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工夫去老

◎[美]劉荒田

我喜愛的詩人桑恒昌先生有這樣的詩句：“生命在，詩就在。我有時間寫詩，沒工夫去老。”他已年近八旬，標準再寬松，也是當仁不讓的“老人”。誰都希望既“長壽”，又堅持“不老”，在無可逆轉(zhuǎn)的態(tài)勢下逆流而上。拉皮，隆胸，祛皺一類近于徒勞的抵抗之外，更多是對老的不承認，不歡迎。舉世滔滔，視老為恥辱，為累贅。

這實在是大大的失策。老齡化社會，退休一族可能活很久，也許賦閑三四十年，才“等”到壽終正寢。

我入“老”籍有年，一上公交車就有年輕人毫不猶豫地讓座，對此早已毫無傷感，反而理直氣壯。細細數(shù)來，“老”比其他年齡段，占有好些優(yōu)勢。

首先，教我驚喜之至的好，在于心地的清澈、寧靜。青春血脈賁張，中年血氣方剛，依賴的是荷爾蒙，生命力誠然豐盈，名利欲、情欲、由征逐的沖動派生的妒忌、仇恨，因激情過剩而來的躁動，因?qū)榷ㄖ刃虻膮捑攵鲕墶⑴涯娴目释@致心理平衡頗不容易，因此，進入老年以前，我們要把相當百分比的血性、智慧和時間，花在自己和自己作戰(zhàn)上。到了老年，出于生理上的原因，加上心理上“世途風雨已慣”，為廓清精神上的霧霾，規(guī)避情感上的風暴，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條件。只要你愿意，感情的河水可以在理性河床自在奔流而不虞決堤；只要善加利用過去的知識積累，加以反芻、反省，你可以升華思想；只要順其自然，歲月給你最大的紅利——成為公公婆婆，泰山泰水，祖父祖母，不但全部兌現(xiàn)，就此當上名正言順的慈祥長者。

其次，老給予你完成自己的最大（也是最后）的可能。你從來沒有過如此之多的時間，從清早開始就等著你去消費，只要你有過得去的物質(zhì)基礎。鑒于生活與消費均已定型，過多的錢往往只具備象征意義；同理，你難以接受“比過去差”。你終于可以干被謀生耽擱的事。興趣所帶來的愉悅，從釣魚竿下方的波紋，從硯臺邊的揮灑，從樂器的奏鳴和廣場舞的節(jié)奏，淋漓盡致地享受。

三是老的輕盈。你終于居高臨下地看變幻的世事和人情，諸色人等，從貴胄到貼鄰，許多人的生命曲線，你從穿開襠褲一直看到謝幕，有頭有尾。沉浮、滄桑、興替，這些歷史書才用得上的“大詞”，你盡可填進自己的材料與結(jié)論。從反思到論定，都有了資本。

也許你馬上說，慢住，老的不好，如衰弱，多病，故舊離世，你怎么不說？我的意見是：如果你已盡了人事，那些基本上是老天爺管的，愁也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