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無序的信封中裝滿了《飄》的故事

瑪格麗特·米切爾

七十八年前，1940年1月17日，《亂世佳人》在美國上映。

而首映在前一年的12月15日，亞特蘭大。那一天，亞特蘭大幾乎聚集了一百萬美國人，2500張首映票早就以10美元（今日匯率約174美元）一張的高價銷售一空，現場的黃牛甚至一度把票炒到了200美元，卻仍然擋不住如潮需求。人們抱著渺茫的希望擁聚在影院門口，就算買不到票，至少也可以看看主創們的真容。

雖然費雯·麗和克拉克·蓋博成為了永遠的經典，但《亂世佳人》這部電影注定是要見證另外兩個人的偉大——原著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和制片人大衛·塞爾茲尼克。

十二歲的瑪格麗特·米切爾已然可以對莎士比亞和狄更斯如數家珍，那個從小喜歡騎馬的女孩自從摔傷以后，經典小說就是她的精神慰藉。出生于標準的美國南方家庭，年少時的米切爾總是聽到長輩們談起“那場離她出生僅有35年的戰爭”，戰場上的殘酷、戰后的悲歡，一個個似乎并不關聯的小故事在米切爾的腦海中已然烙下了某種印記。

在美國的東部，俄羅斯珠寶商的后代大衛·塞爾茲尼克也是狄更斯的粉絲，他坐在布滿了明朝古董的家里，陶醉在《大衛·科波菲爾》的奮斗故事里，直到有一天這些古董都被從家里搬走——投資電影的父親失敗了。

十七歲的米切爾情竇初開，戀人是一位紐約上流社會的紳士，這段美好的戀情以米切爾的情人死于一戰戰場的消息戛然而止，而米切爾也坐上了回亞特蘭大的火車——她的母親溘然長逝。米切爾的第一段婚姻很糟糕，酗酒家暴讓她不堪重負，最終選擇離婚，并嫁給了前夫的伴郎——喬治·馬什，一個高大溫和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并不美好，小夫妻過得很拮據，想要成為作家的米切爾在亞特蘭大日報社做著一名普通的編輯，業余時間她嘗試著小說創作，卻總是半途而廢。童年時的舊傷在此時復發，米切爾連正常的報社工作也無法繼續，不得不成為了一名無用的“家庭主婦”，暖男馬什為她帶回的小說成了她的精神良藥。

就在那段歲月中，童年時聽長輩們談起的南北戰爭故事，像一塊塊散落在她腦海中的拼圖一樣，慢慢地聚合在了一起——她要創作一部關于南北戰爭時期喬治亞州人的小說。小說中，一個叫作“潘西”的女孩從小被嬌生慣養，生得驕縱傲慢，只愛著溫文爾雅的阿什利卻遭到拒絕，傷心之時，另一個粗獷狂野的男人，瑞德，出現在了她的生命里。

曾經在戰場中死去的初戀、亡故的母親、從小摔馬的傷痛、前夫的暴戾、溫文爾雅的丈夫……米切爾故事中的人物都是活生生的男人、女人和孩子，是自由人和奴隸，是黑人和白人，他們面臨著饑餓、疾病、死亡和一個正在重新建立的社會秩序，每個人的悲歡離合都是真切可感。就是在這樣的構想中，米切爾寫下了這個故事的最后一章，當瑞德離開潘西的時候，她說出了那句著名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就是這句話，拉開了這本小說的序幕。

米切爾在腦中構架著故事，但并沒有按照時間順序創作，當她對某一段情節忽然來了靈感的時候，她就會寫下來封在信封里。女主角潘西剛從亞特蘭大回到桃園時逢母親去世的情節，米切爾一直找不到恰當的情緒去描寫，頗有些詞不達意。直到有一天她陪馬什出差，“忽然間靈感就來了，那是個寒冷潮濕的冬日，從那景色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喬治亞九月份那種塵土飛揚的令人窒息的紅土路，那枯葉掛在指頭，鄉村老樹因無風而靜止著，暮光里的沼澤路散發著奇怪的味道……那就是一場大戰之后的景象。”

疾病纏身的米切爾就這樣慢慢地寫著。轉眼到了1933年，那一年，在好萊塢奮斗多年的塞爾茲尼克通過《小婦人》、《金剛》等叫座電影在好萊塢站穩了腳跟。也在那一年，米切爾的好友科爾進入了老牌出版公司麥克米蘭，并直接向主編哈羅德·萊瑟姆推薦了毫無名氣的米切爾。

萊瑟姆彼時經營著當時最紅的作家們，自然不必非要理會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南方女人。然而，他還是在去亞特蘭大出差的時候抽空見了米切爾一面，米切爾沒有馬上答應給他看手稿，的確，成百上千散落在破舊小屋里的信封讓米切爾覺得拿不出手。但最后，她還是狂奔回家把所有能找到的信封塞在了一個破箱子里遞到了火車站臺上的萊瑟姆手上，并囑咐他千萬不要給別人看。

