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圖書出版從業近20年的編輯,近來偶然闖進了一個毛邊書發燒友的群體,在跟他們學習和交往的過程中,我從實踐到理論,比較深入地了解了這個小眾的圖書出版品類,深感興趣盎然,想在此跟大家分享一下。
一次,我責編的一套圖書下廠付印,廠里在大批量裝訂之前,送來了未包封面未裁邊的裝訂樣書,條三十二開本,鎖線裝訂,書脊還未刷膠,三邊都還未裁切。整個書看起非常清爽,手感也特別輕盈柔軟,看上去別有一番樸拙的韻致,讓人愛不釋手。我忍不住在微信朋友圈里發了一組圖片并感慨:突然愛上還沒包封皮、沒切邊的毛邊書。結果,朋友們的評論讓我如獲至寶:“毛到極致的毛邊本啊”,“你早就該愛上了”,“值得收藏啊”……
這條信息不久就引來了行家。在一位朋友的精心安排下,我結識了本地一位資深藏書家——成都毛邊書局創始人傅天斌。傅先生在全國的“毛邊黨”當中是非常有名的,他有一個經營了二十年的毛邊書局,這是全國唯一的專門經營毛邊書的個體書店。他帶來幾本經典的毛邊書,記得有1933年由東北哈爾濱五畫印刷社出版的由三郎(蕭軍)、悄吟(蕭紅)合著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跋涉》毛邊書,米黃色的封面上是蕭軍鋼筆行草體的書名和作者名及年份。還有由上海榮華圖書公司出版的《沫若譯詩集》,有1929年水沫書店版的馮雪峰譯著的《藝術之社會的基礎》,還有一本民國時期的精裝英文版毛邊書,天頭是刷了金粉的(美觀且方便除塵)。后來我知道,這幾本毛邊書在這個收藏領域都是赫赫有名的。《藝術之社會基礎》這本書毛邊書,現在的價格應該不低于5000元;即便是1930年再版的,2017年年底在網上的價格已是1500元。那本《跋涉》毛邊本,當時就只印1000冊,書一上市發售,即遭到偽滿洲國和日本特務當局查封并焚毀,可見能流傳到現在的是少之又少了
傅先生把我引入了毛邊書的世界。《簡明出版百科辭典》(中國書籍出版社,1990年)對“毛邊書”詞條的釋義:指沒切齊書口的書,即書籍三邊切口保持折帖原狀,不將書邊切齊而裝訂起來的書。所謂的“書籍三邊”,即天頭(書頂)、地腳(書根)、翻口。毛邊書,簡單說就是圖書在印制過程中,經過印刷、折頁、配帖、裝訂、包本等工序之后,省略了最后一道“切邊”的工序,而形成的一種“三面任其本然,不施切削”,三邊切口保持折帖原狀的圖書版本形式,這是最初的毛邊本,也稱“原毛本”。后來,因為圖書需要豎插書架,地腳毛的話,一是站不穩,二是書根也經不住反復的磨插,就改為只毛天頭和翻口,不毛地腳的正宗毛邊本了。地腳的齊是通過特殊的折頁、配帖來實現的,待邊閱讀邊用竹片刀裁切,自然形成一種手工裁切的毛邊。傅先生特別指出,一些“偽毛邊”恰好就是把天頭和地腳做反了的,也就是做成了書的地腳是毛邊的,而天頭是齊平的。
中國人最早接觸與裁讀毛邊書的文字記載,則見之于曾國藩之子曾紀澤的《出使英法俄國日記》之中,時間是1880年6月27日(清光緒六年五月廿日的英國倫敦),曾紀澤當天日記:……飯后……誦英文,裁英文書二冊。英、法書肆于新刻之書裝訂完后而紙張相連,不肯裁切,所以表其為新書也;華人貴舊書,西人好新書,亦相反之一端。(鐘叔河主編的“走向世界叢書”《出使英法俄國日記》)
