味道,而這之前他是一個連花露水都懶得碰一下的人。“哦,是你啊,”他一把攬過我,把帽檐往上抬了一下,咧嘴大笑著,眼睛彎成了兩條縫,“好久不見啊老朋友,走,喝兩杯去。”
我們倆又來到了那家咖啡店,“一杯榛果拿鐵,一杯……”他抬了一下手打斷了我,“我要熱牛奶。”
“你不是最愛喝拿鐵的嗎?”
他用手拄著頭,慢條斯理的跟我說:“咖啡喝了,要睡不著覺的。”
朋友坐在我對面,頭上的鴨舌帽跟幾周前的一模一樣,但是卻又不太一樣。“我原來,是一個職業選手啊!”他壓低了聲音湊近我,警惕的看了一下四周,擔心被別人認出來,然后端起牛奶,整個人靠在咖啡廳的軟沙發上,二郎腿翹得很高,“我馬上要去打世界級的比賽了,”朋友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所以這個夢可千萬不能斷啊!”
他的夢越來越清晰,比賽舞臺越來越大,臺下的觀眾越來越多,他在夢里作為隊長,捧起了捧一座座沉甸甸的獎杯,其他的隊員都把舞臺留給了他,隱身與黑暗之中。臺下坐著的“小黑人”們,掌聲和吶喊聲一次比一次的震耳欲聾。他每天都在努力的睡覺,夢里是光輝的“現實”,而生活是黑暗的“夢魘”。
“這是你最后一次見到他了,是嗎?”坐在我對面的警察問我。
“嗯。”我點了點頭,“他喝完了牛奶之后就匆匆離開了,說不能錯過那天的比賽。”我抬起頭看著年輕的警察,“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安眠藥攝入過量,”警察合上了厚厚的檔案,“剛上大一的孩子,精神壓力怎么能這么大呢?”然后擺擺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我想起那天在咖啡館見到朋友最后黑色的背影,他終于變成了他“電競夢”里的“小黑人”,而這個夢再也不會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