費雯麗、克拉克蓋博和導演維克多·佛萊明在片場

《亂世佳人》桃園拍攝現場

萊瑟姆并沒有遵守承諾，他把稿子給了科爾和哥倫比亞大學英文教授查爾斯·埃弗雷特，請他們判斷這是不是一部值得出版的小說——答案是肯定的。盡管如此，簽訂了出版合同之后，這樣無序而龐大的文字仍然花了米切爾兩年多的時間整理成書，這期間她經歷了無數次身體和精神的崩潰，一度打算放棄。米切爾最終完成書稿的時候，女主角的名字變成了“斯嘉麗”，她將這本小說命名為——飄。

萊瑟姆為了這本新小說四處奔走，不惜偽造米切爾的個人簡歷來博得發行和宣傳團隊的優質資源，而隨著第一輪試讀口碑和訂貨數據出爐時，萊瑟姆知道，此前一切的痛苦和努力都是值得的，一本超級暢銷書即將誕生了。

就在小說出版前夕，33歲的塞爾茲尼克憑借《大衛·科波菲爾》、《安娜·卡列尼娜》、《雙城記》三部名著改編電影叫好又叫座，塞爾茲尼克一躍成為“名著改編”的第一制片人，他成立了自己的獨立電影公司，同事為他推薦了尚未出版的《飄》。當一部小說并沒有影響力的轉化時，多有眼光的制片人也未必會被其吸引，塞爾茲尼克承認這是一部好小說，但他擔心改編的難度太大。

可就在幾個月后，《飄》正式出版，口碑迅速發酵帶來的盛況空前的影響力讓這本小說成為了當年，也是美國文學史上最耀眼的文學著作，而讀者對于小說改編成電影的期待如井噴般爆發。塞爾茲尼克應該感謝米切爾頗為不靈光的商業頭腦，和她對于塞爾茲尼克所改編的電影《大衛·科波菲爾》的喜愛，米切爾并沒有抬高版權價格，因為她并不認為自己的小說適合改編電影，塞爾茲尼克卻已然開始正式進入了《飄》的籌備，這部電影在中國被翻譯成《亂世佳人》。

喬治·庫克導演，是塞爾茲尼克的老拍檔，對于《亂世佳人》一拍即合，兩個人找來了百老匯老牌編劇西德尼·霍華德撰寫劇本。聽說《亂世佳人》投拍的消息，美國民眾全情沸騰地猜想著誰會成為大銀幕上的“郝思嘉”和“白瑞德”，克拉克·蓋博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了塞爾茲尼克的面前——讀者們紛紛表示他就是他們心中的白瑞德。然而，克拉克·蓋博在好萊塢是出了名的難搞。而且蓋博所在的米高梅電影制片廠開出了天價，當時的蓋博也身陷離婚丑聞中，公眾的投票也對他壓力太大，他一口拒絕了。塞爾茲尼克曾經想過退而求其次，但他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

同時，塞爾茲尼克的“郝思嘉”選角之路比拿下蓋博顯得更為艱難，因為縱觀當時好萊塢所有的女演員，并沒有一個人能夠勝任米切爾筆下的“郝思嘉”。許多當紅的好萊塢女明星也紛紛毛遂自薦，這其中就包括奧斯卡影后瓊·克勞馥和貝蒂·戴維斯。期間鬧出了一出烏龍，某報紙爆出凱瑟琳·赫本就是作者米切爾心目中的“郝思嘉”，而早前一直強調自己不愿涉足電影制作的米切爾因此專門公開表示自己一直沒有任何目標人選。

費雯麗和克拉克蓋博同導演維克多·佛萊明在拍攝亞特蘭大撤退戲份的片場

費雯麗、克拉克蓋博和導演維克多·佛萊明在片場討論最后一場戲

自1936年開始，塞爾茲尼克同導演庫克和編劇霍華德開始籌備劇本，一直到1939年，塞爾茲尼克仍舊對劇本不滿意。霍華德心在百老匯，交了第一稿劇本就抽身而去，塞爾茲尼克又找了包括菲茨杰拉德在內的多位編劇修改劇本，而菲茨杰拉德因為塞爾茲尼克總是不能滿意劇本而心情郁結，退出劇組后留下一本尚未完成的小說便撒手人寰，這部小說，就是《最后的大亨》。

雖然無論劇本選角還是籌備重重碰壁，雖然塞爾茲尼克在這個過程中酗酒賭博排遣疲憊，雖然劇組已經開始拍攝空鏡，1938年12月10日，亞特蘭大那場大火的夜戲拍攝完畢后，塞爾茲尼克的經紀人哥哥麥倫半醉的聲音傳了過來，“我要你見見郝思嘉！”塞爾茲尼克放眼望去，在英國大演員勞倫斯·奧利弗的身后，站著一個眼睛在閃光的年輕女孩。“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她……。”那個女孩就是費雯·麗。