由此可見,毛邊本是一種舶來品,最早出現于歐洲的英、法、德等國家,后來傳入東鄰日本。1909年,當時在日本留學的魯迅,得到一位紹興桐鄉絲綢商兼銀行家友人的資助,在東京先后出版了他與周作人共同翻譯的兩冊外國短篇小說集《域外小說集》,魯迅在印制這兩本書時,首次采用了“裝訂均從新式,三面任其本然,不失施切削……且紙之四周,皆極廣博“的毛邊本圖書的裝幀形式。由于魯迅周作人兄弟倆當年在中國現代新文學界無與匹敵的影響力,毛邊書這種獨具魅力、別有特色的書籍版本形式就開始正式傳入了中國。之后,就涌現出一大批毛邊書的擁躉者,如郁達夫、冰心、蘇雪林等不少有影響力的新文學作家,他們的作品在當時的北新書局都印行了毛邊書。
現今喜愛毛邊書的讀書人,除了在文化上傳承了前輩文人的雅趣,更多的是在品讀毛邊書本身的美。毛邊書的美在哪里呢?在藏書家、毛邊書研究者沈文沖看來:毛邊書的文化價值在于體現了文人雅士的一種人生態度,尋找的是邊裁邊讀的精神上自我放松的感覺,這是文人雅士追求的一種特殊情調。毛邊書保持了書籍素面朝天的原始形態和真實面目,它粗獷、樸拙,充滿了朝氣與野氣,給人一種特有的美感。唐弢說:“我之愛毛邊書,只為它美,一種參差的美,錯綜的美。”塞上書友張阿泉在他的《躲在書籍的涼陰里》說:“毛邊本是20世紀末最后的風雅,是一種不事切割的審美情致。毛邊的紙頁須配以爽朗大方的風格版式和盡褪鉛華、藻雪精神的文字,淡淡妝,天然樣,方兼備讀與藏的雙重價值。”
隨著了解的深入,我決定著手策劃出版毛邊書。第一本是聶作平的《成都滋味》。在數千冊的批量印刷里,我要求印刷廠做一百本毛邊的,配帖裝訂后就通知我,待我去看了才包封、裁切。但是,真正等配帖裝訂后才發現,每個廠或每個師傅折頁的習慣是固定的,他們以前從來未做過毛邊書,折頁就不會考慮是天頭齊還是地腳齊,這本毛地未毛天的書就全部做成了傅先生所說的“偽毛邊”!雖如此,我的這本很不正宗的毛邊本,在毛邊書書友群里以50元的價格(圖書定價35元)一小時銷售47本。由此,我大受鼓舞,接著開始做《成都老街記憶》《成都舊事》《成都舊時光》這三本毛邊書。有了前面的教訓,我在圖書開機印刷時就去廠里,從圖書印制的每個環節先了解工藝,認真學習,在配帖裝訂時與印廠師傅密切溝通。工夫不負有心人,后面三本毛邊書除了書脊的背膠和封面的大小有些問題,其他都非常完美。我還親自為我做的每一本毛邊書設計了一枚藏書票,請作者簽名、鈐印并編號。這三本書得到了全國資深的毛邊書藏家的普遍首肯,待我做《河西走廊北151公里》毛邊本時,從折頁、膠背、包封,到封面的大小,每個環節我都參與其中,最后做出了一本 “最佳形態的平裝毛邊”。該書的作者楊獻平戲言,他看到他的作品的毛邊本后就嫌棄光邊本了。我感覺我不僅僅是在做一本書,而是在做讀書人的收藏品了。
“收書的次日,我洗手默坐在晴窗前一頁一頁地裁這本書,那吱吱作響的裁紙聲如同美的音樂回響著,我心里如同是一位為新娘子上妝的化妝師,滿是自豪和甜蜜的感受,翻著一頁頁散發油墨香的書頁,如欣賞新嫁娘璀璨耀眼的妝篋,綾羅綢緞,軟玉溫香,奇珍異寶,金碧輝煌。” 這是藏書家楊棟描繪自己得到一本毛邊書的感覺。只要世上還有這樣的愛書人,就值得出版人欣慰、付出與驕傲。