在工作了三年后，《亂世佳人》開拍的第三周，導演庫克就被塞爾茲尼克炒了魷魚，原因太過狗血，因為克拉克·蓋博認為喬治·庫克是專拍女性題材的導演，他怕庫克太過關注費雯·麗而忽略自己。然而就算在他離開的日子里，幾位女演員遇到困惑的時候，還是會深夜給他打電話，甚至去他家商量，明天的戲應該怎么演。

隨著導演被開除，攝影師李·加米斯也被開除了，原因是他對于色調的選擇讓塞爾茲尼克覺得太過自然，不是他要的那種戲劇張力較強的色調。但是，加米斯為了讓場面足夠宏大，把攝影機架在從建筑公司借來的吊車上，拍攝的那組亞特蘭大車站的鏡頭，從斯嘉麗一個人身上慢慢拉開，最后展現了無窮無盡的滿地傷員，至今都是攝影史上的經典。

可劇組不能一日無導演，但又要讓蓋博滿意，塞爾茲尼克直接拿了一份導演候選人名單讓蓋博挑選，他選了維克多·弗萊明。

克拉克蓋博和《亂世佳人》坐著瑪格麗特·米切爾

大衛·塞爾茲尼克和費雯麗在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影片后

費雯·麗對于換掉庫克非常不滿，她認為一位技術人員換掉了一位偉大的藝術家。費雯·麗在寫給丈夫勞倫斯·奧利弗的一封信中這樣描述著，“庫克可是我最后的希望，而現在他走了，他們又在修改劇本，修改了兩年了編劇還改不好，所以你能想象臺詞有多恐怖了……”塞爾茲尼克的確開始了自己修改劇本的歷程，而鐘愛原著小說的費雯·麗也開始了她的抵抗，她每天抱著原著小說，在現場按照小說上的語言改臺詞，有一次徹底惹惱了塞爾茲尼克，“讓她把那該死的書扔了！”他吼道。但是，同為主演的奧利維婭·德哈維蘭卻這樣評價，“她給了這部電影很多東西，在她以后的電影中都沒有的東西。”

塞爾茲尼克從堆如紙山的稿子中找到了霍華德執筆的第一稿劇本，找來了好萊塢著名的劇本醫生本·赫克特重新修改，“精簡一下就行”，赫克特這樣說。最終，經歷了兩年多成百上千次的劇本修改，《亂世佳人》按照霍華德的第一稿劇本進行了拍攝。蓋博高興了，費雯·麗卻不高興了，她還是一位默默無聞的演員，她沒有耍大牌的權利，但是她卻有提出自己不同意見的勇氣。于是，在無數次意見相左之后，本就身體不好的弗萊明一摔劇本就離開了攝影棚，第二天才傳出他氣得差點自殺的消息。身體和精神雙雙垮掉的弗萊明直接進了醫院。

為了讓電影繼續進行下去，塞爾茲尼克找來了導演山姆·伍德，當然，伍德也是蓋博愿意合作的導演。尷尬的是，弗萊明又回來了，但伍德并沒有走，費雯·麗和德哈維蘭兩個人一邊偷偷去找庫克聊戲，一邊不得不在兩個導演拍攝的戲份之間串場，兩人都感覺自己尬了戲。1939年6月27日，劇組拍完了最后一場，也是電影和小說中的最后一場戲份，白瑞德的出走。8月份，費雯·麗重返劇組重拍了第一場桃園聚會的戲份。電影終于殺青了。

塞爾茲尼克的壓力沒有結束，九月份，他懷著忐忑的心情把粗剪的片子偷偷拿到影院隨機放映給觀眾，畢竟，歷經三年，他換了三任導演改了無數次劇本、超支嚴重一次次延期的這部美國全民都在期待的片子，究竟會在觀眾心中打幾分，塞爾茲尼克真的不知道。

影片開始前，影院經理來到觀眾面前告知所有人從現在不能離開座位，他們要放映一部非常特殊的影片。當電影的名字出現在銀幕上的時候，觀眾們開始歡呼雀躍，甚至用腳鼓掌。一場三小時四十五分鐘全程無休息的試映結束后，塞爾茲尼克知道，自己可能要創造歷史了。

后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亂世佳人》成為了當年的現象級電影，正如小說《飄》剛出版時一樣，囊括了包括最佳影片的八項奧斯卡大獎。自此，這部電影也同這本小說一樣，名揚四海，載入史冊。

很多人也許會說，喬治·庫克仍然是這部電影真正意義上的導演，他與塞爾茲尼克的分道揚鑣固然可喜，但塞爾茲尼克才是那個日以繼夜四年之久，終于成功將電影搬上銀幕的人。此后，喬治·庫克仍有《窈窕淑女》這樣的經典作品問世，但塞爾茲尼克的電影再無佳作，他變成了以隨便開掉導演和修改劇本而臭名昭著的制片人，好像《亂世佳人》這部電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好運氣。

十年后，米切爾在1949年逝世，《飄》是她一生唯一的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出版作品。

原著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制片人大衛·塞爾茲尼克、男女主演費雯麗、克拉克蓋博和奧利維亞·德哈維蘭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